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剛轉過來的一篇文字,讀完感慨良多。今天特轉來這裡: 前不久我的一位老朋友去世了,五十一歲。十多年前我們曾為創辦一份報紙在一起工作過一段時間。他的名字叫徐啟華,出國前他是上海文匯報文藝部主任。我和他在中國文藝界(主要是文學和美術界)多少總有一些共同知道的人和事,也對當時尚未走出六四陰影的中國局勢看法相近,聊得還挺投機。我的一個也是學美術的朋友文子也被找去幫那家報社工作,那時是他初涉與編輯出版相關的行業。這大概是我們三人君子之交的開始。 後來我進了廣告公司,文子又做了十來年的報紙,本地各種各樣的報紙他差不多都接觸過。老徐去了僑報,不久還當上了總編輯。若干年來我和老徐只見過幾次面。有一次我在僑報的停車場上碰見他,他說在業餘時間幫人辦身份,他的英文不好,主要拉生意,他的合伙人英文好,負責準備文件,然後去找有執照的律師簽字。我很難想象,像他這樣的書生,堂堂一個總編輯,拉生意時怎麼開口?老徐畢竟是文人,又有作家的敏感,大概立刻就猜出我的疑惑,連忙說道,僑報是個怪胎,總編輯只是混飯吃的……的確,那時的僑報事事受制於宣傳口徑,而老徐從骨子裡就是一個有良知的自由民主派知識分子,他在僑報能有什麼作為呢?相當大的一批來自中國的知識分子,做着各種非所長或非所願的工作,不就是為了糊口嗎? 今年四五月份,忽然收到邀請,叫我和文子去他家玩兒。又是幾年不見,他比以前老了些,添了許多白髮。但精神不錯,言談間也隱約能覺出他比以前更有自信。他送我們他在上海新出版的文集。僑報現在每周出一份僑報周末,比較自由,不大受到控制。每期的頭版頭條是他的專欄,以南杉為筆名,寫的都是和時事有關的評論文章。已經寫了一年多了,集子裡的就是從這些文章中選出來的。不過在逐級的審查中,他認為最有價值的和有鋒芒的文章都已刪除殆盡了。他在Acadia買了房子,後院辟了一小塊地種了些蔬果,還種了些竹子。讀書,寫作和躬耕是他的大部分業餘生活。耕讀樂,這是傳統文人所嚮往的生活樂趣,而老徐則是耕作着兩塊“自留地”,一塊在後院,一塊在心靈深處。 他不喝酒,我和文子倒是喝了不少。席間我們聊SARS,聊伊拉克,聊布什,聊美國的憂慮,也聊中國的發展。飯後他又告訴我們他個人的規劃。他打算在兒子上大學後就退休,到蘇州去買個房子,潛心寫作,計劃中想寫的已有一部長篇小說和一部國際政治方面的專著。經過這麼多年的掙扎奮鬥,總算可以做一點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次聚會後我頗多感慨,也為老友目前的狀態而驕傲,在如今這個斯文掃地人慾橫流的時代,仍然堅守知識分子的良心本分以文載道的人實在是太少了。作為他送給我書的回贈,我寫了一幅對聯打算送給他: 清流尚存,灌溉良知自留地; 濁世仍讜,卓立苦心筆耕人。 (牢註:若能調整一下平仄會更好,下同。) 對聯寫好幾個月了,也一直沒有送給他。中秋節僑報辦活動,我帶着寫好的對子去了,想着也許能碰見上夜班的總編輯。但沒找着他。正和文子商量着要請他來我家坐坐,卻傳來他的噩耗。說是因為膽道堵塞,上次見面後不久就住進了醫院。最後死於肝衰竭和腎衰竭。 對聯沒有送出去,我又只好寫輓聯: 恆將吟諷擔道義,紙墨猶濕,文採血淚竟成遺蹟; 詎料揮別是永訣,音容宛在,蘇州洛城何棲英魂? 十多年前我們在那家小報時,他寫了一篇短文,針砭時弊,指點江山,文采極好。同時本地一家大報上也登出一篇短文,憤怒斥責。。。,也是老徐北大的同班同學。我半開玩笑地說,兩文相較,一是文采,一是血淚。輓聯中文採血淚指的就是這事。最近這一年多來,老徐寫了許多浸潤着血淚也頗有文采的文字,而這一切轉瞬就成了遺蹟,成了遺物中自己留下的一堆剪報,成了他的讀者漸漸淡忘的回憶,成了相互投契的朋友們的緬懷。老徐生前出這本集子不知費了多少周折,刪改那些真言的鋒芒,也不知他忍了多少痛。而今那些沒有收進集子的,大概該更不可能有機會結集出版了,更不用想那些從未發表過的手稿了。一個生命的結束,他生前珍惜的一切也都隨之而去了,消逝在蒼茫浩淼的黑暗之中。 他留下遺言,喪事從簡,遺體已經火化,準備送回浙江老家和祖上的家人葬在一起。我錯過了僑報為他舉行的最簡單的追思儀式。我趕到靈堂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多鐘。我找到現任的總編輯打開靈堂的門,看着立在空蕩蕩大廳盡頭的照片,看着為數不多的弔唁者送的花圈和輓聯,我真的不能相信,竟然以如此簡單的方式我就與人生中一位最有價值的朋友訣別了。第二天早晨靈堂就要撤除,連這個最簡單的儀式也將收場。在我手中,他送給我的書和兩份近期的僑報周末還是熱的,而月光下,他站在家門口向我們揮別的身影卻永遠地遠去了。 我的對聯沒有送出去,輓聯也沒有送出去,我不知往哪兒送。我想去看看他夫人,但不知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她會不會在家裡也設置一個靈堂,不知我的輓聯是能給他夫人以安慰還是會撩起更深的傷痛。 人生無常,行色匆匆。自己想做的事,稍不留神,就失去時機了。留下的缺憾,也許永遠無法彌補。 後記:此文是以去年十一月寫給友人的一封信為基礎修改而成的。今天我與老徐的夫人不期而遇,得知她為老徐建立了一個網站,又為老徐在香港出了一本書,上一本書在中國被刪除的,後來發表過而不曾結集的以及不曾發表的手稿都收在這本書裡了。這實在是令人欣慰的兩件事。也讓我在對徐夫人的敬意里更增添了一份感激,為老徐,為我自己,也為後世的讀者。真正有價值的思想印成書,就有了新的物化的生命,而不容易被湮滅了,就像老徐的靈魂已經物化成一顆小星,嵌在深邃的夜空中了。 http://i.cn.yahoo.com/wenyizu/blog/p_2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