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回 姜重生才悟好了歌 張志非即對信仰誦 曲云:沒有信仰的人生可是一場戲?再不會求真來明理,再沒有燈盞辨東西,再沒有理想做目的,再沒有同志相默契,再沒有高尚使人淚潸下,再沒有原因可教人超越生與死!縱梁園美景,寶馬香車,華屋嬌妻,與我的幸福有甚麼關係?它們可能給我孤獨的心靈帶來一點兒慰籍?我眼前的一切為何這樣的毫無意義! 這次,重生極力地邀請志非合群二位室友一同去遠足,建議大家仍走那條美麗的山間小路。王合群首先就嘲笑重生,說:“你是不是還想去那棵樹下看人家打野戰?” 重生的臉突然漲得通紅,但卻目光炯炯的,一點也不知道迴避,言語之間也並不分辯,悵然若失而卻又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不騙你。我的確希望時空能夠輪迴。那樣的話,我可以先她而去那棵樹下,專心打坐,一心向禪,問這人生到底為何,是否真的毫無意義。……只可惜這時空怎可再回?……‘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合群見重生突然如此不着邊際地痴言夢語,只得在他那呆愣愣的目光面前揮了揮手,發現他連眼皮都不知道眨了,只得表情誇張地說道;“喔,我的上帝!重生,你醒醒……不會吧!難道你也和那風流成性的楊貴妃有故事了?!” 那邊,志非一面從冰箱裡往背包裝各種各樣遠足用的冷飲和吃食,一面小聲笑着提醒合群:“開玩笑小聲點!木板樓房,隔牆有耳。樓上的葉夢緣和楊玉寒是一個系的,她們之間熟悉得很呢。小心人家說你們這些猥瑣男們酸葡萄!這都已經快二十一世紀了,做愛還不是隨便誰和誰在哪裡做那愛做的事兒。——這叫人類的解放!” 等真正上了路,三人才發現太陽升高以後,晴天大日頭,感覺比上回熱多了。雖然三人一路信步走來,誰也不再想走上次的“夢之湖”那麼遠,但還是很容易就累了。一開始合群只是和志非互相講一些葷笑話,後來他見重生一路上寡言默語的沒有生趣,就又和重生拉扯閒話:“不對呀,重生,上次我們爬山你親自觀摩過人家野戰之後依舊好好的嘛,可你今天是怎麼啦!”見重生仍然魂不守舍地不回話,更加添油加醋地說:“我說上次遠足之後,你的那篇爬山遊記寫得倒真好!我替你把它投到《華夏文摘》了,即刻發表,一字不易!——這件事兒倒讓我想起來一個笑話——說有個秀才死了,見到閻王,自我介紹說自己如何才思敏捷,文章做得如何好。閻王不信。這時閻王正好放了一個屁,閻王就讓那秀才以屁為題,做一篇文章。那秀才果然就以屁為題,做了一篇驚天地、泣鬼神、把閻王恭維得忘呼所以的文章。閻王因此大喜,命判官給那秀才加壽一紀。十二年後,秀才才又死了,又到閻王爺那裡報到,這時閻王恰好剛剛要退朝。鬼卒報有一個秀才求見,閻王問是哪個秀才,鬼卒說——”這時合群用眼睛看着志非,卻用手指着重生,說道:“看——這就是那個做屁文章的呆秀才!” 聽完合群的笑話,志非禁不住哈哈大笑,“合群,人家重生失戀了,正不高興,你還這樣嘲笑人家!——不過你還別說,《笑林廣記》上的那“頌屁”文章——伏惟大王,高聳金臀,洪宣寶氣,依稀乎絲竹之音,仿佛乎麝蘭之味,臣立下風,不勝罄香之至。——你們看這文章寫的,還真他媽的有文采。一個臭屁,能讓秀才們描寫得天花亂墜,就連那鐵面閻羅也給忽悠了!——這十足可見一些無恥文人可以罔顧事實、信口胡謅、顛倒是非、翻雲覆雨的功力!” 重生聽到二位室友這樣賣力地給自己講笑話,逗自己開心,也禁不住笑了,一時間仿佛又回到以前和同學們晚飯後散步侃山時的無憂時光。但這時,有兩個金髮碧眼的小孩子從公路上騎着童車經過,那男孩驚奇而又大聲地提醒旁邊的女孩說:“蘇姍,你瞧!他們在說漢語!”就這樣很平常的一句無忌童言,卻一下子又把重生拉回了冷冰冰的現實。一時,就連合群志非也停止了說笑。 最終,三人默默地走到了那棵茂盛的大橡樹底下。合群在樹下鋪開他從國內帶的一張專門遠足用的大塑料布。三人將各自所帶的食物和飲料放在上面一同分享,然後成鼎足形,默默地坐在綠草坪上。 三人吃過半個西瓜。這時,一對五彩斑斕的大蝴蝶飛了過來,一先一後地落在了三人吃剩的西瓜皮上面,忙不迭地伸開它們那毛茸茸的吸管,貪婪地吸吮着上面殘留的紅汁液。志非隨手拿一片餐巾紙一揮,那兩隻蝴蝶便糾糾纏纏地又向遠處飛去了。合群當時的興致卻很高,一面埋怨志非為什麼這麼快就棒打鴛鴦,一面就起身去追。“多好看的一對蝴蝶呀,咱們即使不捉了它們來玩,你也不應該這快就趕跑它們。你看它們是多麼漂亮、恩愛、比翼雙飛的一對!——我還沒有看夠呢!” 聽到合群又提這些鴛鴦雙棲蝴蝶雙飛的話語,重生又不禁悲從心來,恨不得立刻也得一紅顏知己,能夠和她像那梁祝一樣,共同赴死而化蝶。“——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生死相許!”重生這樣極端痛苦地思想着,覺得自己獨自一人,真像那莊生化蝶一樣,原本附着在他肉身上的靈魂,果然就隨着那翩翩蝴蝶遙遙晃晃地去了,惶惶忽忽,好像做夢一樣,飄飄渺渺地竟不知所終。一時,仍舊留在那草地上的肉體沒有了靈魂,竟然在這烈日酷暑中感覺到整個天地間充斥着冷氣陰風,直衝五臟六腑,渾身上下感覺到透骨入髓的寒冷,教人禁不住地顫慄,整一個毫無生氣的淒毿毿的黑暗世界。重生慨嘆自己這輩子小聰明太過,大智慧卻無,不可能夠像老聃、佛祖、或基督那樣看空一切名利,出大造、脫輪迴、解生死。如此推及可憐的全人類,芸芸眾生在這如此浩瀚無垠的宇宙中的地位——不管宇宙最後是熱寂式地膨脹,抑或是毀滅式地塌縮,無論是哪種情形——人類終歸是要滅絕的。人類滅絕之後,不,當宇宙之中所有形式的生命都滅絕之後,人類和其它的智能生物追求的名利、價值、信念、信仰、理想、和宗教,這些所謂高尚、所謂永恆的東西,一切都會變得沒有了任何意義。如此說來,自己在明白這個如此淺顯的真理之前,竟然暈頭暈腦地白白地活了二十多歲。可見自己以前的執著狂妄是多麼愚蠢與無知。“不管這世間的真相是多麼不近人情、甚至駭人聽聞,自己一定要堅持真相,‘要懂得欣賞真,要在重重的面具下面看到真。’——只有這樣,我才能為這靈魂出殼以後的肉體殘軀,找到一個重新活下去的理由。”重生這樣想着,就能感覺到自己的肉體又有了一些回暖的氣息。發覺自己的魂魄從那自由自在的蝴蝶身上又飛了回來。但是,這次靈魂的回歸,對於重生的肉體,卻只是一個自然的過程,而並沒有什麼再生似的大喜悅伴隨。因為重生馬上認識到,既然全宇宙對於生命最根本真相的回答,註定只是一個無意義和大悲劇的結尾,渺小的重生和渺小的蝴蝶,憂慮未來的重生和活在當下的蝴蝶,在無盡無涯的真理面前,說到底是平等的。道在重生,道在蝴蝶,道在宇宙間的一切。所以,重生是蝶,蝶是重生,重生到底原本是蝴蝶,還是蝴蝶又變成了重生,這已經並不重要了。雖然人世間沒有了絕對神聖和絕對真理,但好在依然有那麼一點點暫時有意義、值得去追求的相對真理——這可以用來安身立命。這便是重生在剎那間悟到的“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想到這裡,重生的心底竟然真的感覺到否極泰來。感到自己身體的溫暖之餘,竟然又有了一絲喜悅。當下,重生不再感到任何世俗的壓抑與拘束,於是一反常態,當着兩位同學的面,不由自主地輕聲念了這麼幾句道: “世人都說家鄉好,及到回家害怕了。 行囊空空無所謂,冷眼相見心痛了。 世人都嘆真情好,及到多時反痴了, 阿諛奉承沒人信,謊言多時相信了。 世人都羨神仙好,及到成仙沒用了, 功名利祿帶不去,沒有功名反敗了。 世人都曉共產好,及到公社落後了, 結黨營私靠不住,沒有政府反亂了。” 此時,合群正去追捕蝴蝶而不得,失望地空手而回。回來就聽到重生在那裡“好”、“了”、“好”、“了”不停地念叨。於是向志非挪逾道:“你看,當年佛祖在菩提樹下,需要禪定七日七夜方可成佛。而我們眼前這位,只要七分鐘的打坐參禪便可悟道再生。你瞧瞧,這重生悟道後的話語,果然有一些歪理在裡面呢。他這樣一念,就讓我想起了另一個故事,說曾經有一個印第安部落酋長,他想帶領族眾向他們打不過的白人軍官投降,說他的部族願意在白人政府的統治下當‘好的印第安人’——這就像以前一些中國人要從侵華日軍那裡爭取良民證一樣——可他們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所知道的好的印第安人,都是死了的印第安人!’——好一個‘好’印第安人都是死‘了’的印第安人!果然連西方人都能明白,要想‘好’,不能‘了’;若是‘了’,便不‘好’。看來我們的詩人兼秀才果然不光能做‘屁文章’,還能念出這新時代的‘好了歌’呢!” 張志非卻在那邊撇撇嘴,不屑地說道,“合群,你也用不着拐彎抹角地拍秀才的馬屁。重生他悟道不悟道,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年月,即使一個人能真正悟道又如何?難道誰還不能夠此時此地就去出家當和尚、或者洗禮去當教士不成!但是,這也得看為了誰而出家,為了什麼信仰而去洗禮,到底值不值得。如果僅僅是為了一個後現代的新新女性,把自己弄的好像史前史里的衛道士那樣可憐,這算是悟了什麼道!”然後撇撇嘴,接着又轉向重生說道,“不是我說你,重生,雖然你現在這樣對什麼愛國呀共產呀信仰呀的這些行而上學而實際上大而無當的東西放心不下,將來你肯定是要變的!你現在只不過是再沿着我多年前——大約就是在共產黨的八九年六四鎮壓前後——的思路再重新思考一遍自己的人生意義罷了。” “我道永恆。所以我要追求永恆的真與理。——所以為什麼我非要變!”姜重生憤憤不平地回答說。 “多年之前我也這樣想的!不然咱們走着瞧!”志非對重生的說法更加不屑一顧,只是指着大橡樹中那個歡快嬉戲的松鼠讓合群看。 志非的這句話立刻刺痛了重生的敏感神經,竟然令他馬上又開始痛苦異常。因為志非這樣說,使重生意識到他的所謂痛心開悟,原來只是沿着這個年長自己四五歲的朋友早已經歷過的道路,再又重思考一遍罷了,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那也就並沒有什麼可以特別珍貴的。甚至他悟出的那些道理,連一丁點什麼新鮮的內容和意義也沒有! “合群,你呢?”重生不甘心地問,“是不是你也和志非一樣,早已經有過我剛才的那些想法了?” “沒有,沒有,從來沒有!再說了,你根本就沒有告訴我們你剛才有了什麼想法呀!”合群笑道,“而且,我的想法從來簡單。人生在世,吃穿二事,順乎自然,和乎自然,其它名與利,於我一概如浮雲。其實我連自己的吃喝什麼也不怎麼特意去想,一簞食,一瓢飲,我每天只是這樣逍遙自在地活着,就像樹枝間的那個快活的松鼠。” 這句話使重生稍得安慰。在重生眼中,張志非是個天才奇人,奇人天才有過任何奇妙廣泛的人生反思都並不奇怪。小杜有詩:十年一覺揚州夢,留得青樓博悻名。想那志非在那金陵市的秦淮風流之地呆得時間很長,以他的才俊風流,不可能拿了博士還沒有歷經風塵。他的言談舉止,的確是比參加過工作的合群,更像有過一些社會歷練的。因此重生很快相信了志非所說。只是重生想當然,認為天才如志非者,一生應該沒有經歷過像他那樣刻骨銘心的痛楚,就早能想到他所剛剛悟到的一點點人生道理。因而內心還是十分痛苦,直覺得上帝不公。 “不管你信不信,今天我可以把這句狠話撂在這裡,立存此證。”張志非道,“你將來成家立業、娶妻生子以後,肯定要放棄如今這樣胡思亂想的理想主義狀態的。不信,你有新時代的《好了歌》,我也能給你謅一段新時代的《信仰誦》。”這時,重生還在那裡痛苦地想着心事,並沒有正面回答志非。但合群馬上又在那裡起鬨架秧子,“快念,快念!志非,今天你已經把大話說在頭裡了,難道我們三位理工科學生裡面,還真就有兩位能夠出口成章的詩翁不成!”合群如此一激,果然就聽志非慢慢念道是—— “嘆世間幾人幾時有信仰! 不說那假仁假義的釣譽漢, 更別提那欺世殺人的戰爭狂。 窮人碌碌全是為了衣食死, 富人有了汽車立刻想洋房。 凡夫俗子, 幾人入教之時明白什麼是信仰? 先生學者, 又有幾個能夠淡漠社會地位功利場! 偶爾你讚嘆不慮衣食的逍遙漢, 卻被父母妻子罵道太荒唐。 終生不解靜安為何投湖死, 更不明白尼采終究為何狂。 想留萬世名, 今生福要享, 要做雲中鶴, 不離白玉堂。 雖然曉得革命志士名千古, 卻也害怕被人鎮壓去流浪。 曾聽說莊生拒仕求大道, 也聽說阮籍歧路哭道亡。 道存道亡今安在? 眾說紛雲未終場! 問題是你認真信奉又如何? 豈不知任何神聖都會被書蠹們拿去做那皇帝的新衣裳!” 合群重生聽了,兩個人都禁不住讚不絕口,齊齊拍手笑道,這也真真可謂“解得切”了!合群更進一步地評論說道:“志非不愧博覽群書,妙在信口胡謅幾句,其中的中西典故便能融匯貫通,手到擒來。全詩一唱三嘆地抨擊全世界各種各樣的盲從信眾,一席話說的那些新時代的沽名釣譽之輩、溜須拍馬之徒無地自容。而且末尾也結得深刻,正面解答了重生的‘世人都曉共產好,及到公社落後了’等等社會悖論。” 雖然重生明白,志非詩中譏刺的凡夫俗子,就特別包括他這種既稀里糊塗洗過禮而又稀里糊塗入過黨的人。但此時重生心裡卻反而突然有了“朝聞道、夕死可也”的大喜悅,於是乘機問道:“我們以前的信仰與理想受到今天的我們的質疑,那是因為它和‘神聖’聯繫在一起了。絕對真理並不存在,所以將某個信仰神聖化而不敢去置疑,不會永遠堅定那個信仰,反而註定會褻瀆那個信仰。志非您說對不對?” 而此時的志非,卻好像也進入了像重生剛才那樣若有所思的禪定。他完全忽略了重生的問題,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不瞞你們說,從我懂事的時候起,我就希望自己不是一個平常人。希望有朝一日,我會發現,在我們的物質世界背後,還有着一個深邃的、無比真實而永恆的精神世界。生命的意義只有在那裡,才能得到最終的證明。而我眼前的生活,只是在為那真正有意義的新生做準備而已。我總是等待着,從那特殊的一天開始,我重新開始新的生活。進入大學、讀完博士、然後出國接着讀第二個計算機博士,我並沒有從這些常人看來挺成功的求學歷程中得到足夠的心理滿足。多少年來,我心中一直渴望承擔某種神聖,卻發現總也沒有什麼神聖的東西讓我承擔。迄今為止,我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沒有超出過我個人存在的平凡意義。很多時候,我明白即使能夠持續地做到這一點,即設法保持世俗眼中所謂的一個‘成功人士’,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在今天,許許多多的異國日子也已經倏然而過,我終於知道了那一天可能永遠也不會到來了。隔着這麼多歲月望回去,我已經步入中年,生命的有限性與暫時性已經不再朦朧,而是如此清晰、如此現實。可是我仍然在等待,但這種等待的現世功利性卻越來越明確。畢竟人在任何處境中都會有什麼在前面召喚着,這種召喚因為我們心靈的需要而被看得神聖,它給我們生命的存在提供一種信念。我曾為自己感到悲哀,也感到了無可奈何的沮喪。在想象中,我意識到生命的智慧抗拒着掙扎着不要庸俗,然而徒勞無益。伴隨着徒勞無益的沉重,是一種推卻了責任的輕鬆。終於我在心底里承認了自己的渺小與平庸,不再想象暫時凡俗之後還有永恆的輝煌與神聖。 “……我想起了多年前一個陰雨綿綿的日子。那是我剛進南大的某天下午,我在圖書館裡看完《卡爾·馬克思傳》,在合上書的那一剎那,一種巨大的感情激流不期而至,在我心中奔突涌動。我走到窗前,無邊絲雨的簌簌之聲似遠似近如訴如泣,像對我訴說着一種神秘的啟示。我感到了‘我這個特殊的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不是偶然的,是一種神奇的力量安排着,註定了要使我承擔某種不凡的使命。就在那個時刻,我在心中對自己立下了宏誓大願:在我這一生中,我要毫不猶豫地拒絕平庸的幸福。十多年過去了,在將近而立之年的時候,我才在心裡無奈而又痛苦地承認了這麼多年來一直拒絕承認的這個簡單事實:我也只不過是一個平平凡凡普普通通的人,並沒有什麼偉大使命等着我去完成,我也沒有得到過任何明確的神啟。這個世界並不需要我去承擔什麼,上帝並不是為了某種特定目的而創造了我,宇宙間也沒有一種神秘的力量為‘我’的出生與存在做過什麼特別的安排。我只不過就是偶然活着的我罷了。哪怕心比天高我也只是活着而已。哪怕我真是個常人所說的‘天才’吧,那點才氣在如此浩漫的世界中,是那麼渺小,意義幾近於零。既然這個世界沒有了誰也真的並不會損失什麼,那麼生命的意義就只是生命者自身的意義,平庸的生命也就與超凡的生命一樣,有了最充分的存在理由。非凡而神聖的事業其實不過是一個人能奢望的更好一點的生存方式罷了。存在者的生命在完結之前必須以生命這種方式存在,這就是其中的意義了。我不再一廂情願地去設想這點世俗意義之外又有某種看不透的神聖意義。為了這點並不神聖的意義,該做的事情還得努力去做,生命的掙扎不能放棄,畢竟生命存在的現實需求對於虛無有着本能的反抗。對一個平凡的生命來說,暫時性就意味着一切。平凡的人沒有歷史。他存在的意義就是存在本身。他別無選擇。而我,也註定和曾在遠古、曾在天涯的那些無名逝者們一樣,來了,又去了,如此而已。我不能再依據古往今來的那些偉大人物去設計自己的人生;也不能再去設想我所有的痛苦和犧牲,將在未來歲月的深處得到奇怪的不可理喻的回報。痛苦不過是痛苦者本人的一種體驗罷了。世界之大,上帝只有一個,他來不及對這麼多自由的靈魂負責到底。過去的一切,過去了也就過去了,並不會在未來的某個日子裡突然煥發出神奇的意義。自己生活着的歲月,並不就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歲月。過去的日子,眼下的日子,未來的日子,都是生活着的日子,如此而已。在時間的後面,是一片浩渺的空空蕩蕩。 “在又一段生命進程完結之後的今天,痛苦而又輕快地,我明白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明白了之後更加清醒,但似乎又心有不甘。這前半生里,我已經有過一次痛失知己的懊悔,但我又對這徒勞無益的懊悔卻更加感到無可奈何。多少年來,我在心中嘲笑着、拒絕着平庸,現在卻極為清醒極為深切地意識到平庸是多麼自然而然。平庸的生活也是真正的生活,平庸的生命也是真正有意義的生命。這意義隨着生命進程產生着又消逝着,並不留下最終的痕跡。過去的嘲笑和拒絕本身,今天也該接受嘲笑和拒絕了。這樣,消減了虛張聲勢的豪邁和激越,我能以洞達者的心平氣和看待平庸的生命進程。我在心中告訴自己,這是我面對人生發出的最誠實的聲音。……” 志非長篇大套的一席話,聽得王姜二人只能正襟危坐,連一向愛開玩笑的合群也在那裡詫異地微張着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這時,只聽重生回應道:“志非,你的一番推心置腹,我完全同意。才剛我還在那裡怨天怨地呢!‘平凡的人沒有歷史’,更別提那肉體的永生。可是,難道你不覺得,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並不是另一個平庸的康乾盛世嗎?而且,即使在平庸異常的康乾盛世,不也誕生了《紅樓夢》那樣的文學高峰嗎?難道我們現在所處的年代,不恰好正像老子、孔子當時所處那種‘禮崩樂壞、信仰盡失’的年代嗎?我們雖然都是岌岌無名之輩,但只要我們不甘心就這樣徹徹底底地平庸下去,也學魯迅那樣‘吶喊’幾聲,或許能夠喚醒幾個較為清醒的人,從而拋磚引玉,打開重新構建新時代新信仰百家爭鳴的局面。雖然我們做不到像孔老夫子那樣‘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但或許我們竟然也能夠在人類歷史上留下一絲痕跡。青史留名,難道這不是我們這些不信神的中國人追求的所謂‘我道永恆’——即西方人所謂‘精神永生’——的一種形式嗎?” “是啊,我這人天性樂觀。所以我還是更加同意重生的樂觀觀點。——那我們應當怎樣干?”合群問道。 “我想像愛因斯坦或者周恩來他們那樣,組織一個哲學學習小組或者思想進步覺悟社那樣的東西,來一塊兒探討我們這些人對各種宗教與人生信仰的一些獨到見解。學社的名字我也剛剛想好。錢鎖根學長對我說過,‘六四’剛過的時候,常春園裡曾經有人發起過一個‘民主務虛學社’的。但我想我們的社名應該叫‘位錯務虛學社’。孔子曰: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的本職工作是研究半導體材料位錯的,現在卻要硬拉着你們討論哲學啦和信仰啦這些玄虛無用的‘錯位’東西,因此覺得叫這個名字應該還是可以的。” “‘位錯務虛學社’!這個名字再合適不過的了!我舉雙手贊成!”合群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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