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早晨,我看到我家旁邊小河旁的籬笆上開放着粉色與紫色的牽牛花,花上滾動着晶瑩的露珠,反射出朝陽淡紫深紅的光芒。它們像是從花兒纖妍的花魂中流出來的淚珠一樣,悽美而嬌艷,這是我的心裡不由地湧出兩個字:“泣露”,我不由地感嘆:中國古代的詩人是用怎樣纖細而精微的詩情,凝練出如此美妙的詞句。 在《全唐詩》中,有“泣露”一詞的詩有10首,其中李賀最多,有三首,李商隱兩首,寒山、張賁、許安貞、李中、李紳各一首。在他們的“泣露”詩中,大多表現一種“感時花濺淚”式的悲哀情緒。如李賀《南山田中行》“雲根苔蘚山上石,冷紅泣露嬌啼色。荒畦九月稻叉牙,蟄螢低飛隴徑斜。石脈水流泉滴沙,鬼燈如漆點松花。”《靜女春曙曲》:“嫩葉憐芳抱新蕊,泣露枝枝滴夭淚”。李商隱《賦得桃李無言》;“幽蘭泣露新香死,畫圖淺縹松溪水。”徐安貞《將軍夫人輓詩》:“琴瑟調雙鳳,和鳴不獨飛。正歌春可樂,行泣露先晞。環珮聲猶在,房櫳夢不歸。將軍休沐日,誰勸著新衣。” 這裡的“泣露”,表現的多是一種嬌艷對寒冷的瑟縮,芳菲在秋風中的顫慄,紅顏在早夭時的淒楚。人悲垂淚,花哀泣露,以花擬人,傷春悲秋。 唯有寒山的《可笑寒山道》中的“泣露”,沒有半點哀傷的痕跡。 可笑寒山道,而無車馬蹤, 聯溪難記曲,迭嶂不知重, 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 此時迷徑處,形問影何從? 在這裡,寒山以喜悅的心情來到了“寒山道”,“可笑”,在這裡是可喜、可愛的意思。《景德傳燈錄》卷二十七載《衡岳慧思禪師》中雲:“可笑物兮無比況,口吐明珠光晃晃,尋常見說不思議,一語標名言下當。”這裡的“可笑”,就是“可喜”的意思。“而無車馬蹤”一句,很明顯來源於陶淵明《飲酒二十》之五: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寒山在世外桃源般的寒山道上,喜悅地吟出了“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的千古名句。雖然這兩句詩明顯脫化於洛賓王的《樂大夫輓詞五首》之四中的詩句“草露當春泣,松風向暮哀”,但是一掃洛賓王悲哀情緒,而是奏起風吟松唱,草露晶瑩的色彩斑斕的樂句。正是落花無言,人淡如菊,濃盡必枯,淡者屢深。 我又想起了日本江戶中期的女詩人加賀千代有關花與露的一首俳句: 嬌艷牽牛花 紫露晶瑩鎖清井 惜花借水去 這首俳句說的是女詩人加賀千代在一個清爽的早晨來井台打水,看見飽蘸露珠的牽牛花晶瑩綻開,纏繞在井台和吊桶上,這自然於晨曦的夢霧中的神來之筆驚呆了她,她心醉痴迷,不忍驚動這如霓如幻的絕美,竟然去向別人借水去了。 加賀千代和寒山一樣,為“泣露”之美痴迷,但不悲哀。 也許,比起那些為“泣露”而悲哀的中國詩人,她更喜歡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