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回: 光明胡謅真假善惡 合群體會佛家信仰 “——但是,我們還是有辦法的。對待任何宗教教條和信仰權威,我們只要秉持馬克思說過的四個字就可以了:懷疑一切!只有懷疑一切我們才敢於、並且有動力、有信心去研究一切。任何東西你只要敢於認真地研究它,就不大可能去迷信他。大家說對不對?”重生說。 “我也記得羅素提出的自由思想十誡中第一條便是‘凡事不要抱絕對肯定的態度’,這和馬克思‘懷疑一切’的意思非常相似的。”志非說道,“看過《聖經》以後,我才注意到羅素的那第一條可能就是從摩西十誡中的第一條‘除了我之外,你不可有別的神’反演出來的。各種宗教信仰的總綱在於信;而各種自由思想的總綱在於疑。這些原則或總綱,都是人類歷史上十分高明的東西。” “這些宗教總綱,其實都是從佛祖說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個思想一脈傳承下來的,也並沒有什麼高明的。難道伊斯蘭教不也說‘萬物非主,唯有真主’嗎!要說高明,我認為還是那《聖經》裡的第一句話最高明:‘起初,神創造天地。’——這麼平平淡淡的一句論斷,便為有神論蓋上帽子、定下基調,而且還不可證偽。所以連愛因斯坦那樣聰明人物,都不敢公然宣明他不信神,而只能說他信斯賓諾莎的上帝——只怕那斯家的上帝也就是大自然本身的意思。——這個我也不太懂。”光明說道:“不過比較起來,我倒佩服你們的共產教主馬克思的‘懷疑一切’。而我本人就是經過一圈思考以後,選擇什麼都不相信的人!” “光明,難怪你才剛說你連真、善、美這些基本人生社會信條都選擇不信。”合群說,“看來你還是比我高明一些,我是什麼信仰都沒有認真思考過,所以什麼都沒有信,而你是在調查了各種信仰之後,才選擇不信的。” “不瞞各位,我倒是認真研究了共產主義才入黨的。馬克思主義認為,在社會主義自我完善過程中,不存在什麼無法逾越的障礙,而是越來越接近人類最崇高的理想境界。所以只有在非常遙遠的將來,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之間的對立消失以後——當然我認為那時真正意義上艱苦的體力勞動已經幾乎全部被智能機器人代替了的時候,剩餘的那點體力和腦力勞動就很可能就真的不僅僅是我們謀生的手段了,並且真的會成了我們的愛好——哪怕是業餘的愛好也好——這就好像一個足球愛好者不認為自己滿場跑踢球累,一個編程愛好者見到一個好的程序便不自覺地想要編輯通關一樣。只有到了那時,我們才能實現‘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共產主義的。……” 重生正想謹慎地組織合理的措辭來反駁這些他也曾經認真信奉過的論點,卻聽志非接着說道:“——而且,對於我來說,忘掉歷史、忘掉我的工人階級的家庭出身就等於背叛。不知道你們各個家庭出身是什麼。你知道,我爸可是日本人南京大屠殺時的戰爭遺孤。他常對我說,如果不是中國共產黨用共產主義理想把原本一盤散沙的貧苦工農勞動階級團結在一起,成立了新中國,像他那樣的殘疾孤兒,在舊社會裡能夠掙扎着保命就不錯了,哪裡還能奢望有機會上學認字。也只有解放以後,像他這樣的下層市民才有了一些學習文化的機會。初中畢業以後,雖然只是在一個國營單位當一名普通技術員,但他還是很知足。他常常對我說,你們年輕人別一見到各種各樣的社會不公正就開始發牢騷、眼高手低地憤憤不平。要想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得學了真本事才行。更不要看了幾場關於民國時期的浪漫蒂克電影、或者聽了幾個關於民國時期的風花雪月故事,就對那時的民主氛圍和自由開放心懷嚮往。起碼他小時候親歷的那個衰敗不堪、民不聊生的民國不是那個樣子的。 “後來到了六四的時候,同學們一起去天安門廣場絕食,你知道我們唱什麼歌來鼓舞士氣?——竟然還是那首慷概悲壯的《國際歌》——‘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也只有在這樣激越澎湃的旋律鼓舞下,大家才能像打了雞血的救世主們一樣,在廣場上堅持堅持再堅持。雖然我能感受到我們那種‘打着紅旗反紅旗’的無奈,雖然我也能夠意識到中共當局只是把具有‘嚴格的科學性與徹底的革命性’的馬克思主義當成了他們的統治工具。但在當時,我們實在是沒有任何可以超越馬克思主義的思想、理論、話語和乃至口號能把大家團結到一起來。而且更可悲的是,我認為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任何可以超越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和理論能把大家團結到一起來!以至於現在許多人連‘團結就是力量’和‘真、善、美’這些基本常識都不信了,虛無主義和犬儒主義因此大行其道。……” 志非這段話,卻讓光明感覺到似乎依舊在和他作對,只得尷尬地笑笑:“志非,我可從來沒有說你們的共產主義理想不好。‘各盡所能、按需分配,’哪個人能說這樣的理想社會不好?!但這樣的烏托邦口號,恐怕也只有在人們饑寒交迫被迫起義的戰爭年代,才算得上是一種望梅止渴的精神支撐;但現在的和平年代,中共黨員——當然我也不能絕對,我說是其中很大一部分人——哪個不是為了點實在的好處才入黨的,再剩下的大多數也乾脆就是不求甚解、隨波逐流而已。你們沒有看到那網上的留言:現在的中共官員,全部拉出去槍斃可能是會冤枉一些的,但如果你只是隔一個見一個地判刑,那麼肯定有他媽的落網的!——這就是你們偉大、光榮、正確的黨!還他媽的萬歲!——意思是還要接着統治中國人民一萬年呢!——偉大、光榮、正確,不就是他媽的善、美、和真的代名詞嗎?!自從我想明白了‘假作真時真亦假’這個社會悖論。對不起!我是看到有誰敢再膽敢標榜真善美我就忍不住的想諷刺他們幾句——說起諷刺,諸位如果有興趣聽,我卻正好可以給你們講一個諷刺故事的——” 合群馬上說他最喜歡聽故事了,尤其是有趣的諷刺故事。於是光明接着講: “這故事是我從網上看來的,也不知真假,所以你們也不必和我一個人叫真。但是就有網友在帖子下面評論說:這故事真好!真是當代共產黨員們追求‘真、善、美’達到‘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完美而又勵志’的故事。——話說某市有個還沒有出道的美女作家,將其處女大作誠惶誠恐地獻給省作協里的一個自己崇拜已久,已經在全國都有名氣的作家請求發表。該中年作家已經發表了許多長篇力作,是本市優秀共產黨員,省作協主席,省人大代表,黨代會代表,《追夢》雜誌主編,幾乎年年獲得官方的嘉獎。作家見那作者仍是處女,此篇又是她滿懷希望、用心經營出來的長篇處女作,自然審稿仔細,以防滄海遺珠。可是他看完後,按下那稿子卻沒有了任何下文。好長時間幾經催促,不說行也不說不行。終於有一天少女等不及了,親自上門拜訪。作家關上門以後,語重心長地對那少女說:‘你看,你的這個長篇小說一開始寫得非常漂亮,處女作的開頭部分能寫成這樣已經非常好看,相當的引人入勝了。中間這兩點也寫得非常豐滿,哦,非常的豐滿,體現了新時代裡不懼任何舊習俗與舊道德的新人類對新的真善美境界的憧憬與嚮往。——很好!很好!——只是這下半部分寫得有點毛糙,這裡有個漏洞,雖然也非常迷人,但裡面的水分很大,寫成純粹的人生悲劇,恐怕不符合我們新時代樂觀向上的精神,即網上所說的正能量啊!’然後就直勾勾色迷迷地上下打量着那個為了拜訪他而刻意打扮得時髦而又得體的美少女。‘——那麼我這個長篇還到底能不能發表啊!這可是我的長篇處女作,我為它花了好幾年的心思呢!連我的大學功課都但耽誤了。如果此篇完蛋了,我這一輩子當作家的夢恐怕就再也沒有了。’說完就嚶嚶地哭了。那大作家見他的撩妹技巧拿捏得已到火候,方才不緊不慢地說道:‘孟姑娘你別哭。我郎某人絕不會放過任何有希望的好作品的。我現在工作很忙,等過了一些時日以後,我們再一起盡心盡力地好好改一改,改成情節驚險、上下求索、深入淺出、動盪起伏的輕鬆喜劇。這樣我們就都顯得成熟多了,就能在我們的《追夢》雜誌發表了。’‘——《追夢》可是咱省最好的雜誌了,你幫我改了,真的日後就能發表了?’少女驚喜而又急切地說。‘我覺得日後應該能夠發表。但最終怎樣,那就得看咱倆的緣分了。’作家語重心長地說,然後客客氣氣地送客。” “那位孟姑娘滿懷憧憬的處女作日後發表了嗎?”重生傻乎乎地問。 光明大笑,說:“那當然!郎大作家日後,當然就在《追夢》雜誌發表了,而且那作品的社會反響還挺好挺棒挺賣座的。——不然,郎作家連他自己定的潛規則都不遵守,那還不真成了一個無法又無天的大流氓了!” “哈、哈、哈!”合群狠命地用手拍了光明一下子,笑得差點岔了氣,“光明,你就在這裡胡謅吧!——可是那孟姑娘和那個郎作家後來怎樣達到‘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境界的?” “那還不簡單!後來,那位孟姑娘得到高手指點之後,就把郎作家搞她的證據搞到手了。那郎作家為了保全自己的聲名,也只好給了孟姑娘一個副主編的位置。從此,郎作家和孟姑娘雖然在同一個雜誌社工作,一正一副,郎才女貌的,但也能夠各自為政,各自顧及各自的體面,各自實行着各自不同的潛規則。這樣,他們既解決了各自的生理需要,又解決了雜誌稿件的來源和擇錄這個原則性的大問題。——這難道不是‘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完美境界?!” 重生聽懂了光明的笑話以後,雖然懷疑這諷刺故事是他臨時添油加醋胡編的,但聽他講得有鼻子有眼睛,結合他自己在國內已經所聞所見的各式各樣的上位規矩,倒也相信類似的故事國內真的會有。所以,重生相信他曾一度嚮往的那個作家協會裡面,也同樣的像光明描述的那樣烏煙瘴氣。這就等於他的另一個人生之夢還沒有來得及做就已經無情地幻滅了。 但是,重生卻依舊倔強地說:“但我還是相信真理越辯越明這個道理。光明,你的諷刺故事雖然大多數人更愛聽,但是它並不具有哲學思辨上的普遍意義。因此,百例不如一辯。你們在這裡等一下,我把我去年寫的那點思想小品文拿來,看你們讀後有何感想。” 於是重生去自己的臥室,把他以前寫的那些小品文拿了出來。統共也只有兩頁紙,所以其他三人交換着很快掃讀完畢。光明見那紙上印着《楓華園》的抬頭和日期,便問重生靠這些稿子得了點稿費沒有。重生搖搖頭說,電子雜誌在網上免費看,所以沒有任何稿費的。光明正要開他玩笑說“原來你的這些小品文一文不值”,但見另外兩位認真讀完那些短文又再交換着細品,方才沒好意思將那句話說出口。 志非讀完了那篇《論幸福》的短文,很迷惑地看了看重生。似乎想要問他許多問題,但卻又什麼都沒有說。 這時,卻見合群一邊拿紙細讀,一邊打響指,接連說了幾個“好”字,然後說道:“重生,看來我今天真得要對你刮目相看了,篇篇都是精華,——濃縮的精華!雖然我知道你在為什麼反思那些阿拉斯加的鹿群自以為是,但我尤其喜歡《黃龍三關》這篇短文。你知道,我是個從來就沒有認真思考過什麼是信仰的人,因此也不曉得怎樣尊重和理解其他人的不同信仰,也更就不明白信仰這東西到底是什麼,怎麼就具備了排它性呢等等。我只覺得在這人世間,什麼可以真信的信仰都沒有,而我不信的那些信仰又只是荒唐可笑而已。可如今在你的筆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佛做得到,我做不到,你做不到。——這句話竟然由和尚嘴裡嚴肅而又認真地說了出來,這不就是佛家的根本信仰麼?!虔誠的和尚真的相信佛能夠做到絕對的自由!雖然我不信佛,但從今天起,我也能理解佛門弟子信仰的虔誠了。善哉!其實你完全可以再加一句:貧僧覺得施主說得還是不對,要想達到人生的絕對自由,只有做到兩個字——成佛——才行。——這便是信仰排它性的最好詮釋了!” “我當時隨便寫的這句話,可沒想到經你一瞧,便挖掘出比我這個原作者還深刻的想法!說實在的,本來我只是看到互聯網上許多互相併不認識的人們在那裡無端地罵來罵去,而且根本又罵不到點子上,最後變成了無端又無聊的人身攻擊。於是想讓他們讀了這些短文舒舒緩緩氣氛、開開闊闊心胸用的。”重生輕描淡寫地說。 “真是這樣的?我不相信。——只是這文章發表的時間和你最近的人生經歷又對不上號。……”這時,張志非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怎麼覺得你的這篇《論幸福》短文,是只有真正經歷了戀愛大挫折的過來人才寫得出呢。——許多人即使經歷了戀愛挫折也寫不出來!——我不是說你這文筆寫得有多好,只是這大多數人沒有短文中描述的男孩女孩那樣的大心胸,大概是逃不脫平常人的愛之深、恨之切窠臼。如果是兩人分手多年以後,各自有了家庭和事業以後,再見面時說出這些真誠祝福的話語我倒相信。可是重生你才多大,怎麼就像已經真正經歷過了人生的黃龍三關一樣呢!——不對,姜重生——將重生,你這個人的名字起得好奇怪,看來我也許真的不能把你當做一個平常人看待呢!”然後就目光詭異地瞪着重生看。 重生被志非看得渾身上下很不自在,只好說:“志非——志向非同尋常,——你的名字起得才奇怪呢!我可不是什麼救世主!我有一個哥哥叫春生,而我又是春天生的,當然只能叫重生啦。而且我的北大老同學裡面,從來就沒有一個人說我的名字奇怪的,他們叫我‘蟲子’。——趙光明,你上完廁所沒有?!——你倒說說,你憑什麼叫人家‘蟲子’!” 那邊趙光明聽重生喊他,洗了手出來,聽到重生第一百零一次地質問他為什麼給他起綽號‘蟲子’,依舊笑着說:“憑什麼!重生,你本來就是一條蟲子嗎!難道你還以為你是一條龍?!” 本來,志非讀完重生的那些小品文以後,以為這個年輕人是一個可造之才。心想,憑重生的悟性,而且這麼早的就已經翻過了人生的大筋斗,如果他再能夠在一些人生的大是大非問題上認真體悟,或許真得能夠成為一個能在世界哲學史上開宗立派的人物呢,也未可知。可是又見重生拿他本來極有哲理和偉大寓意的名字隨隨便便地讓旁人開玩笑,不免又很是失望。 這時就聽合群說道:“時候不早了。本來大家還沒有正式起社呢,今天卻一起海闊天空地聊了這許多!重生,你倡導大家起的社。怎麼樣,你給大夥出下個周末咱們要探討的課題題目吧。也省得我們雜亂無章、雲山霧罩地瞎聊。” 重生想了想,說:“我們學大學課本《馬克思主義原理》,裡面說哲學的最基本問題便是唯物和唯心的問題。所以,我們下次研討的議題便是,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人格上帝這個問題,好不好?我們現在大概每個人都有現成的《聖經》可看,沒有的話可以互相借看一下;如果還有誰願意再複習一下《馬原》的,我這裡倒有一本,可以借給你們看的。”重生說道。 “我看這樣好不好,下個周末我們兩人一組來辯論有神沒神豈不更好?我雖然曾經是共產黨員,但我相信神。所以我選有神的一方來參加辯論。你們也可以隨便選哪一方的。”志非說。 “我不信神,所以我選無神的一方參加辯論。”合群說。 “我什麼都不信,當然這也包括神。所以我也選無神的一方。” “我現在對有神無神半信半疑的。既然你們已經兩人一組,那麼我只好選有神的一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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