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回： 重生迷情坦白心跡 夢緣無意明確回絕 那次遠足之後，重生心裡其實挺佩服楊玉寒的那種驚世駭俗的人生勇氣的。他雖然陰陽差錯地因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而沒能愛上她；但也正因為如此，他並不恨她。他對她的感覺，和對其她那些外嫁倒貼的中國女人感覺就是不一樣。這相當奇怪。要知道，我們的主人公姜重生乃傳統而又保守的古老中原大地上“出產”的“正人君子”，他可是經常以中原正統的綱常和名人輩出的故鄉為傲的。他從小潔身自好且又愛憎分明，又着意模仿中平文武全才的古代聖人，做事寧折不彎，因此天生就對任何崇洋媚外的行為都是極端的鄙夷蔑視與萬分的深惡痛絕的。可那幾天重生思來想去，他就是對楊玉寒憎惡不起來。他只是感到心底里有無限的震動與悲哀。重生依舊認同錢學長說的：楊玉寒本質上是一個好姑娘；並且因為她曾經對他很好而心存感激。重生認為，現在的楊玉寒，頂多是一個從上帝的羊圈裡走失的待救羔羊罷了。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人格神，他會真心誠意地為她祈禱，希望她所希望的“羊女重生”的。希望她將來能找到屬於她的真命天子，重生這樣想着。
重生又想，假如他見到楊玉寒之前並沒聽說關於她的風流往事，他會不會因為她的出眾美貌愛上她。初次見玉寒的時候，重生對談戀愛還持有一種少男少女通常都有的青春潔癖和道德神聖感，而伴隨着這種神聖感，自然而然地會產生一些強烈的排他觀念。楊玉寒雖然十分漂亮，也十分聰明，但只可惜他在常青園裡見到的第一位美麗女孩並不是她。所以，即使沒有錢學長的那幾句調侃話作鋪墊，見到既抽煙又喝酒的她，他應該還是很難一下子接受的。重生早已把那一見鍾情而來的錯綜複雜的感情——愉悅感、親切感、幸福感、崇拜感、敬畏感、自卑感、甚至沉重的負罪感和恐懼感等等的混合體——毫無保留並且無可救藥地和樓上的那個她聯繫在一起了。一直以來，對於重生來說，只有那個她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女神般的理想存在；除了她之外，世上其他任何人都是與他平等的凡夫俗子而已，宗教般的排它性也絕對容不下任何另一個女孩闖入他的心扉。 但是，謝天謝地！玉寒姑娘身行體踐地放浪形骸，卻陰陽差錯地祛除了重生在追求他自己的愛情時所產生的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和恐懼感，於是他再也不想壓抑他對這一位姑娘的無限愛戀。重生清楚地知道，她借着還他《火與冰》的機會，已經拒絕過他一回了；但重生又倔強地認為，他的那次表白，以及她的那次拒絕，都太含糊了，所以不能算數。後來他和她又以普通朋友的身份去過兩次月亮湖，雖然沒有得到再次表白的機會，但重生清楚地記着，她還是曾經緊緊地抓過他的胳膊的。可見她對他還是頗有好感的，至少她不討厭他。也許還有機會，重生這樣痴想着，他想再爭取一次。重生也知道，再次向她表白的成功概率，應該是越來越微乎其微了。相比於他們剛見面時，這半年多來，她已經在英語口語上突飛猛進，化學系的課程和計算機的兼讀課程她都得了A，並且她將很快就能拿到這個常青學校計算機碩士學位的，而據說在這個國度，計算機碩士比計算機博士還好找工作；而反觀自己，出國這半年多來，除了在人生信仰與個人前途上更加迷茫之外，他的各個方面——包括英語、課程、和實驗研究——的進步都近乎為零。相比他剛出國時的不知所措，而今的他在現實世界中的各方面更加挫敗連連。那麼，到底是否應該向她再次表白？這又回到了他已經糾結了大半年的老命題。這等於他要向自己再問一次，如果再次表白再次失敗，他是否能夠接受那個殘酷現實，承擔他和她連普通朋友也做不成了的恐怖後果？！ “——上帝啊！我不想失去她！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話，求您來引領我的靈魂，請您來指導一下我下一步的行動吧！”重生為此偷偷地做過多少次這樣悖謬的祈禱！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即使拿着《聖經》和《原理》讀過多少遍以後，重生仍然搞不清楚、回答不了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一個人格化的神祇。這種精神上的折磨，再加上重生在這個國度里時不時的就表現出來的近乎可憐的外語學習和交友能力，以至於連他都不得不承認他在精神生活與世俗生活上兩方面都一無是處。因此，我們一無所有的重生也只能用他的信仰與靈魂做賭注，來奢望從魔鬼或撒旦那裡僥倖地得到那屬於他的愛情。 “天主啊，請您保佑我！如果我能最終得到她，我就一生一世虔誠地信奉您！”他決定付諸行動以前，這樣禱告着。 第二天一大早，重生穿上剛剛洗過的運動衣和一雙新跑鞋，裝作要去晨跑的樣子，去那個常青園附近的山丘上去等她，好向她再次當面表白。重生知道，她每天去系裡，要麼騎自行車走大路；要麼就必定會走那條林間近路的。剛上山丘，重生隔着密林中的晨曦與霧靄，卻望見一個瘦瘦小小的女孩從遠處影影綽綽地走過來。等走得近了，方認出那人原來是樓上的石悅情，大清早的卻穿着一身十分艷麗的紅色衣服。重生只好硬着頭皮打招呼，尷尬地問她是不是已經晨練完回來了。悅情見了重生，卻像一個幽靈似的面無表情，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便悄無聲息地從重生旁邊擦肩而過。等重生在山丘小路上站住再回頭看她時，那剛要下山的她卻又莫名其妙地折返了回來，真的像電子遊戲中的幽靈在漫無目的地散步一樣。重生不想被她看出他想在那裡想等一個人，便趕緊從另一端跑下山去，然後從大路重新跑回到常青園裡。 給她寫封信，或者乾脆寫封伊妹兒向她表白算了，要死就死個痛快，不然他也會被她慢慢地折磨死的，重生又想。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給她打電話的方式。那天晚上，他等兩個室友都出去了，並且好容易確定了樓上的三間房裡只有她的房間裡亮着燈。他拿起話筒，鄭重地拿起電話就像拿起一個威力十足的炸彈一般。最終他還是鼓足勇氣撥開了那炸彈的引信。接電話的果然是上面的她。可他發現，好不容易打好的腹稿根本沒有任何用處了。那三個字不管怎樣地精心地包裝都說不出去，而且連她的名字都不敢叫。所以他一時竟然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了，好長時間的尷尬之後，只輕輕地說：“你好嗎？……”那邊已經感覺到這邊的口氣又不對了，說：“還好。最近學習挺忙的。你有什麼事嗎？”“我們……可能嗎？”“——很抱歉，我們之間不可能。……你不是那個和我有緣的他。”“我知道，我的確從各方面都配不上你。你心思縝密，各個方面都遠勝於我，你的智慧與能力在我眼裡就像那大海一樣深不可測。”“不，不，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也沒有什麼天分，只是比較用功罷了。我從來就只想讓自己像一條柔軟清澈的小溪一樣。”“……我們來美國以後，一切看起來好像很自由了；可不知怎的，我卻失去了人生前進的動力。”“……那你得靜下心來，好好地、發自內心地想一想，你的人生到底要追求什麼。”那女神的話在重生耳中依舊那樣的妙不可言。“——我就想追求你！你知道嗎，你是我心中的女神，你可以是我今後全部的人生目的！”“不！不！你千萬不要這樣說，這樣重大的責任誰能擔當得起！”“可這就是我此時內心深處最真實的聲音。如果你認為我們之間將來還有可能，哪怕只有一絲可能，我便會為你獻出我的一切；可你為什麼現在就明確地拒絕了我，——我會不由自主地把你當成敵人的！”“——重生，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實在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掛掉電話以後，重生並沒有十分懊悔他在自己的女神面前說話造次，他的心裡，反而得了阿Q被綁縛刑場槍斃的一時痛快；但他還沒掛掉電話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渾身上下正在被百蟲噬咬、萬箭穿心。他這個人本來一無是處。但他這樣大膽直白地向一個女孩表白，卻還是第一次。雖然他的理智明確知道，他在她的面前本來就沒有任何勝算；可是在她面前，他的理智總是控制不了他的感情；而他也容不得自己用理智去褻瀆他對她的神聖感覺。所以，一切一切的戀愛技巧和雞湯話語對那塊保守而又傳統的大地上“出產”的“正人君子”毫無用處。勝敗早已經命中注定。 此時，重生感到他的肉體就像那被人摔碎在地上的一些破瓦片，又像被人潑灑在那泥地上的一盆骯髒的水，但更像是一個被人剝開了那表面的硬殼、卻發現裡面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珍珠蚌肉一樣，任人糟踐。所以，他要想接着活下去，就必須從這一片血肉模糊的棄肉垃圾中，再生長出屬於他自己的精神硬殼。 只見重生那血肉模糊的軟體蜷縮回到了他在這個天地間暫居的小屋蝸殼裡，滿腔悲憤，接連揮筆寫道是： 贈你（一） 為什麼我總這樣失魂落魄？
因為我不知道我丟了什麼。 等到一切都已過去， 我才發現， 因着你的上帝般的魅力， 我喪失了男子漢的骨氣！ 贈你（二） 成功的愛或許會成為情的墳
失敗的情或許會留下愛的神 所以 我心愛的姑娘啊 請不要誤解我 我對你最原始的戀慕 是人性中最可信的純真 幾番 刻骨銘心之後 這真切的虛無 成了我最後的宗教 不是我不能理解你 不是我不能寬恕你 不是我不能相信你 而是我知道 在這理想與現實 依然 格格不入的世界裡 把任何宗教世俗化 都不可避免地褻瀆它 悲劇之因
命運 捉弄我 使我在 信仰 崩潰前夜 遇到你 簡單輕率的你 給我 理想 最後一擊 平凡實際的你 不能 給我 心靈慰籍 精明世俗的你 只是 我的 精神家園 天敵 自以為是的你 對 重建 人類信仰 根本 不敢興趣 因此 故事結局 只是 悲劇 你我 只是 仇敵 原諒我 請原諒我的執着 請原諒我的糾纏 你是我的宗教 更是我的鴉片 多少日子過後 我對你的感覺 依然是在初戀 多少機會錯過 可我依然 苦苦期盼 如果成熟 意味世俗 我就駐守 天真童年 如果真情 不能融化 一切缺點 我就孤獨 直到永遠 我不悔過 當我的信仰已被現實無情地打破， 當我的戀人恥笑着貧窮的落魄， 當我的神聖已變成黑色的幽默， 我依然要用涌動的熱血寫下， 我不悔過！ 當我的事業遭到半途而廢的挫折， 當我的愛情已成為堅澀的苦果， 當我的理想已變成虛幻的烏托， 我依然要用沸騰的熱血寫下， 我不悔過！ 當我的自由已被自己無情地剝奪， 當我的人生受到金錢無盡的折磨， 當我最終才明白真理總可以被輕易地塗抹， 我依然要用澎湃的熱血寫下， 我不悔過！ …… …… 這些一蹴而就的東西，大體上就只能是這樣的一些前後矛盾的憤青句子。重生從名義上當然是寫給她的，但其實他也知道，他早已沒有給她看的任何必要了，所以它們其實只是他一個人來到異國他鄉以後，把自己的信仰與單思的愛情都徹底丟失以後自己一個人療傷用的。那天晚上，重生就那樣一直寫呀寫，一直到他寫得累到堅持不住了，然後才像一個瀕死的鬥士一樣沉沉地睡去了。後來，我們的這個匿名主人公清醒之後，也不想把他在女神面前已經血肉模糊的屍體再在其他讀者大眾面前赤身裸露一遍。所以《常青春夢》的編撰轉述諸眾人不無遺憾地告訴大家，雖然那天晚上重生一口氣草就了很多很多這樣的“驚人”詩篇；但經後來千方百計從那些碎稿殘片中搜羅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敬請見諒。 再後來，重生醒後，覺得自己這樣恨這葉夢緣而不恨那楊玉寒，無論從感情上還是理智上都覺得哪裡好像說不通。心想長此以往，自己此生必定糊塗，便又跑去那常青園大圖書館去汲取營養。直到他翻看到以下一篇散文，作者他並不認識，他也沒有看過她的其它文章，更不知道她的生平事跡。但僅此一篇他就讀來頗有感觸，簡直就像是一個知心大姐姐專門為他這個在空曠寂寥的美利堅大地上到處遊蕩的孤魂野鬼寫的。於是重生鄭重其事地一個字一個字地敲錄了下來： 給我未來的孩子 張梅 孩子，我首先希望你自始至終都是一個理想主義者。你可以是農民，可以是工程師，可以是演員，可以是流浪漢，但你必須是個理想主義者。當你童年，我們講英雄的故事給你聽，並不是要你一定成為英雄，而是希望你具有純正的品格；當你少年，我們讓你接觸詩歌，繪畫，音樂，是為了讓你的心靈填滿高尚的情趣。這些高尚的情趣會支撐你的一生，使你在最嚴酷的冬天也不會忘記玫瑰的芳香。理想會使人出眾。孩子，不要為自己的外形擔憂。理想純潔你的氣質，而最美貌的女人也會因為庸俗而令人生厭。通向理想的道路往往不盡人意，而你亦會為此受盡磨難。但是，孩子，你儘管去爭取，理想主義者的結局悲壯而決不可憐。在那種貌似坎坷的人生中，你會結識到許多智者和君子，你會見到許多旁人無法遇到的風景和奇蹟。選擇平庸雖穩妥，但決無色彩。不要為蠅頭小利放棄自己的理想，不要為某種潮流而改換自己的信念。物質世界太過複雜，你要懂得如何去拒絕虛榮的誘惑。理想不是實惠的東西，它往往無法帶給你塵世的享受。因此你必須習慣無人欣賞你，學會精神享受，學會與他人不同。 其次，孩子，我希望你是個踏實的人。人生太過短促，而虛的東西又太多，你很容易眼花繚亂，最終一事無成。如果你是個美貌的女孩子，年輕的時候會有許多男性寵你，你得到的東西太過容易，這會使你流於淺薄和輕佻。記住，每個人的能力有限，我們活在世上能夠做好一件事足矣。寫好一本書，做好一個主婦。不要輕視平凡的人，不要投機取巧，不要攻擊自己做不到的事。你長大後會知道做好一件事太難，但決不要放棄。 你要懂得和珍惜感情。不管男人女人，不管牆內牆外，相交一場實在太不容易。交友的過程會有悟會和磨擦，但你想一想，偌大世界，能有緣結伴而行又有幾人？你要明白朋友終會離去，生活中能有人伴你在身邊，聽你傾談，傾談給你聽，你就應該感激。要愛自己和愛他人，要懂自己和懂他人。你的心要如溪水般柔軟，你的眼波要向春天一樣嫵媚。你要會流淚，會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聽傷感的音樂。你要懂得欣賞悲劇，悲劇能豐富你的心靈。 希望你不要媚俗。你是個獨立的人，無人能抹殺你的獨立性，除非你向世俗妥協。要學會欣賞真，要在重重面具下面看到真。世上圓滑標準的人很多，但出類拔萃的人極少。而往往出類拔萃又隱藏在卑瑣狂盪之下。在形式上，我們無法與既定的世俗爭鬥，而在內心，我們都是自己的國王。如果你的臉上出現獻媚的笑容，我將會羞愧地掩臉而去。世俗許多東西雖耀眼卻無價值，不要把自己置於大眾的天平之上，你會因此無所適從，人云亦云。 在具體的做人上，我希望你不要打斷別人的談話，不要嬌氣十足，你每天至少要拿出兩個小時出來讀書，要回信給寫信給你的朋友。不要老是想着別人應該為你做些什麼，而要想着怎麼去幫助他人。借他人的東西要還，不要隨便接受別人的恩惠。要記住，別人的東西，再好也是別人的，自己的東西，再差也是自己的。 還有一件事做起來很難但卻相當重要，就是要有勇氣正視自己的缺點。你會發現自己身上有許多你所厭惡的缺點。這會使你沮喪和自卑。但你要正視它，不要躲避，一點一點地加以改正。戰勝自己比征服他人還要艱巨和有意義。 不管世界潮流如何變化，但人的優秀品質卻是永恆的：正直，勇敢，獨立。我希望你是一個優秀的人。 仔細輸入以後，重生又通讀了一遍，讀着讀着竟然流了淚，一直讀到他的心底里真的誰也恨不來了。但此時重生立刻想到，比起這位張梅女士理應傳世的優秀文章，他的那些憤青句子其實都是一些應該速棄速毀的文字垃圾。——這恐怕也是重生的那些不入流的速寫們很快就散佚了的另一個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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