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日子過得很快,一晃就幾個月過去了。 一天早晨,老袁急匆匆地拿着世界日報來找老王:“快看,你前妻出事了!”
老王接過報紙,地方版欄目上驚人的標題和圖片呈現在他眼前:“坎普頓中餐館遭非裔嫌犯搶劫,老闆中彈身亡!”圖片裡一個東方女子面對鏡頭痛哭,老王一看,那不是別人,是他的前妻譚萍萍。老王趕緊看新聞內容;“前天晚上10時許,新澤西州坎普頓鎮的一家中餐館遭到三名非裔嫌犯持槍搶劫,老闆在與劫匪的搏鬥中被子彈擊中頭部當場死亡,劫匪逃逸,警方正在全力追捕之中。死者身後留下了太太和一個5歲的兒子。坎普頓市是新州治安最差的城市之一,犯案率一直居於高位。。。”
老王看完長嘆了一口氣。他離婚已經快10年,和前妻沒有什麼來往。她有個姐姐在大西洋賭城發牌,偶爾會和老王通個電話,告訴他前妻的情況。他們的離婚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時他們剛移民美國不久,她通過朋友認識了他現在的丈夫,他是大西洋城一家很興旺的中餐館老闆,開着奔馳,戴着勞力士。而老王一貧如洗。她在感情上的冷漠絕情,金錢上的苛刻幾乎把老王逼上絕境。後來他知道離婚後譚萍萍過得並不好。她丈夫的餐館生意隨着賭城的衰敗一落千丈,不得已,低價轉手,虧了一大筆錢,自家的房子也被銀行法拍。她和她丈夫跑到距離大西洋城不太遠的坎普頓開了一家外賣店,那是個治安狀況非常惡劣的地方。
老王撥通了譚萍萍姐姐的電話,她已經趕到了坎普頓,告訴老王劫匪搶奪譚萍萍的收款機,她丈夫是為了保護譚萍萍和劫匪搏鬥被打死。譚萍萍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徹底擊垮,只知道哭,什麼事也處理不了,可憐了孩子,才五歲。 老王沉思了一會兒,說:“把地址給我,我現在就過去,看看能夠幫着做點兒什麼”。 掛了電話,老王到瑪麗亞的屋裡,告訴她今晚要看一個朋友,不回來了。跑到緬街上的點心店買了一些蛋撻肉鬆包之類的點心放到車上,然後直奔140英里之外的坎普頓。
三小時以後,老王按照譚萍萍姐姐給的地址,找到了譚萍萍的家,這是一條冷冷清清的街道,街拐角是一家門面破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的酒鋪,幾個非裔年輕人無所事事地斜靠在牆邊,譚萍萍的餐館在街的另一角,叫做Jade Garden Chinese Carry Out,很小的門面, 現在已經被警察的黃帶子隔離開。譚萍萍一家就住在餐館的樓上,樓道昏暗,上樓梯時,腳下的木板發出知知的聲響。老王擔心樓板會塌陷。進了屋,老王看見譚萍萍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神情恍惚,她姐在低聲安慰她,孩子似懂非懂地站在他媽身邊。
十年不見,前妻眼角多了些褶子,摸眼淚的手很粗糙,這是常年干餐館留下的痕跡,頭髮胡亂地扎在腦後,腳上穿着一雙油膩膩的工作鞋, 家裡的陳設雜亂。 他上前輕輕地說:“萍萍,我來了。”
他前妻抬頭看見他,並沒有特別的表示,只是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不知道該說啥,把帶來的點心拿出來給孩子,孩子想必是餓了,一口氣吃了兩個蛋撻和一個叉燒包,抹抹嘴,說:“謝謝叔叔”。 老王和她姐姐商量,不能讓萍萍一個住在這裡,觸景生情,也不安全。他可以把萍萍帶回紐約,他那裡有空房,先讓她住下,等她情緒平穩後,再作打算。 她姐姐說,這是個辦法,孩子她可以帶回去,和自己的孩子一起住。 他們三人帶着孩子來到警察局,說明自己的行蹤,留下聯繫方式,譚萍萍提出想見丈夫一面,警察告訴她,現在不是和親人告別的時候,死者要經過刑事解剖,然後轉到殯儀館,到時他們會通知她,警察同情地對他們說:“那時你們才會看到你們希望看到的逝者面容。” 老王去home depot買了木板工具,把餐館剩餘的食物處理掉,餐具清洗乾淨,關掉煤氣水電,把門窗釘死,貼上“out of business” 告示,又按照美國人的習俗,買來兩束花,放置在門前,這是潭萍萍老公被打死的地方。 一直到深夜,老王才把一切弄好,乏了,合衣在餐館的凳子上躺着,迷迷糊糊到第二天天亮。 (下) 第二天上午,老王幫助萍萍把所需的衣物收拾停當,放到車上, 然後示意萍萍的姐姐和自己先下樓,讓萍萍自己在屋裡呆一會兒,她也許想和自己的丈夫道個別。過了一小會兒,萍萍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已經被老王用木板釘死的餐館大門, 坐進車裡,神情黯然。 在回程的路上,老王試圖開導萍萍,說了些“人死不能復生,節哀順變”之類的話,萍萍聽不見,自己喃喃:“錢箱裡才幾十塊錢,我叫他不要動,他們手裡有槍,他不聽。一個人就這麼沒了。我們本來打算把店盤出去,我去學發牌,他去當大廚,一家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說着,眼淚又湧出眼眶。 回到紐約,他把萍萍帶到自己的屋子裡,讓她洗個澡,自己上街買回燒鴨餛飩麵和蘿蔔糕,這都是她愛吃的。萍萍洗完澡,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從浴室里出來,用梳子梳理自己的濕頭髮。老王注視着她,有點兒發愣,仿佛看到了以前那個活潑任性的勸業場絲綢部售貨員,大眼睛,瓜子臉,白白的皮膚。他記得第一次送她電影票,她問是什麼電影,他緊張的把電影名字忘掉了,逗的她咯咯直樂。兩人在她家偷吃禁果,都是初次,手忙腳亂的,不得要領。 萍萍看見玻璃櫃裡放着的一個牛角雕成的棕櫚樹,有點驚訝:“你還留着它?” 這是他們移民美國時隨身攜帶的為數不多的幾件小什物之一,當初談戀愛時他送她的。 他笑了笑:“扔掉有點兒可惜,就擺在那兒了。”
萍萍淒涼地笑了笑:“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老王情不自禁地抱住萍萍的肩膀,輕輕撫摸着她的後背,她靠着老王胸膛。。。 這時,瑪麗亞突然推門進來,看見老王懷裡抱着個陌生女人,那女的頭髮還是濕的,剛剛沐浴過,勃然大怒,一把扯開他倆兒,對萍萍大吼:“His dick is mine, who are you?bitch!"
老王趕緊對瑪麗亞說說:“這是我的前妻,他丈夫被打死了,我擔心她的安全,把她接到這裡來住暫住一下”。
萍萍看着老王,滿臉也是“她是誰”的迷惑。 老王拉着瑪麗亞的手對萍萍說:“這是我的女朋友馬麗亞”。 老王簡單地把萍萍丈夫的事情告訴了瑪麗亞,說昨天就是去的她那兒。聽了老王的解釋,瑪麗亞的表情柔和下來,她擁抱住萍萍,說:“可憐的女人”, 她轉過臉問老王:“你讓她住哪兒?” 老王回答:“揚子搬到三樓去住了,他的房間空了下來,我想讓她去住。” 瑪麗亞搖搖頭:“二樓住的都是男的,她沒法用浴室,讓她和我住吧,我照顧她。” 老王告訴萍萍瑪麗亞就住對門,他和瑪麗亞兩人可以輪流陪陪她。萍萍笑了笑,同意了。 他讓萍萍先把給麵條吃了,又讓瑪麗亞回去收拾出一間屋來。過了一會兒,瑪麗亞過來把萍萍帶了過去。老王疲憊地躺到沙發上,看着天花板發呆。 隨後的幾天,萍萍似乎很忙碌,一走就是一天,晚上回來和瑪麗亞說會兒話,並不過來找老王。 老王問瑪麗亞萍萍的情緒如何,馬麗亞告訴他萍萍還算平靜,只是不能提她丈夫和孩子。 一天晚上,瑪麗亞把萍萍帶過來,對老王說 “她說想和你聊聊”,老王讓萍萍和瑪麗亞坐下,瑪麗亞說:“我還有貨要清點,就不陪你們了,你們聊吧”。老王知道,瑪麗亞是給他倆單獨面對的空間。 他對瑪麗亞笑了笑, 瑪麗亞走出房門,把門帶上。 老王問萍萍在瑪麗亞那兒住的是否舒適。她點點頭,說:“你女朋友是個好人”。
老王問:“瑪麗亞說你整天在外面跑,你剛剛經歷了這麼大的事情,情緒不穩定,過馬路千萬小心”。 萍萍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說:“ 我這幾天一直在青雲寺。" 青雲寺是法拉盛的一個佛教寺廟。是華人上香拜佛的地方。“ 我認識主持法善多年了, 每次回紐約都會去那裡聽他講經。他跟我說,我們到這個世界就是要磨難的,嬰兒出生攥着拳頭,準備來受罪,死時撒着手走,罪受完了,債還掉了。 我老公死在我的懷裡,我看見他的手是鬆開的。” 老王嘆息。 萍萍說:“ 我是個掃把星,克夫命,我嫁的男人都不得好,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你窮困潦倒,諸事不順。離開了我,你立刻峰迴路轉,柳暗花明。 他也一樣,自打娶了我,生意就敗了,最後命也丟了。
不想再害人了,我要出家,已經和法善主持商量好了,他讓我去上州的星雲閣帶髮修行,我姐姐明天接我回去,先把老公的後事安排好,餐館那棟房子是我們買的,按揭沒有付完,我回去後就掛牌把它賣掉。 錢留給孩子,孩子交給我姐帶,孩子跟着我恐怕也不得好”。 萍萍的口氣很冷靜,裡面沒有感情, 甚至有點漠然。老王知道萍萍的個性,一旦拿定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她已經心灰意冷, 徹底看破紅塵。 他什麼也沒有說,起身從柜子後面拿出一個信封交給萍萍:“這裡面有5000塊錢,把你老公體體面面地安葬好,餘下的就算是你替我交的香火錢”。 萍萍接過信封,看着老王,眼圈又紅了:“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就是你,欠你的太多了,這輩子恐怕沒有償還的機會了。” 她把臉湊到老王的臉上,摩挲了一下,起身離開了屋子。 第二天萍萍走了,他和瑪麗亞送走萍萍之後,回到屋裡。 瑪麗亞問道:“她昨天和你談了些什麼?” 老王把萍萍打算出家的事情告訴了她,瑪麗亞說:“是不是和當修女一樣?” 老王點點頭。
瑪麗亞雙手合起,做了個祈禱的動作:“你的前妻懂得懺悔,是個好人。” 說完,瑪麗亞突然趴到老王的身上,說道:“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懷孕了!” 老王沒聽明白,問道:“什麼?” 瑪麗亞拉過老王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笑着說:“here, your baby.” 老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要當爸爸。 他和萍萍在一起的時候一直懷不上孩子,去醫院查過,兩個都沒有毛病,就是懷不上,醫生解釋說有可能是夫妻雙方基因不兼容造成的。 萍萍和別人結婚,有了孩子,現在他也有了,他相信醫生的話了。 老王手舞足蹈,抱着瑪麗亞上床,親吻着她。過了一會兒,倆人安靜下來,問:“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瑪麗亞說:“本來是想說的,可你前妻來了,我不知道你怎麼想的,不想讓你覺得我拿孩子要挾你。” 老王故意說:“萬一我和我前妻和好了,你怎麼辦? 孩子還要嗎?” 瑪麗亞直起身來,一臉嚴肅:“那是我的孩子,我們西裔婦女一向獨立,不乞求男人,很多都是單親母親, 我一個人可以把孩子養大。” 老王把瑪麗亞拉回到床上, 在她耳邊說:“我要和你結婚。。。” 。。。。。 8個月之後,瑪麗亞生出了8磅的大胖小子,敦敦實實的,眼睛鼻子都像老王,只是膚色是棕色的,頭髮有點兒卷,和他媽一樣,力氣大,嘬着他媽的奶頭,小手攥得緊緊的。 琳達也生了,是個丫頭,也是個小美人,她和揚子已經搬出去了,在皇后區woodhaven買了一棟獨立多家庭的磚房,woodhaven的房地產很熱,很多華人都去那兒買房。琳達在紐約的brauch 學院修會計課程,準備考CPA. 揚子成立了自己的裝修公司,現在老王房屋的修繕是揚子負責,老王和琳達開玩笑問要不要離婚,他作證可以反悔,琳達噘着小嘴:“都這樣了,太晚了”,臉上的笑意卻是顯而易見的。 小梁畢業了,去了馬里蘭州的一個老人服務院工作, 回來過一次,帶來一個白人男子,說是他們服務院的醫生,兩人關係看上去很親密。 萍萍走後就沒有回來過,她姐告訴老王萍萍轉到了緬因州的一個寺廟,是在深山老林里, 萍萍已經在那裡剃度了。 老袁還在,不時到麻將館怡情,其餘的房客都換成了西裔, 馬麗亞弄來的非法移民,這些人都是好人,他們按時交房租。
全文完 駐: 這是本人幾年前的塗鴉之作,謝絕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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