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省淅川縣丹江口水庫附近的村落,由於地下被掏空,水土流失嚴重。(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李國軍在水庫附近的村落查看坍方的情況。(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河南省浙川縣,香花鎮移民所所長李國軍在水庫附近勘測。(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鄧州至淅川間的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總幹渠。(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河南省鄭州市裴營鄉劉樓和諧社區的移民家庭。(取材自中國新聞周刊)
河南省淅川縣香花鎮,南水北調起始地,也是丹江口水庫重要的蓄水區。
這水庫是南水北調中線工程的源頭,1958年始建,如今已是亞洲第一大人工湖。為了確保工程供水,丹江口大壩壩頂高程將從162米繼續加高到176.6米,蓄水位由157米提高到170米,水庫面積由745平方公里增加到1050平方公里。按這個規畫,河南省淅川縣將新增淹沒面積143.9平方公里,占水庫區總淹沒面積的49%。淹沒涉及11個鄉鎮、185個行政村、1312個組,10.73萬人,加上淹沒影響人口,這第七次移民共需搬遷安置農村移民16.2萬人。......繼續閱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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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被掏空 丹江水變廣大
丹江水寬而廣,遠遠接入天際,水面黑藍,漁船絕跡。加上垮塌、斷層、裸露的地表,大自然露出它不可被人力征服的一面。58年來,香花鎮移民所所長李國軍生於斯長於斯,卻從沒見丹江水面這麼廣大過,這讓他感到恐懼和陌生。
香花鎮剩的人已經不多。廢棄的房子裡已無人跡,說話時響起回聲。13排約30厘米高的水泥柱,一排一排立在岸邊,每排10根,每根之間相隔一米,蜿蜒地伸向陸地。它們用來檢測土地塌方的速度。那塌陷的速度是驚人的。試水之初,他還可以走在岸邊,現在,那裡的土地已經開裂,丹江水把地下淘空,這一帶已經是危險區。
丹江的上、中、下游,有那麼幾個觀測點,李國軍是每天都要看的。他只受過初中教育,靠自學種了幾十畝橘園,1989年提了當移民所所長,一晃也幹了26年。即使那級別還在科級以下,這職位也足夠讓他覺得自己算是個「國家幹部」了。當他帶著「國家給發的」小卡片機,一只捲尺,背著手走在江邊,見到裂縫就過去量一量,拍個照,再用簽字筆記下編號時,他覺得國家是看重自己的。
●幹部最為難 帶頭還被罵慘
風起時,碼頭上天低雲厚,水沖著黃土,方圓數十里已無人。這就是現在的香花鎮了。
過去,香花鎮是個好地方。這裡水土相宜,地裡出好辣椒,辣椒市場上,上千人坐在那兒,多是老弱婦孺,她們把辣椒梗摘掉、裝袋、打碎、上市,光這一項零活,一天就能賺上二、三十塊。
香花人眼裡,這是小錢,不算數的,來做這活兒的,多是周圍厚坡鎮、上集鎮的人,她們要走十幾里路來這裡討生計,本地人不賺這辛苦錢。
身為香花本地人,在這一帶說起來是件有面子的事。光是香花鎮下沿水的劉樓村,村裡私家車就有百十輛。更富的人根本不住河岸,他們整個家都在船上,船分三層,樓上是起居自住,樓下是飯館,一網丹江魚撈上來,就著水在船裡擺上七、八桌,一年四、五十萬不成問題。
大戶是真的大戶。幾百個網箱用來養魚,家裡在水邊有冷庫,船上、岸上開著飯店,私家船燒著柴油突突突地走,在江上畫開一道水紋,魚來了,錢也來了,一年不斷的丹江魚。丹江人是不喝丹江水的,嫌那是生水,有腥氣,考究點的人會在水邊鑿口井,地下水上來,喝到嘴裡都有股甜味。
吃著丹江魚,喝著丹江水,老一輩人說,丹江就是銀行,晚上把網一撒,早晨再一收,就好比去銀行提現錢。哪一網上來不是百十塊。就算是老了,走不動了,在岸邊摘摘魚,收拾了賣給收魚的人,每天也有幾十塊零花。
沒有人外出打工,因為沒有那必要,一條丹江水夠他們吃上幾輩子。所以在丹江口水庫區11個移民點中,香花鎮的困難最大,人數最多,2萬8000人全數搬到了鄧州。
離開香花這天,香花人坐在客車上,戴上大紅花,吃著國家給發的、用以獎勵和慰問的瓜子花生,就這麼離開了丹江水。
他們也得知,他們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們的離開對國家至關重要。祖墳淹了,墓碑敲了,網箱賣了,漁網收了。裝上鎬和鋤頭,從此香花人再吃丹江魚就要靠買了。
●哭著說願意 百姓無奈認了
為了趕在這死線到達前把所有人搬走,幾千個幹部從淅川縣各行各業被抽調到香花鎮。開會為了一件事:做思想工作。先做基層幹部,幹部回家做自己的親屬、父母;再做「能人」,能人是那些鄉鎮大戶,「能說會道、通情達理」;第三層才是普通老百姓。
領導告訴李國軍說,他是國家幹部,思想境界得比普通老百姓高,所以要搬老百姓,先搬自己的父母兄弟。這叫「幹部起帶頭作用」。
李國軍犯了難。父母有兩間44平方米的老房子,住了一輩子,死活捨不得。「可難勸!一勸就掉眼淚!」先是哭,再是罵:「你翅膀硬了,當官了,不把我們放眼裡了!」
就這麼生生勸走了父母,橘園全部徵掉。他們搬入鄧州裴營鄉,每人按照國家分配,給一畝四分地,一尺以下都是黃砂石,兩個老人已經80開外,種不動了。
逼急了,李國軍也傷了心,什麼基層幹部,不幹了。移民說要上訪,他想,自己怎麼就不能也弄出點動靜來?左思右想,他也錄了個視頻,找了鑑定人,給橘園開了個價。「我說咱也發到網上去。副局長勸我,你發到網上傷和氣。」李國軍生性軟弱隨和,想一想也是,「我那也是氣話,但心疼啊。我也勸自己,毀了就毀了,這是國家大局。」說起這一段,58歲的李國軍哭了。
勸完了父母,再就是大戶。大戶是有錢、有威望、有影響力的,相當於鄉鎮的輿論領袖。劉樓社區有個劉組長,家裡有船有冷庫,在河上開著飯店,一聽船也要收了,冷庫也要搗毀,搬到鄧州裴營鄉,一人一畝四分地,帶著劉樓村的76個村民就要上訪。
上訪書已經寫好,「不同意搬到裴營鄉劉樓社區,誓死不去。」下面76個名字,76個紅手印。
這劉樓村是移民總指揮張書蘭的娘家,46歲的她生在這兒,長在這兒,200多戶村民都跟她沾親帶故。席上端起酒她就哭了:「父老鄉親,我叫你們吃頓飯,不是收買你們,咱這是國家的大政策,我問心有愧,可還得勸你們走。咱們都是國家的人,國家需要咱們這一塊地方,咱們得無條件的服從國家。」
說到這兒,幾個通情達理的百姓說話了。「咱別說了,也不是你帶著人來非讓我們走,這是國家的政策,我們認了。」酒席散後,最後幾個不走的群眾也在同意書上簽了字。
那天晚上,張書蘭失眠了。張書蘭說,她覺得自己把娘家村子從劉樓村搬走,就像是自己造了一場孽。
●勸遷壓力大 總指揮白了頭
短短2年裡,張書蘭的頭髮全白了,新近把頭髮染成了黃色,只有髮根處不斷有白髮冒出來。 說起移民的事,她像打開了話匣子,說著說著就哭起來。兩隻手扣到臉上,眼淚從指縫裡流下來。
移民全部結束那天,她躺在床上睡了兩天兩夜,這之間根本沒醒過。醒來之後她披著被子坐在床上,打個寒顫,「我想想後怕,要是再來一次移民,我準死了。」 這心結和辛酸老百姓是不知道的,他們活在自己的苦衷裡。
「人民把我們忘了,政府也把我們忘記了。」移民們這樣說。尤其是年紀大的人,他們習慣了用「國家」「人民」這樣的詞來說話,一句「為了人民」可以真的說服他們,一句「政府把我們忘了」也能讓他們真的傷心。
張書蘭並沒有因為移民工作做得好而得到升職,她得到的榮譽是表彰。作為移民幹部代表,她戴上紅花出現在丹江國際酒店裡,和所有幹部一起吃自助餐。她很少吃這個,帶上了女兒,席上不停地問女兒要不要再加一個饅頭,那饅頭可是隨便想吃多少都可以吃的。女兒也沒什麼機會住酒店,這次帶她來住住。 走在那麼多幹部當中,她覺得自己受的苦值了,「國家看到了」。縣裡安排她去各地演講,她不去,「不能去,怕別的幹部會說,我這麼幹是圖個行政級別,怕回來人家笑話。」
辦移民這兩年,她反而胖了,整個人從130斤胖到160斤。「人家都笑我,你老說你壓力大,壓力大咋還胖了?」她不知道自己已經患上焦慮症,暴食又易走神。「我覺得這一切都值」,她笑著說,說的時候露出一種尊嚴,「我這一生,就算死了,國字頭的大工程咱也參與了,睡不著覺的時候,我就想,我這是給沿線的百姓都造福,這麼想想,覺得死了也沒啥遺憾了。」這想法幾乎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她用這一遍一遍地對自己說,「你做的一切的都是對的。」
(中國新聞組整理)
南水北调 丹江口库区移民 南渠穿城下的移民苦泪 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