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不是親戚關係。當然他無權過問我的私事,但有時候,我會主動向他坦白,我需要他的關心。這很讓人覺得膩味,可以肯定的是,我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不是。現在不是,將來不是,永遠也不是。 他無權知道我的十根手指,哪根正在發疼,在潰爛。這是我的事。我寧願自己忍着,甚至為了不讓他發覺,我連肉色的膏藥也不貼,而且絕不在表情上帶出一絲一毫的痛楚。我沒有疼痛的權利,儘管我的心已傷痕累累,疲倦,無力,身體消瘦。我就不明白我為什麼在他的眼光中表現得如此堅強,完全超出我所能承受的堅強,一塊堅硬的鋼鐵。 而實際上,我本是一個隨和的人,願意敞開自己的心胸,和他擁抱,死死地箍住他的脖子,並將地面上的兩條腿提到空中。他朝那兒走,我就跟着朝那兒走,他朝地獄走,我絕不瞥一眼天堂。 這樣古怪的行為的原因,我躺在床上想,簡直就可以判定為神經分裂。一部分是混沌的,需要我像一隻水龍頭一樣,彎曲自己的脖子朝下看,黑暗中伸出自己蒼白的細手指;另一部分,我索性靠在枕頭上,透過窗戶到夜晚的星空去尋找,也許清晰得像遙遠的星星,是啊!星星,不可企及,它們總是神秘地消失,一眨眼的工夫,就累酸了我的頸部,從而變得強直。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 而他總是關心我,為我分憂解難,替我包辦全部的人生事務,似乎我只要安靜地躺在床上,我的生活就會如火如荼地展開,在隨意的思考下,一切都秩序井然,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用不着我動一根手指頭。 這就是我滿懷怨言的地方。我簡直毫不知恥,卻裝作一種無辜的樣子,並決心開始對他所做的一切進行無休無止地挑剔,大聲地抱怨,扯着喉嚨喊叫,我簡直震驚自己竟然是個發聲悅耳的男高音,而不是個啞巴。 我嫉妒他的無所不能,輕而易舉就辦成的每件事。頭腦冷靜、消息靈通,他利用細節的能力簡直是一種神奇的本能。他的木工手藝堪比世界上最優秀的繡花匠,而他也以此而自豪。他給我做了滿屋子的精美家具,如一個我喜歡的卻永遠用不上的大書桌。全是他的精彩表演,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我什麼也看不見,或者說不願意看見,甚至,不覺得有看見的必要,因為,我緊貼着他,不情願地依靠他,僅僅是把他當成我的鄰居。人們對鄰居採取漠視的態度是合情合理的,因為,鄰居常常是告密者,是個若無其事的偷窺者,一個謠言傳播者,一個偷偷竊笑的渾蛋。所以,最好離鄰居遠點,要常常出其不意地出門,趁着灰暗的燈光回家;要讓鄰居永遠摸不清你生活的規律,擺脫他有意無意的監視和猜測。 我常常從他身上得出一些完全是新奇的推理。比如他常常看着我,眼中流露出一種我絕不想凝視的憐惜的動情的淚光,似乎他立刻就要在我面前朗誦一首憂鬱而甜美的抒情詩,抒發他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注之情。這時,我的腦子冷靜得就像隆冬時分掛在懸崖絕壁上的冰,在他溫暖的呼吸中,全身都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腦子裡立刻閃現無數的思想,等着我去貫串,仔細聯接,窮於應付,而無能為力,無動於衷。 雖然我已經看出他沒安好心,可我還是沒有估計到他這麼歹毒!不就是想看我的笑話嘛,一個真實的,將要發生的笑話,關於可憐的命運的笑話。那就看吧!我成全他,我甘願在他慢性的侮辱中死去,成全他的願望,達成他的夢想。我似乎早料到會有這樣的結局,這樣的結論,那就是,死不是最痛苦的,活着受折磨才是不可忍受的。 而他所做的,在我意識到之後,就是一種折磨,二十年如一日地折磨我,直到把我變成一個完完全全的廢物,一堆垃圾,一缸糞便。多麼溫柔的手段,簡直是在我毫無提防的情況下,潤物細無聲地迫使我就範,連一絲反抗的機會也沒有,甚至也不曾激起過那種從床上突然站起來的願望,更別提振臂高呼了。可我總是當他是我在這塵世中唯一值得親近的人,甚至在我眼中,他是我世界中唯一的一個人。多麼瘋狂。 可他陰謀把我困在床上,始終不停地在我完全健康的肌體裡探尋疾病的原因,而他總是自稱自己從未犯過哪怕是輕微的感冒,或者保證說,從沒有當着我的面露出病容。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相信他的謊言,對他的微笑,治癒的堅定表情堅信不疑。並自責自己神經失常,錯亂,不可救藥,應該為自己而感到羞愧,而向一切內心中舒服的享受要求屈服,向我最親密的人臣服,向他表白自己的誠心和健康的意願。 實際上,我躺在床上,偶爾還會容許自己有些奇思異想。比如,我有時恍恍惚惚看見自己走在大街上,那是個美麗的秋天,天空中飄零着幾片樹葉子,微黃斑斕攤在手心很漂亮的樹葉子,比我夢見的還要美。這種感受我躺在床上隨時就能輕輕鬆鬆地回憶起來,並且感動得心情複雜。那是十幾年前的夢了吧,那時,我還能在他的攙扶下坐起來,看看窗外的景色,感受一下大自然的心情,可我不能坐太久,一久,我全身就一截一截地開始麻木,最後我的大腦就不可遏止地陷入昏沉,就像黃昏的地平線上那漸漸侵來的暮色。 如今,我只能仰天躺着,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這時,天氣暑氣逼人,可我還是覺得冷,覺得需要再加一床被子才舒適。而他,三天前出門就沒有回來,他再也不會回到我的屋子裡來了。他已經完成了使命,做了最後一件精彩的工作,儘管不是他最喜歡的手藝工作。我的命運,走向了結束。這是顯而易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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