只有醇儒才能正解儒經---經義微論(二) 余東海 【解經】有學者把“君子固窮”解釋為“君子本來就會遭受窮困”,引申為“好人本來就沒好報”,大錯特錯,完全不符合儒家義理。君子是否遭受窮困,要看政治是否有道。政治無道,君子難免貧賤;國家有道,君子容易富貴。孔子說得很清楚:“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其次,這麼解釋也不符合歷史事實。自堯舜至明清,君子而富貴者無數無量,不乏貴為天子和攝政王者,先秦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至於說“好人本來就沒好報”,那是不明因果律,不知因果報應的錯綜複雜。 【解經】大痴廳友認為,五經中有大量法家的內容。他引用《尚書》中“凡爾眾,其惟致告,自今至於後日,各恭爾事,齊乃位,度乃口,罰及爾身,弗可悔”這段話,認為這是“鉗制言論的開端”雲。東海曰:大謬不然。五經是孔子審核編定的儒家聖經,其中的刑殺和武力,都具有仁義性,與法家截然不同。所引《尚書》這段話,出自於《盤庚》上篇,是盤庚遷都時對貴族的訓話。盤庚遷都遭到一些貴族的反對,故盤庚對他們加以訓示,帶有政令的性質。這段話大意是,我現在警告你們:從今以後,你們各就各位,各盡己責,擺正各自的位置,說話要有法度。若不聽令,受到懲罰到時候,不要後悔。要求貴族和有司遵守政令,聽從指揮,這與鉗制言論是兩回事。王道政治對精英和民眾要求不同,精英包括貴族和官員,要非禮勿言。言論非禮,要依禮懲處。 【解經】遇到重大疑難問題難以決斷,怎麼辦?《洪範》稽疑篇說:“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庶人,謀及卜筮。汝則従,龜従,筮従,卿士従,庶民従,是之謂大同,身其康強,子孫其逢吉。汝則従,龜従,筮従,卿士逆,庶民逆,吉。卿士従,龜従,筮従,汝則逆,庶民逆,吉。庶民従,龜従,筮従,汝則逆,卿士逆,吉。汝則従,龜従,筮逆,卿士逆,庶民逆,作內吉,作外凶。龜筮共違於人,用靜吉,用作凶。”大意是說,遇到重大疑難問題,首先君王自心考慮裁決,其次與卿士商量,其次徵求庶民意見,其次龜卜,最後占筮。王安石說:“言人君有大疑,則當謀之於己,己不足以決,然後謀之於卿士,又不足以決,然後謀之於庶民,又不足以決,然後謀之於鬼神。鬼神,尤人君之所欽也,然而謀之反在乎卿士、庶民之後者,吾之所疑而謀者,人事也,必先盡之人,然後及鬼神焉,固其理也。聖人以鬼神為難知,而卜筮如此其可信者,《易》曰:“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龜。”唯其誠之不至而已矣,用其至誠,則鬼神其有不應而龜筮其有不告乎?(《洪範傳》)如果君心贊同,龜卜贊同,占筮贊同,卿士贊同,庶民贊同,即五者意見一致,都贊同,那就叫大同,大吉大利。如果君心贊同,龜卜贊同,占筮贊同,而卿士反對,庶民反對,三從兩逆,中吉。如果卿士贊同,龜卜贊同,占筮贊同,而君心反對,庶民反對,中吉。這是君臣意見不同,取決於卜筮好了。 如果庶民贊同,龜卜贊同,占筮贊同,而君心反對,卿士反對,也吉祥。庶民贊同,意味着從者眾,可以行動。如果君心贊同,龜卜贊同,占筮反對,卿士反對,庶民反對,二從三逆,內事吉祥,可以祭祀冠婚;外事不吉祥,不可以出師征伐。如果龜卜與占筮都不贊同,安靜守常則吉祥,動作則有兇險。謀之心謀之人,猶不免於疑,則謀及於龜筮,而龜筮都不支持,那就絕對不可以行動。 【戰爭】儒家不是反戰主義。戰爭有義不義之別。儒家反對不義之戰,但主張正義的戰爭。湯武革命,抗暴誅一夫,順天應人,義戰也,得到孔孟高度贊肯。孔子說:“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論語•季氏》)自天子出的征伐之戰,就是義戰。春秋之時天下無道,禮崩樂壞,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同等國家之間相互討伐,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義戰。故孟子說:“春秋無義戰。彼善於此,則有之矣。” 春秋時代沒有正義戰爭,同時認為,比較而言,某些戰爭具有一定的正義性。如齊桓公攘夷之戰,“有禁暴救亂之義”,值得予以一定程度的肯定,所以孟子又說,“彼善於此則有之矣”。董仲舒也說:“春秋之書戰伐也,有惡有善也。惡詐擊而善偏戰,恥伐喪而榮復讎,奈何以春秋為無義戰而盡惡之也!”(《春秋繁露竹林》)。偏戰,各據一方的正規戰。詐戰,出其不意的攻擊,突然襲擊。現在世界與春秋戰國類似,以儒家最高標準衡量,亦無義戰,然美國發動而得到聯合國支持的戰爭,就比較善,相對義。 【盡神】張載《正蒙-神化篇》說:“天下之動,神鼓之也;辭不鼓舞,則不足以盡神。”這裡的神,指天德、天性。盡神,意謂盡心盡性。王夫之《張子正蒙注》:“君子之有辭,不徇聞見,不立標榜,盡其心,專其氣,言皆心之所出而氣無浮沮,則神著於辭,雖愚不肖不能不興起焉。若襲取剿說,則仁義忠孝之言,人且迂視之而漠然不應,不足以鼓舞,唯其神不存也。”“言皆心之所出而氣無浮沮”,言辭都從良知心中發出,沒有浮躁沮喪之氣。 【經四義】佛教說,經具貫、攝、常、法四義。此四義用之於儒經,亦很適合。貫是貫穿諸經義理,如線貫珠。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用一個仁字,就把四書五經貫通起來了。儒家就是仁宅,儒者就是仁者,儒學就是仁學,仁本主義學說。攝是攝受、攝持義,攝持所化眾生,抓住眾生之心。儒者人之需,仁者人之本,只要是正人正常人,就可以為儒經所攝持。唯不能攝持反儒派,非儒經無攝持力,是因為反儒派太反常。人慾自絕,天亦無奈。常是常理常道,儒家五常道乃人倫人道之常,普適於過現未一切人類,這就是普世價值,比西式普世價值的普適性更高。法是法則、規矩義。儒家禮法,宜為人類所同遵,精英守禮,民眾守法。2022-9-8
【易三義】《易》有三義:變易,不易,簡易。不易的是道,變易的是器;不易的是本,變易的是末;不易的是體,變易的是用;不易的是仁,變易的是禮;不易的是立場,變易的方法;不易的是本質,變易的是現象。不易是原則性,萬古不改永恆不變;變易是靈活性,因時而異與時偕宜。此理易知易明,此之謂簡易。只知不易而不知變易,迂腐者也;只知變易而不知不易,無根者也。瀟湘廳友言:“《易》有三義:簡易、變易、不易。不易的是通三際不變的普世價值,如天理、良知、孝悌、辭讓,古人需要,現代人也需要,未來人也需要,吾人守的是這種精神;變易,是制度文為,如政治、法律、經濟諸種制度,皆不能守舊,當因時損益。至於“簡易”,就是我說的這個道理甚易知、甚易明。” 【不過分】孟子說“仲尼不為已甚”,又說“夫子之設科也,往者不追,來者不拒。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這是聖賢待人接物和教學的態度,對待三非性人物也不過分,不會“疾之已甚”,絕之如仇。孔子對待陽貨、公孫弗擾、佛肸、南子、互鄉童子們的言行舉止都體現了這種態度。張載說:“聖人於物無畔援,雖佛肸、南子,苟以是心至,教之在我爾,不為己甚也如是。”(《正蒙》)王夫之註:“畔援,君子必與君子為類,交相倚也。聖人盡人物之性,在我者無不誠,不倚於物,故不為己甚,絕惡人以自表異。”(《張子正蒙注》)“絕惡人以自表異”正是古來正人君子一病,一種清高美好、超世絕俗、難得可貴的病,小人庸眾想患都患不上的病。但畢竟是病,心不平常也。 【不取人】《禮記·曲禮上》說:“禮聞取於人,不聞取人。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對於這句話,鄭玄與孔穎達的註解都不靠譜,不予引用了。朱子說:“據某所見,都只就教者身上說。取於人者,是人來求我,我因而教之;取人者,是我求人以教。今欲下一轉語:取於人者,便是‘有朋自遠方來’,‘童蒙求我’;取人者,便是‘好為人師’,‘我求童蒙’”(《朱子語類》)這個理解不錯。不過,取不取,側重於道;來和往,側重於學,兩者略有區別。取於人,是吾道為人所取,他人主動來取。取人,是引取於人,設法引人來取吾道,與主動往教同一性質。《易經·蒙卦》說:“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應也。” 童蒙求我,就是來學,相當於取於人;我求童蒙,就是往教,相當於取人。孟子又說:“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孟子·盡心上》)能者從之,就是來學和取於人。張載說:“行修言道,則當為人取。不務徇物強施以引取乎人,故往教妄說,皆取人之弊也。”(《正蒙》)王夫之註:“道,順於道也。取,取法也。君子之教,思無窮而道在己,則有志者自來取法;若不可與言而與言,必姑屈其說以誘使企及,成乎妄矣。往教之弊,終於妄說,枉己者未有能正人也。”(《張子正蒙注》) 【好為師】孟子說“人之患在好為人師”雲。好為人師有哪些表現?吾認為主要有以下三種:一、孔子說:“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反過來,別人未行束修以上,自己就以老師自居,就是好為人師;二、《禮記》說:“禮聞來學,不聞往教。”主動往教就是好為人師。瀟湘廳友言:“無來學而教,是好為人師;有來學而教,是誨人不倦。”三、在親朋好友長輩和陌生人面前以師道自居,或者動輒將理義爭鳴上升為道德批評,把友人和一般人當成弟子來教訓。 【人不知】君子之所以“人不知而不慍”,是德性內充,也是事理通達,目光深刻,看得透徹。說真理而別人不理解,有德性而別人不尊重,是別人無知、無緣和不夠格,責任不在自己,遺憾或難免,慍怒則不必。注意,缺憾、遺憾總是難免的。孔子說:“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愿乎。”過門不入,不知孔子,意味着不知聖德的美好和真理的可貴,除了鄉愿,孔子都會感到遺憾。 【人不知】即使是真理,也不能勉強,不要讓自己變成克雷洛夫寓言《傑米揚的魚湯》中的傑米揚。有大道理,說出來;有好東西,亮出來。這就盡責了,至於別人的反應、態度如何,是否接受,甚至是否有緣聽聞,都不妨順其自然。一般性交往中,有三件事很無聊也很無禮,君子免焉:一是要求別人尊重自己,而是勉強別人幫助自己,三是責令別人聽從自己。 【大一統】大一統和大統一兩個概念,定義大不同。大統一指的是疆域的統一,歸於一個政權統治。大一統與通三統密關,東海有文詳述,茲不贅。尊大中央政統,兼尊二王之後,三統並存,意味着天下不私一姓。《漢書》說:“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儒家也追求疆域的統一,但必須是文明的統一,大同就是天下同歸於仁,同歸於禮樂。耀德不觀兵,近悅而遠來,既來則安之,不來則任之。王道樂土和大同世界,是中華文明持久影響薰染之後的水到渠成,非武力侵略和強制所能竣工也。 【大統一】將統一神聖化,往往是中西暴君惡主、野蠻惡棍不約而同的嗜好,尤為兩極主義政權共嗜。對於儒家王朝來說,統一沒有神聖性。雙贏則統一之,外族異國主動要求則統一之,來者不拒。但有時候也會拒,如東漢初,西域諸國主動要求歸漢,光武帝因國力不振、內政待修、亟需休養生息而拒絕之。 【黃金律】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非常正確,被稱為道德黃金律,實至名歸。但是,不能推導出“己所欲,施於人”和“己所欲,勿施於人”。己所欲者是否施於人,具體情況具體分析,一般勿強施、強加於人可也,但也不盡然。儒家為政,當推行禮制;為師,當推行儒教,都帶有一定的強施性。 【完美】有沒有完美的文化和人?儒家答案是肯定的。聖人就是完人,完美的人,聖人之道就是完美的文化。孔子說“從心所欲不逾矩”,《大禹謨》說“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都表體現了聖人的完美。《乾文言》說:“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 況於鬼神乎?”大人即聖人。《中庸》說:“故君子遵德性而道問學,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溫故而知新,敦厚以崇禮。”君子之大者即聖人,君子之道即聖人之道,即“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的仁義之道。這就是中華文化的核心,這就是最完美的文化。 【正德】儒家以“正德,利用,厚生”為政治三大事,又以“正德”為第一。“正德”具有自內而外、自上而下兩個特點。先自正其德而後正人之德,自內而外也;先正君心正朝廷正百官而後正萬民以正四方,自上而下也。程朱“滅人慾”,就是自內而外和自上而下的。正自心是立德大根本,孟子說:“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立乎其大者就是正自心;正君心是為政大根本,朱子說:“天下事有大根本,有小根本,正君心是大根本。”自心不正而欲正君心,君心不正而欲正民心,都是反悖。 【僭天】僭天是最大的僭越。天子尚且不能僭天,遑論其他人。《公羊傳》昭公二十五年:“昭公將弒季氏,告子家駒曰:季氏為無道,僭於公室久矣,吾欲弒之,何如?子家駒曰:諸侯僭於天子,大夫僭於諸侯,久矣”雲。據清儒考證,子家駒中還有一句“天子僭天”,為何休注《公羊傳》時所刪。何休刪削“天子僭天”一語,是為了構造“君天同尊”之公羊經義。“君天同尊論”為天子僭天大開了方便之門。顧名思義,天子即天之子,亦人間一爵,豈能與天同尊。 【五福】《洪範》五福:“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五福有富沒有貴,為什麼?宋吳如愚《五福六極說》一文中有很好的解釋。他說:“五福言富不言貴。說者以為富則貴在其中。夫有財者富,有爵者貴,謂富即貴不可也。然則五福不言貴,豈謂貴不可以言福哉?葢洪範之於貴,以有德為福,不以有爵為福也。雖有人爵之貴,茍天爵之不修,則雖貴不可保,安可言福。當知二曰富之後,宜以貴繼之。不繼之以貴,而四曰攸好徳者,是言所好者徳則貴斯可保,此其所以為福也。故知箕子之於五福,不以貴言,而惟以攸好徳言,葢眀攸好徳則貴在其中矣。”(《准齋雜說》) 【契約】常有人把契約精神說成西方文明的核心精神,說中國文化中國人缺乏契約精神。殊不知,契約精神本是儒家故物,就藏在五常道之信字裡。而且,契約這個東西源遠流長。《周禮》中約劑這個詞,就是指用作憑據的文書、契券。《周禮·春官·太史》:“凡邦國都鄙及萬民之有約劑者藏焉。”鄭玄註:“約劑,要盟之載辭及券書也。”《周禮·秋官·士師》:“凡以財獄訟者,正之以傅別約劑。”鄭玄註:“約劑,各所持券也。”鄭司農云:“若今時市買,為券書以別之,各得其一,訟則案券以正之。”同時期的西方,知道契約為何物嗎? 【殺禮】《周禮·秋官·象胥》:“凡禮賓客,國新殺禮,凶荒殺禮,札喪殺禮,禍災殺禮,在野在外,殺禮。”殺,降也,減削也,簡化也。意謂,凡禮待賓客,國家新建立禮從簡,有大災荒禮從簡,有大瘟疫禮從簡,遭受兵寇侵犯或水火災害禮從簡,在野地畿外禮從簡。東海曰:這是指賓禮,但其它禮儀、禮節亦可參照。例如,世亂殺禮,居夷殺禮,貧賤殺禮。身處亂世或貧窮無位,各種禮儀亦以從簡為宜。曾子說:“國無道,君子恥盈禮焉。”置身於據亂世而嚴格遵循昇平世之禮,就是盈禮。例如,在馬邦而守三年之喪,就是盈禮。關此,東海嘗有小文《盈禮和過禮》闡說,茲不贅。 【春秋】作為儒經的《春秋》與作為魯史的《春秋》,宗旨大不同。魯史《春秋》紀實為主,《春秋經》明理為主,借用魯史《春秋》的框架來表達儒家義理。為此,孔子對魯史《春秋》的人物事件進行了獨出心裁的取捨刪改,以便更好地彰顯王道大義和蘊含微言深旨。如果與魯史《春秋》對照起來看,《春秋經》的大義微言將更加彰明昭著。後來魯史《春秋》遺失,是孔子始料不及的。《春秋經》因此特別難解,也大大擴張了後儒義理髮揮的空間。 【訥言】曾文正公以言語日漸木訥為德行進步的標誌,符合儒家思想。以訥言為貴,是聖人說。子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里仁》《說文》:“訥,言難也。”訥是木訥,言語遲鈍義,引申為言語謹慎。子曰:“仁者其言也訒。”(《顏淵》)訒也是言語遲頓、謹慎義。《論語》中類似教導有“剛毅木訥,近仁;巧言令色鮮矣仁。”(《學而》)、“慎言其餘則寡悔”(《為政》)、“古者言之不出,恥躬之不逮也”(《里仁》)、“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憲問》)等等,均反映了孔子慎言和貴訥的思想。「瀟湘廳友補充曰:“訥即少說多做,有實行無虛辭之謂。”補充得好,無虛辭,無浮言游言虛語廢話,可以作為訥字的引申義。注意,訒言與辯才不矛盾。對此東海《論語點睛》已有論說,茲不贅。 【訥言】訥於言而敏於行,最好;遲於行而敏於言,不太好,也無妨。怕就怕悖於正道而敏於妄語。荀子說:“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國寶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國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國用也;口言善,身行惡,國妖也。”遲於行而敏於言,相當於“身不能行而口能言之”,雖比國寶國器差得遠,也是有用的。悖於正道而敏於妄語,相當於“口言善,身行惡”,這就是國妖了。敏於意氣之爭、非禮之言和人身攻擊,都是敏於妄語,於黨為黨妖,於國為國妖,於群為群妖。國妖宜除,黨妖宜誅,群妖宜譴。所謂譴,輕則警示,重則驅逐。不違規則從輕,違規則可重。 【擊蒙】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不少人理解為,邦有道則正言正行大丈夫,邦無道則低聲下氣充孫子。瀟塵隱廳友感慨:“所以無道時候當孫子,確實有淵源。”東海曰:大錯特錯。邦無道同樣要危行,只是言語謙遜、恭遜些。真君子大丈夫,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當孫子。 【自聖】聖人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聖人。同時,聖不自聖,聖人不會自詡、自封為聖人。不過,聖不自聖不絕對,特殊情況下,聖賢也會承認自己是聖賢。《白虎通義·卷六》:“聖人亦自知聖乎?曰:知之。孔子曰:文王既沒,文不在茲乎。”這段話說明兩點,一是聖人自知其聖,二是特殊情況下自承其聖。孔子畏於匡和厄於恆魋的安危生死關頭,就是特殊情況。還有一種情況,作為一種責任自肩和道德自信的表達,是真聖賢,亦無妨自承其聖。孟子說:“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由周而來,七百有餘歲矣。以其數則過矣;以其時考之則可矣。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孟子公孫丑下》)自承其聖,必須有相應的文化道德資格。孟子說,臣放君,“有伊尹之志則可,無伊尹之志則篡也。”東海曰,自承聖,有聖賢之德則可,無聖賢之德則妄也。孔孟自承其聖,可也;康有為自詡為聖,妄也。 【新解】逸民廳友言:“子曰:“賢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我認為四辟的辟,依訓詁,不是躲避、避開。是開拓,是開創。孔子此句的精神,我認為是說:德才兼備福慧兼具的賢者,或開闢一個世代的文明(辟世),其次開闢一個地區的發展(闢地),或其次是在某個領域開闢新局面(辟色,觀色法一義,乃眼睛看到的任何物質現象或社會現象),其次是開闢新學說新思想(辟言)。”東海曰:對於此章,吾認同朱子《集注》的解釋。然而逸民此解,頗有新意。辟有避開義,也有打開、開拓、開創義。撇開政治環境不論,此解也符合儒家精神。特錄此共賞。 【標準】《中庸》說:“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修身、事親、知人、知天四者,可以作為衡量學術品質的四個標準。佛道兩家知天不知人,能修身不能事親,因為不知人,知天修身亦有限;自由主義知人不知天,能事親不能修身,因為不知天,知人事親亦有限。神本主義既不知天又不知人,修身事親兩不能。四者兼備,非儒家莫屬;四者俱全,非君子不能。注意,信天未必知天。性惡論者不明天性,神本論、人格天論者不明天道,都是不知天。 【代表】儒家是孔子祖述堯舜、憲章文武、集前後三代中道文化和王道文明之大成的成果。對於儒家,歷代聖王和聖賢才能代表,孔子才是最高代表。商周官職有以儒為名者,如甲骨文中有儒帝子、儒人、儒師、子儒等記載,《周禮》中《天官》曰“儒以道得民”,註:“儒,諸侯保氏有六藝以教民者”;《地官》曰“聯師儒”,註:“師儒,鄉里教以道藝者。”還有商周二朝負責辦理喪葬事務的巫師、術士們,被稱為早期的儒。這些儒在儒家中代表性不強。另外,《說文解字》解釋儒字:“儒,柔也,術士之稱。從人,需聲。”這儒字與儒家沒有關係。儒家乾坤並建而以乾元為主,充滿乾健氣息,倡導自強不息,堪稱雄性文化。 【浩氣】儒家道德最重落實、實踐。德性高尚、天爵高貴必須落到言行的實處,言行必須遵循五常而發,必須配合浩然之氣。關於浩然之氣,孟子說:“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為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這裡有三個關鍵詞:一是直養無害,以正直培養,不要妨害之;二是配義與道,符合道義要求和標準;三是集義所生,積累道義所產生,相當於積善成德,積德成仁。若不能配義與道,行有不慊於心,氣就餒了。行有不慊於心,就是行為不能契合良知,違背良知。違心的言行,尚未有害於人,先已不利於己。有志之士慎之哉。 【大心】張載《正蒙大心篇》說:“大其心則能體天下之物,物有未體,則心為有外。世人之心,止於聞見之狹。聖人盡性,不以見聞梏其心,其視天下無一物非我,孟子謂盡心則知性知天以此。”大其心與孟子盡其心和求放心近義,不同在於兩人對心字定義略別。張載說“心統性情”,性指本性,性發於智識念慮處皆是情,其心是性與情、即體與用的統一。孟子的心側重於用。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又說:“仁,人心也;義,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雞犬放,則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又說:“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此天之所與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則其小者弗能奪也。此為大人而已矣。”又說:“四端之心,人皆有之。”這些話語中的心,都指性的發用,相當於張載所說的情。所以,張載大其心,是本體論與功夫論的統一。孟子盡其心和求放心則是功夫論。當然,功夫的背後是本體,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就是上達本體。思則得之,得什麼呢?得以從其大體為大人。孟子的本體論與孔子完全一致,張載的本體論又與孔孟一脈相承。 【忠經】《忠經》是東漢大儒馬融所作,系統總結了忠德,把忠德拔高為人道最高準則,說“天之所覆,地之所載,人之所履,莫大乎忠”雲。《忠經》對於不同等次的人提出了不同的忠的要求,上至君王,下至平民,須各盡其忠,首先又要求君王盡忠。其《聖君章第二》就是對君王的忠德要求。其文曰:“惟君以聖德,監於萬邦。自下至上,各有尊也。故王者,上事於天,下事於地,中事於宗廟,以臨於人。則人化之,天下盡忠,以奉上也。是以兢兢戒慎,日增其明,祿賢官能,式敷大化,惠澤長久,萬民咸懷。故得皇猷丕丕,行於四方,揚於後代,以保社稷,以光祖考,盡聖君之忠也。《詩》云:‘昭事上帝,聿懷多福。’”東海曰:這段話大意是要求王者,上事奉天道,下事奉地道,中事奉宗廟,以至善的品行統帥天下,為人民做好道德榜樣。君王言行要小心謹慎,讓自己越來越賢明。要俸養賢良之士,起用有才能的人,施行仁政教化,長期廣布恩惠德澤。君主最大的謀略是使仁政行於四方,建立起輝煌的功業,以保國家長久,以增祖宗光榮。這就是聖王明君之忠。昭事上帝就是忠於天帝,忠於天帝就要信仰天帝,就要以儒立國和治國。因為中華天帝就是儒經中的昊天上帝。不信奉儒家,就沒有昭事上帝的資格。 【述作】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述而》第一章)東海《論語點睛》如是解說:述,傳述。《中庸》:“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作,創作,創造,創新,兼有製作義,如周公制禮作樂。正因為信而好古,所以能述而不作。這個“作”如果理解為制禮作樂的具體制度建設,孔子有德無位,不曾作;如果理解為撇開歷代聖王相傳的中道而自創新說,孔子也不曾作。孔子自稱述而不作,是實事求是。如果把這個“作”理解為返本開新和推陳出新,那麼,孔子贊《易》作《春秋》就是作。述而不作就可視為孔子的謙辭或者說中年所說。 【福德】關於福德的一致性,張載說:“至當之謂德,百順之謂福。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無入而非百順,故君子樂得其道。”(《正蒙》)“德者福之基,福者德之致”這句話,是對福德一致論最精簡的表達。王夫之註:“當於理則順。於事至當,則善協於一,無不順矣。事無所逆之謂福。以德致福,因其理之所宜,乃順也。無入不順,故堯水、湯旱而天下安,文王囚、孔子厄而心志適,皆樂也,樂則福莫大焉。小人以得其欲為樂,非福也。”王夫之認為,文王被囚,孔子遭厄,無礙於他們的心志之適和莫大之福。有德就是好人,有福就是好報。福德一致,用現代話語表述,就是好人有好報。 【福德】孔子說:“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謀大,力小而任重,鮮不及矣。”德邪而位尊,智邪而謀大,更是無不及矣。及什麼?及於災禍也。德邪智邪者最為賤類,最不配富貴和成功。它們越成功,對家國天下對自己危害越大。暴秦集團中,秦始皇秦二世,德極邪而位至尊;韓非李斯趙高,智極邪而謀至大。統統及於滔天大禍,就是邏輯的必然。韓非李斯趙高們遇到秦始皇而被器重,秦始皇曆盡艱險成功上位,貌似幸運,恰是它們及其子孫和家族的大不幸。 【福德】馮道有一手七律詩《偶作》,尾聯說:“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馮道雖非君子,能夠歷經四朝十代君王而不倒,自有一定的道德功夫。這不就是善有善報、福德一致嗎?反過來,如果心懷大惡,置身狼虎叢中,就很難安身立身,很容易成為狼虎的美食。有句俗話很流行,說什麼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其實大錯特錯。人惡才容易被人欺,小人被小惡人欺,小惡人被大惡人欺,大惡人被更大的惡人欺,更大的惡人被最大的惡人欺,最大的惡人防不勝防,奸佞欺之,親戚欺之,鬼神欺之,天理不容之。一旦惡貫滿盈,任何微不足道的人物事件,都會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古往今來大惡之人,有後福有後嗣有好下場者幾希。2023/8/29余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首發於中國文化基金會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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