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用你的脚步声扰我的清梦。我正在和书桌上行进的弓形虫说话。我们只是简短地问候,你不要像风一样走过我们身边,好吗?让我们保持安静。
这样的邂逅是奇妙的。它是那样一个小小的爬行动物,我的眼光对它而言都太强烈了。有片刻,它停住身子,每一个微小的毛孔都有所警觉。它的身长只有我指甲尖那样的宽度。它是一个胜利者——它存在于世界,每一次弓身前趋,都和我们的星系有关,或者证明着地球运转正常。
它是昆虫,我不知道它属于生物学里的何纲何目,不知道它如何生息繁衍,不知道它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它在我的眼中是稀有的,第一次看见,觉得碰着了惊奇。就在我的书桌面上,一下把我愣住了。它也愣住了。它也许感觉到了我的呼吸,确信我是温暖的生命。而我愣在它的镇静里,目不转睛。
它走着。波浪似的运动,柔美的波浪。它是如此可爱,温柔,默默地,一丝微弱的声音也没有。比微风还要缓慢,还要柔软。它就像在太空里飘浮一样,自由自在地飘浮。
我看着它,忽然想起那些终日匆忙的人——我自己也是。崇尚竞争和速度,提前和比别人早。可眼前这个小东西,它爱的是缓慢,享受的是优美。它有一个舞蹈的身躯,一种镇静的本能。它活得没有时间的观念,却和时间同步:每一弓都是一秒,分毫不差。
一滴水里有万千的秘密,一片叶上也含着悠远的菩提。何况是一只有着舞蹈美的弓形虫?
它爬开了。我没有追随。
可我感觉着自己的身体松弛下来,柔软下来。我试着缓缓弓起背,觉得整个身体起了一种奇异的变化。我想起卡夫卡的《变形记》——那个人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可我没有变成弓形虫。我只是个身心俱疲的现代人。在此刻,我只是试图想象自己是一只弓形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