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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 2021-02-10 21:12:36

青梅

 

第一次见到青梅是在汉普顿疯人院。不,说得文明一点,应该叫做汉普顿行为康复医院。青梅看上去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圆脸,尖下巴,典型的中国南方姑娘,脸上隐隐约约有一些雀斑,看上去并不难看,反倒有几分别样的风采。她的身板比较削瘦,病号服穿在身上有些宽大和松垮,但仍然包裹不住弥散在她身上的那种愁郁的气息。说实话,我初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状态还是蛮不错的,至少在我见过的病人中,她算得上是属于那种比较好的,或者说症状比较轻的那一种。可以有点毫不夸张地说,若不是在精神病院里碰见她,你不可能将她和精神病人联系在一起。但是,当你和她交谈的时候,还是多多少少能感到一些和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尤其是当你在询问她一些问题时,她便扬起头来,似乎是在思索着如何回答这些问题,反应速度明显要迟钝一些。我不知道这个究竟是药物的作用,还是她原来就是这个样子。

我们第一次交谈是从圣经开始的。很显然,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她对宗教的热爱和执着,有时竟然到了偏执的地步。甫一见面,她便拿出两本圣经摊在桌子上,我知道,其中有一本是为我准备的。她第一句话就问我是不是基督徒,我苦笑了一下, 说我暂时还不是。她看上去有些失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为了不使她感到失望,我连忙又补充道:“尽管我目前还不是基督徒,但是我有时也去教会参加礼拜的,至少,圣经我还是读了不少的。”

听我这样一说,她的脸色有些释然,于是便一边喋喋不休地告诉我如何去读圣经,一边打开放在她面前的那本圣经,仿佛是要做礼拜的样子,她说,圣经应该先读新约,然后有机会再读旧约。新约应该先读马太福音等等。这和我的认知有些偏颇,我拿起圣经,便是从头读起,最先读的便是创世纪。她很认真地告诉我,这是不对的,应该先读新约,她入教的时候,他的教堂里的姐妹们便是这样教她的,绝对不会有错的。

我从未见过如此虔诚的基督徒。我想到当我初次来到病房时,我向一个护士询问青梅在哪里,那个护士怀里抱着一大堆卷宗,她用嘴朝着青梅的房间呶了呶,示意我到那个房间去找青梅。当我来到房子的门口时,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削瘦的背影,正跪在地上,脸朝着墙壁,虔诚地做着祷告。

她似乎有很多的话要给上帝说,我足足在房门口站了差不多10分多钟,才见她慢慢地站起身来。用一个微笑,算是和我打过了招呼。青梅的虔诚还在于她自己的任何决定,都是要靠上帝来作出的。所以每当问到她什么问题,或者是对某些问题的抉择时,她总是说,这要看上帝如何让她来做。我有些茫然,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她却一本正经地告诉我,她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上帝来替她做决定的。每当她有事情需要来做决定时,她就会向上帝祷告,然后上帝会告诉她如何去做,听到这里,我不禁愕然。

“那你是如何感知上帝的决定的?” 我情不自禁地问了一句。

“我知道的!”她很坚定地回答我。“有一次,我牙痛得厉害,”她继续说道:“我就向上帝祷告,上帝说,我的罪孽太深重了,上帝就用这些小灾小病来惩罚我,我需要忏悔。结果,我照样做了,我的牙便不痛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便说道:“有病还是要看医生的,别拖出大病来,到时就不好收拾了。”

她却不相信我说的话。她摇了摇头,“在上帝和医生之间,我还是相信上帝的,上帝会告诉我如何去做的。”她仍然固执地说道。

我觉得这个话题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在她这种虔诚的基督徒面前,再说下去我就会有冒犯上帝的嫌疑了。然而,她的兴趣并没有打住,继续对我说:“我每次有病的时候,都是由于我做得不够好,上帝来惩罚我,给我一些训诫。我必须反思,祷告,向上帝忏悔,祈求上帝的宽恕,这样我才能从疾病中恢复过来。”她虔诚地说道,脸上露出抑郁的神色。

我感觉到我无法劝阻她。她的顽固和执拗似乎已经刻到骨子里了,我三言两语根本无法打动她,而且适得其反,使她对我产生偏见。于是,我便作罢,不想和她再纠缠这个问题。于是我便问道:“既然如此,那你这次为什么到医院里来治疗呢?”

这个问题似乎对她有所触及,她有些犹豫,想了一下,低声地说道“是他们送我来的?”

“他们?”我有些吃惊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是我家里人,主要是我先生。”

听到这里,我有点明白了,于是我就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把你送到这里来呢?什么原因?”

她叹了口气,说道:“我每天在家里垃圾,地板上有一根头发都不行,那样会使我觉得极不舒服,我非得要把房子里角角落落的垃圾全部捡得干干净净才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房子里总有那么多的垃圾,譬如头发,纸屑,绒毛,一想起那些垃圾,我心里就不舒服,无论如何我都得把它们收拾干净,但是,我捡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永远都捡不完似的,其次,我还得把家里的生活垃圾清理得有条理一点。比如说我先生买了披萨饼,吃完后总是往垃圾桶一扔,我得把它捡回来,把没有吃完的披萨和纸盒子分开,还有冰淇淋桶,我也是把它们收拾干净才能扔出去。我们要爱护环境,你说是不是?要给我们的子孙留一片干净的环境,我们不能糟践它,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她反过来问我,似乎要得到我的首肯。很显然,她有明显的强迫症状,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爱干净,爱环境的出发点是好的。于是我便对她说道:“你说得不错,我们是应该爱护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她听我肯定了她的说法,兴奋得拍起两只小手,欢快得几乎要跳了起来。“但是,凡事总有个度,常言道,过犹不及。你要是过度地专注这些事,那你还干不干别的事了?”

听我这样说,她一下子又蔫了。

我不得不转移一下话题。“那你来美国多久了?”我问道。

她想了想,然后扬起头来,回答道:“七年了,应该是七年三个月零十天。” 青梅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显示了精确到天的程度。我说不清这是不是也是一种病态?

然后我们的话题转到了她的出身以及在中国的成长过程,如何出的国以及她的家庭状况。

青梅出生在中国福建省长乐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是农民,靠种田为生。母亲早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至于是什么原因,她也不知道,因为那时她还太小。在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又另娶了继母,把她送给自己的姑妈抚养。实际上她在中国的那些年是和姑妈生活在一起的。

继母来了以后又生了妹妹和弟弟,开始的时候,父亲还偶尔来看看她,自从弟弟出生之后,她好像就被遗忘了,她也不敢回去看他们,因为她怕继母不让她进门,同时也怕姑妈骂她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她从小就生活在一种寄人篱下的环境中,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得姑妈的欢心,她多次曾听到姑妈在背后叫她“赔钱货”,她真的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一个“赔钱货”,随着年龄慢慢长大,她才明白,在当地的女孩子一般都被骂作“赔钱货”,这其实是当地的男尊女卑的风俗习惯所造成的。 从小处在这么一种环境中,青梅自然而然地学会了察言观色,尽量去讨姑妈的欢心。家里的所有家务活,凡是力所能及的,她都会认真努力地去做。

在这种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她很快学会了察言观色,仿佛脑后都长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生活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姑妈说不上对她好,也说不上对她不好。她是先天性的性格冷淡。其实姑妈并没有孩子,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们好像不能生养。她多想依偎在姑妈的身旁,就像女儿依偎在母亲的怀里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终究不敢这样造次。她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计打扫卫生,洗衣服,还要出去打猪草,回家切草喂猪,喂鸡,鸭等。姑妈的兴趣好像只在麻将桌上对家里的事情基本上是处于一种不管不顾的状态。家里大大小小的活计很早就落在了小青梅的身上。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累,只有夜里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的时候,才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似的。还好,她毕竟年轻,只要睡一觉醒来,似乎一切全都恢复了过来。小学毕业后,青梅进入到乡里的初中。在进入初中之后,青梅开始发育了。她的身体一下子窜高了不少,声音也变得比较尖细,胸部也渐渐地涨了起来,充满了一股青春的活力。

姑妈的精力似乎永远集中在麻将桌上,只要是到了农闲时节,地里没有多少庄稼活的时候,姑妈就会和村子里的那些“麻友”们一起活动。她们的活动场所也常常变动,今天可能会在村西头的胖大婶家里,明天说不定就会挪到村东头的快嘴李大娘家里,后天也可能搬回姑妈自己的家里来。若是在自己的家里玩牌的时候,姑妈就让青梅为大家烧开水,沏茶。晚上她们会一直打到深夜,她烧好开水,灌满热水瓶,自己就去休息了。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她还得收拾麻将室,打扫满地的烟屁股,瓜子皮等,然后再去清洗那些茶具,最重要的是要把粘附在茶杯上的茶垢及时清洗干净才是。

姑父很少和她说话。他看上去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姑父回到家里似乎只是为了吃饭。乡下人吃饭不像城里人那样围桌而坐,而是端着饭碗,随便找个地方一蹲就行。每次当她把饭碗端给姑父时,姑父往往接过碗就吃饭,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看,只顾自己吃起来了。仿佛在他的眼里,她根本就不存在。

姑父其实是一个比较忙的人,家里的那点地,全凭姑父一人打点,农闲的时候,姑父便去村东头的私人企业里上班,以便挣钱来贴补家用。在这个时候,姑父便不回家,就在工地上用餐,这样连口粮都省下来了。每到这个时候,家里就剩下她和姑妈两个人。其实,她有的时候从内心里还是很同情姑父的,因为姑父除了赚钱养家,没有别的嗜好。姑父从来不打麻将,更不要说上牌桌了,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喜欢喝两口,但是酒量似乎并不大,因为他经常一喝就醉,一醉就躺在床上睡觉,不闹,也不折腾人。

自从她上了初中以后,她慢慢发现姑父开始注意起她来了,有时候,她端饭给姑父的时候,姑父在有意无意之间,会触碰到她的手,有时会抬起头来,不经意地打量着她,似乎换了个人似的。姑父的反常举动使她感到有些不安,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将她锁住,尤其是在暗黑的夜晚,当她一个人孤独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的时候,她总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盯住自己,同时又有一双手似乎在自己的身上游走。哎,那些黑暗的夜晚却又是那么漫长,尤其是那些多雨的季节,当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屋顶上,窗棂上以及窗外的芭蕉叶子上,发出既单调,又沉闷的滴嗒声,使得这个孤独又有点恐怖的黑夜变得更为阴森和可怕。

实际上,这些都是她的幻觉而已。一个人处在静谧的黑夜里,孤独地躺在床上,无聊地打发着时间本来就是一件痛苦的事。由于无人和她交流、说话,她几乎在一种近似于封闭的小天地里生活着,这对于她的年纪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她这样的年纪,正是需要有人关心,有人和她说话,最好是还有玩伴和她一起去“疯”。但是在这个家里,假如还把她生活的这个地方叫做家的话,却是没有办法来满足她这种并不奢侈的希望和要求,她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中度过了自己的少女时代,不知不觉地她已经长大了,她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成熟的少女。她的光彩不知不觉地呈现在人们的眼睛里和嘴巴上,凡见过她的人无不啧啧称叹,她似乎就像安徒生笔下的那个丑小鸭,现在一下子变成了白天鹅。

姑父很忙,他一门心思地去赚钱,去赚很多的钱,然后他才能盖房子,造楼,就像村里的其他人一样,住在自己盖的小楼里。即使略有闲余的时间,姑父便一个人独自喝闷酒,他喝完酒后,便倒头大睡。不发酒疯,也不乱闹。姑父最关心的还是什么时候能攒下足够的钱,自己盖一栋像样的小洋楼,至少两层,当然三层更好,而不是现在居住的这个破瓦房。一到下雨,四处都潮湿得似乎要发霉一样。

每当村子里有人盖起了洋楼,在乔迁的那天,总要喜气洋洋地举行一场庆祝活动,敲锣打鼓,燃放烟花和炮仗,和全国好多地方一样,要请乡亲们去新房里吃饭,这个有的地方叫“洗泥”,有的地方叫“暖房”还有的地方叫“禳院”等等不一而足,目的都一样,都是让新居沾点喜气,多点人气,赶走鬼气。而往往在这个时候,姑父总是一个人闷闷地抽着烟,很少言语。回到家里还要自己独斟独饮,喝上两口小酒,那种羡慕的心情溢于言表,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刘老三的儿子肯定从美国打钱回来了,”姑父对姑母说道,“不然的话,他刘老三拿什么盖这么漂亮的小洋楼?”

“还是那边的钱顶用,一块抵咱们八块,而且还赚得多!”

见姑母不说话,姑父又继续补充着说道。

“光眼热有啥用?人家美国有人!你就是舍不得给钱老大出那笔服务费,出不去也活该!”姑母冷冷地说道。

“我还不是心疼咱的钱吗!那钱老大也太黑了,这个道儿上的行情都是一人六万,他却要十万元的手续费,明摆着是坑人吗。再说了,我不是一直还没有凑够这笔钱吗!”姑父讪讪地说道。

姑父凑不够偷渡去美国要交给蛇头的“手续费”,尽管那是一笔让他感到肉疼的数目,一人10 万,自己即就是不带上青梅,光和老婆两人走,那也是二十万块钱啊,二十万元钱离盖自己的那座小洋楼也差不了多少了,但是姑父知道,到了美国,他能把这笔钱赚回来。而且还会成倍地赚回来,凭着他的手艺,还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再加上省吃俭用,精打细算地过日子,这个钱很快就会赚回来的。于是姑父愿意出这个血,但问题是姑父眼下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就是砸锅卖铁他也凑不够,凑不够这笔手续费,姑父就出不了国,出不了国,就发不了洋财,他的楼就盖不起来,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道理。所以姑父只能眼红巴巴地看着别人盖房子,他只能在一旁干瞪眼,就像别人下馆子,吃大餐,他只能在旁边咽口水,这个难受劲儿,就如同胸膛里钻进去了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挠得姑父心头那个痒啊,实在无法说出来。

那年郑老大的儿子郑二球从美国回来省亲,村里好多人都过去看望他。不过人家眼下不叫郑二球了,人家起了个洋名字,叫汤姆郑。郑二球与姑父的年龄相仿,比姑父小不了几岁,两个人小的时候曾在一起玩耍,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他们俩人一起下河摸过泥鳅,一起到地里偷过西瓜,算得上是莫逆之交,只是二十多年前,郑二球偷渡去了美国,他们两个人才分开了,姑父在当地结了婚,娶了姑妈,成了家,郑二球在美国变成了汤姆郑,变成了美国人,也发了家。这次汤姆郑回来了,姑父的心又动了,怎么也得去看看这个儿时的玩伴,请他吃顿饭,以尽地主之谊,同时也打听一下那边的情况如何。姑父的移民心一直都没有死,仿佛他此生打一生下来就是为了移民而活着的。

汤姆郑毕竟是经过大世面的人,在美国这些年也没有白混。听了姑父的话,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要想移民美国就走正常的渠道,干嘛非要偷渡呢?”

汤姆郑的话让姑父有些疑惑不解。他心想:还有正常的渠道?既然能走正常的渠道,干嘛还要偷渡?你郑二球当年也不是偷渡才出去的吗?

看着姑父一脸茫然的样子,汤姆郑立刻就明白了姑父现在心里的疑团。作为一个过来人,他知道偷渡的艰辛和所冒的巨大风险 ,简直可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也不为过。于是他顿了顿便说道:

我知道你现在是满腹的疑云,心里在骂我站着说话不嫌腰疼,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但是你不知道偷渡要冒多大的风险啊!你以为你给蛇头交了钱,就买到了去美国的保险?屁!差得远呢,万里长征,这才是第一步,腿才刚刚迈出。

汤姆郑这个时候又变回到了郑二球,他还像小时候一样,冒出了一句脏话。

姑父明白他说话的意思,他们一块儿上的学,受是同样的教育。初中还没有毕业便都辍学了。就是那么仅有的一点点教育,其烙印还是深深地扎根在脑海里。对于任何难于完成的事情都可以说是万里长征。难道说这偷渡也成了万里长征?是中国工农红军当年的两万五千里长征?

汤姆郑接着说:蛇头给你弄的都是假护照,假签证,你千万不能拿着这种假签证去入境美国,过海关的,若是那样做了,你就等于是去找死。这些假的签证都是要通过第三国来转的。一般都是选南美的那些小国家,像什么洪都拉斯,厄瓜多尔什么的。现在偷渡的钱要得多,也有要得多的道理,以前是坐船,闷在底舱里,海上漂流好几个月。为了防边境警察检查,都躲在底舱里大气都不敢出,搞不好,还经常有闷死的。太费时间了,这多没有效率啊!现在多收一点钱,给你买张机票,相对快一点,但是即使飞到第三国,还得想法往美国跑。这里面的道道可就多了,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的坐卡车过去,有的在边境花钱钻隧道过去,不过更多的还是从海上漂过去,花钱坐偷渡船。那些偷渡船把你往近海里一丢,你自己得泅水游过去。能不能顺利地游到岸上去,能不能躲过海岸警卫队的抓捕,那就得看你的造化和运气了。这些年被抓的,淹死的,不在少数。若是被抓了那你就算是倒了大霉了,吃罚款,坐移民监狱,最后还得遣返,想想这一阵折腾下来,也得耗费不少的时间,搞不好,你半辈子就完了!

就算你撞上了大运。平安地逃到了岸上,或者被线人接走,你也只能呆在唐人街打黑工,你没有合法身份,就拿不到工卡,没有工卡你只能打黑工,而且你还没有英语(指不会说英语),也只能在中国城打工,只能找中国老板。这样你还得受老板的盘剥,老板给你一个,你不敢要两个!可怜着呢,能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你就谢天谢地了。

吃点苦,倒还是次要的。你还得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提防着移民局的人来突然袭击和盘查。若是运气不好,被移民局的人捉住,后果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了,没有两样。

“到了这一步,你还得想方设法攒钱。因为你没有身份,你也就没有社会安全号,没有这个东西,你在银行里开不了户头,你也不能考驾照,也不能买车,甚至连个正经公寓也住不上,只有整天猫在中国城,不死不活地呆着。你所盼望的就是一件事,争取大赦。不过大赦这玩意儿,也是没有准儿的事,谁知道哪一天,哪个美国总统发了善心赦免一下非法移民,这样你就算见了天日了。

汤姆郑这一席话说得姑父一下子变蔫了,他哪里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道道儿。他原来还以为美国是天堂,遍地都是金钱,你拿把笤帚随便扫,没有想到一个身份就这么难,没有身份,你就是空有一身力气,有力也无处使啊!

汤姆郑看着姑父张大的嘴巴,知道他说了实情,将姑父的满怀希望一下子全部给浇熄了。于是便又说道:“当然了,这路也不就是单单这么一条,好在还有别的路,但是那得要钱。美国虽然说不完全是一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国家,算是一个法治国家吧。但是法律总还是有空子可以钻的。所以,你得有钱,你有了钱,就可以去请律师帮你办身份,这也是有可能的。譬如,你可以申请政治庇护啊!

“政治庇护,这个咋整?”姑父好奇地问道。

汤姆郑说道:我他妈的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律师,因为他们收起钱来,那个黑呀,你简直都没有法子想。他们不知道咱们这钱挣得有多辛苦,收起费用来那全狮子大张口,能吓死你,跟律师比,蛇头要的那点钱算什么?毛毛雨啦。我真的愿他们律师生的儿子都没有屁眼儿!但是话说回来,我最感谢的,还是律师,因为他们收了你的钱还真的给你办事呢!

“政治庇护就是说你得编个理由,说明你不能回到你的母国去,你一回去就会受到你的母国的政治迫害,所以你非得留在美国不可。好多人就是通过这种法子办了身份的。譬如说计划生育啊,你超生了,不敢回去。或者法轮功呀,你回去了之后就会被当局抓进监狱等。总之都是那些给你所在国的政府泼点脏水,你自己也免不了沾点臭气!一般人不愿意干。但是,有句话叫做,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姑父想了想,自己眼下钱还没有攒够,其次呢,即使到了美国,好像政治庇护的这两个理由都不适合自己。计划生育吧,自己的老婆根本就不能生,只有一个青梅还是收养的自己的大舅子的,至于法轮功吗,自己冒充一下也行,但是心里毕竟不忍。

听了这么久,看来偷渡这件事风险还是太大。“那么,什么是正常渠道呢?”姑父终于又问了一句。

汤姆郑已经是几杯酒下肚,话也逐渐多了起来,听见姑父问什么是正常渠道,便说道:“正常渠道很多,但是适合我们这种没有文化的农民,只有一条就是亲属移民。若是你有直系亲属在美国,倒不妨通过他们给你申请。虽然比较慢,但还是比偷渡保险一些。”

听了这话,姑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的亲属里,干什么的都能找到,偏偏就没有人在美国。要说所认识的在美国的熟人,也仅仅只有眼前这个郑二球了。

姑父那天晚上和郑二球谈了很久,也喝了不少的酒,回到家中已经是夜半时分。他最大的收获是知道了那边的情况,同时也明白了偷渡是一条极为危险的道路,弄不好,就会满盘皆输,看来这还是一条铤而走险的事情,不到最后的绝望时刻,实在是犯不上冒这样的风险的。除此之外,姑父同时还意外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就是这个消息,彻底改变了青梅的人生轨迹。郑二球的老婆死了,丢下来一个十岁大的儿子,郑二球这次回来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想在故乡重新寻找一个女人,若是条件合适,双方都满意,那么他们可以在故乡办理结婚手续,立即结婚,完了之后可以直接申请签证,与他一同去美国。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姑父开始有点心动,他想到了青梅,青梅已经超过18岁了,和郑二球虽然说年龄有些差距,但是这个差距还是可以接受的,因为郑二球毕竟不是七老八十的人,人家还不到四十岁,也是正当年的岁数。若青梅能到美国,那么他以后办亲属移民就易如反掌了,再也不必冒偷渡的风险了。但是目前有几个棘手的问题,一是青梅是自己妻子的娘家侄女,算是过继给他们了,这事最好还是要自己的妻子出面,让她和自己的哥哥商量;其次是要做好青梅的工作,毕竟两人的年龄差别有点大,不过他觉得这一点问题似乎不大,去美国,过好日子,谁不愿意呢。而最麻烦的是郑二球是自己的少年玩伴,这样一来,就变成了自己的女婿,这无论如何,在面子上对两人来说都比较难堪,确实有点张不开口。看来这事还得自己的老婆出手,自己不便插手,最好装糊涂。

当他把这一切告诉自己的妻子之后,妻子白了他一眼,说道:“你整天就想着出国,好像中国这么大,再也容不下你一个郑二球了,为了出国,你可是有点不择手段了。

妻子的话使姑父感到不好意思。他说道:“出国还不是为了多挣一点钱,日子过得更好一点吗?你看看咱村子里,凡是那些盖了楼房的人,哪个不是从国外打回来的钱?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财不富,没有外财,都守在这个村子里,还不是死不死,活不活的,连个新房都盖不起,就像咱家的这个房子,一下雨到处都漏水,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说到这里,姑父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上露出了无可奈何的神态。

“那你连我们的女儿的前途也要牺牲吗?”

姑父听姑母这样说,便急忙分辩道:“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你还这样说!那郑二球虽然说年龄稍大一点,但也不是大得很多,他还不到四十岁吗?青梅若是嫁了他,立马就可以去美国,过两年也好把咱们办出去,这总比偷渡要好多了,既不需要给蛇头给那么多的钱,而且也比较安全,可靠。

妻子听他说得似乎也有道理,便说道:“那我也得征求一下我哥的意见,并且还要看看青梅自己的意见。”

姑父听见妻子这样说,口中连忙答应道:“这个自然,应该的!”

其实事情进展得要比预想的顺利得多,姑母给自己的哥哥讲了此事之后,哥哥并没有反对,反倒说道:“这是一件好事啊。既然青梅已经过继给了你们,凡一应的事情你们做主就行了,不必再来问我。”

青梅的生母早已经过世,所以倒省了一道手续,姑母说:“这郑二球年龄比青梅大多了,总觉得有点不合适。”

没有想到哥哥和姑父是一样的观点:“不就是郑家的二小子吗?不大,我看挺合适。人家在美国纽约,这次回来多风光,还不知道人家能否看得上青梅,咱家姑娘长得有点单薄!”

姑母说:“那我还得问问青梅,看她愿意不愿意。”

哥哥大手一挥,说道:“你们定了就行了,哪里轮得到她来做主!”

姑母与青梅进行了一次长谈,这或许也是青梅长这么大,姑母和她进行的最推心置腹的一次谈话。

那天姑母把青梅叫到自己的房间,姑父并不在家,姑母拉着青梅的手,将青梅的小手握在自己的两只手中,一边摩搓着,一边便把这件事掰碎了,揉烂了给青梅说了一遍。青梅低着头站 在姑母的旁边,一句话也不说,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郑二球,她是知道的。他去美国时,她可能还未出生。最近他从美国回来了,郑二球的归来成了村子里的一件大事。村子里的人都在谈论着这件事,看着西装革履的郑二球,可以说是出尽了风头,占尽了风光,令村子里的人羡慕得要死,人们都说他在美国发了财,有了自己的别墅和豪车,最让人艳羡不已的是,他竟然在纽约的曼哈顿大街上开了自己的饭馆,纽约是什么地方?全美国的有钱人都在那里。听人说,有个台湾人在那里开了个牛肉面馆,一碗牛肉面竟然卖到了三千美金!三千美金,那可是两万五千多元人民币啊!花两万五千元吃一碗牛肉面?你想想这人该多么有钱!总之,在故乡人的眼里,美国就是遍地都是钱的地方,仿佛你拿个笤帚在大街上随便一扫,就能扫到不少的钱。凡是出了的人,看看哪个不是都把钱挣了的,家里不都盖起了楼了吗?

姑母继续给青梅描绘着一个未来的世界,她说:“女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嫁人的!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这干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了,你这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嫁得不好,那你就得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土里刨食吃,一辈子受苦,受累还受穷。那郑二球虽然说年龄比你大一点,但是也没有大多少,不过刚刚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再说,男人年龄大一点,也知道疼人!听说他先房还有个男孩儿,虽然说你一过门就当后妈,但是你想过没有,他有了儿子,你也少了压力,也用不着非得给他再生个儿子,这生儿子也是保不齐的事,谁就能保证你一定能生个男孩子呢?咱这乡下,现在搞计划生育,你是见不上了,上一辈的人,有的女人生了四个五个孩子还都是女孩子的事也多得很!咱们这里的旧风俗,生的女孩子不受人待见,岂不知生男生女哪里是自己就能决定了的?

青梅不由得暗暗佩服姑母的口才了得,什么事情到了她的嘴里,她都能给你说出个天大的理来,坏事也都成了好事,说得你简直无话来反驳,青梅年龄小,根本是什么也不懂,她没有什么主意,从小过继给姑母,过的就是一种寄人篱下的生活,小的时候,姑母还在旁人面前提起她的时候,叫她“赔钱货”,这些年,好在她也长大了,也能给家里干活了,姑母说“赔钱货”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现在要让她嫁给这个郑二球,她这个“赔钱货”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赚钱货”,她不敢忤逆姑母的意思,毕竟她是在人家的屋檐下长大的,母亲死得早,有些话无法给父亲说,更不能给姑父说了,现在在这世界上,这姑母大概也就算是自己最亲的亲人了。所以不管姑母说什么,她都是静静地听,一个字也不说。

姑母看青梅低头不说话,就知道青梅的心里并不反对这门亲事,女孩子吗,毕竟脸皮儿薄,不可能指望她大张口地说她愿意!那么她虽然没有说愿意,但是也没有说反对,说明她心里还是乐意的。是的,那有这么好的好事儿呢,找对象还找到美国去了,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啊!

青梅就是这样嫁给了郑二球,也就是那个汤姆郑,并跟着他一起来到了美国。来到了美国之后,一切都如传说中的那样,汤姆郑确实有自己了别墅和汽车,但是在美国,好像大多数的人住的都是那样的房子,美国人叫single house国内人没有见过,就叫别墅,确实是有点少见多怪,汽车也有一台,不过在美国,汽车和国内的自行车差不多,都是交通的工具,人人都有车,这个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惊奇。说到生意,也就是汤姆郑的餐馆,确实有一间餐馆,不过不在纽约曼哈顿,而是在与纽约一河之隔的新泽西。她去了餐馆看了看,一个不大的门面里没有摆几张桌子,平时堂吃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外卖,前台有一个听电话订餐的女孩,汤姆郑自己则是大厨,亲自掌勺在后厨炒菜。

青梅来了之后,便跟着汤姆郑一同到餐馆里上班,汤姆郑让她到后厨帮着择菜,帮个下手,反正是自己的餐馆,平时也没有多少活,客人多的时候,帮着端一下盘子,收拾一下桌子。这些听上去都不错,一是为着熟悉环境,看看怎么做餐馆生意,毕竟这是自己的生意,以后还得靠它来维持生活,若是以后熟悉了餐馆的工作,尤其是前台的工作流程,如何接待客人,如何订餐,如何接电话,她就可以在前台做这些工作了,但是要做好这一切,重要的是得有一口流利的英语,那就必须好好学英语!

青梅在美国的新生活就是这样从餐馆开始了。丈夫的家里除了丈夫和前妻的儿子,一个英文名叫哈利的十岁的男孩子之外,还有公公和婆婆和他们一起住。这是一个有着三个卧室的独立屋,公公和婆婆住一间,哈利住一间,她和丈夫住一间。婆婆在家里做饭,她只是在吃完饭后帮着婆婆收拾一下,倒是没有多少的家务活。

一年之后,青梅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的问世给全家人带来了欢乐的气氛。最高兴的应该是汤姆郑了。他已经有了一个儿子,现在又得了一个女儿,可以说是儿女双全了,按老家的人的说法,那叫一儿一女活神仙。月子里,丈夫还是精心地照顾着青梅,他拿出了自己做大厨的本事,炖鸡汤,鱼汤,猪蹄汤,好吃的东西天天都在变着花样。她以前并没有吃过猪蹄汤,不料丈夫说,这猪蹄汤是下奶的最好的东西,而且丈夫的猪蹄汤做得一点都不腥,不是一般地好喝,若不是丈夫告诉她是猪蹄汤,她可能根本就吃不出来。唯一对她生女儿有点看法的是她的婆婆,看着丈夫这么尽心,婆婆抱怨说,一个丫头片子,也值得这么尽心费力?丈夫知道婆婆还有重男轻女的思想,便嗬嗬笑道:妈,你可别这么说,说不定我以后老了,还就得靠我这丫头了。你没有听人家都说,女儿是爸爸的小棉袄,我的小棉袄一定会比别人的暖和。

“哼”了一声,“看把你美的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说完后便走了出去。

公公和婆婆此后倒也没有再说什么,这日子过得倒还算平安,也没有什么大的波折。但是对于青梅来说,对于丈夫,她始终觉得很陌生,丈夫的年龄几乎是她的一倍,她们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除了逗逗孩子,夫妻之间几乎没有其他的乐趣,毕竟这个年龄的差距仿佛是一个鸿沟横陈在她和丈夫之间,加上又和公婆住在一起,青梅总是感到不自在,仿佛身后或周围总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在家里,她总是感到浑身的不自在,还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这种孤独感仿佛是从童年时带过来的一样,深深地烙在她的心灵深处,她怎么也挥之不去,她仍然在小心翼翼地过着日子。以前她是害怕自己的姑父和姑母,如今,她不但害怕自己的丈夫,那个大了她二十岁的男人,其次,她的公公和婆婆也似乎时时都在监视着她,而她所面临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除了丈夫一家人,她再也没有可以与之沟通的人了。加之,在美国由于语言不通,住的又是single house,离邻居家也有一段距离。其实即就是没有距离,她和邻居也说不上话,因为她的英语实在是有限得很。这也使得她觉得所居住的环境更封闭,更孤独。生了女儿之后,她患上了产后抑郁症。她对一切都没有兴趣,情结也变得越来越低落,整天表情阴郁,无精打采,而且身体也变得极易困倦,要命的是她的感情也变得越来越脆弱,常常为了一丁点儿的小事而发脾气。晚上闲得无聊想看看电视,但是那些英语节目她又看不懂。丈夫感觉到了她的变化,觉是她可能是想家了,就给她找来了一些盗版的大陆电视剧碟片,本来想让她看看国内的电视剧,缓解一下思乡的心情,殊不知,这一看则情况更糟,她常常在电视机前面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有时竟然不能抑制自己而嚎啕大哭。她的情绪变化搞得一家人也是莫衷一是,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又怕她的状态吓了小女儿。丈夫见状,以为是那些碟片惹的祸,便把那些碟收拾了起来。

没有了碟片可看,她倒也无所谓,依旧整天是郁郁寡欢,阴沉着脸,不说一句话,把自己和整个外面世界隔离了起来。她深感自责的是女儿自生下来之后,一直是她来哺育,但是总感到女儿长得不是很快,再加之身板比较单薄,瘦小,她便一直自责是自己的奶水不好,没有将女儿养起来。每当女儿有点小病小恙,她便慌得不行,抱着女儿,便自责地哭个不停,说是都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女儿。任凭丈夫怎么解释,也没有用,结果搞得和丈夫的关系越来越紧张,甚至对公婆也充满了敌意,总担心别人会偷走她的孩子,结果使所有人都处于一种紧张气氛之中。后来发展到因怀疑自己的奶水不好,竟然拒绝给女儿喂奶,丈夫不得去买奶粉回来喂养女儿。

一家人的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乱了。丈夫由于还有餐馆的生意,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经营自己的餐馆,因为这是一家人的生活来源,可是家里的事又搞得他精疲力尽。还不断地要劝慰妻子,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岁的女人,几乎和他隔了深深的一条沟,有些话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儿去,这时他才发现他们之间有一条深深的代沟,而且他已经出来二十多年了,他所了解的和妻子所处的时代竟然格格不入,不说别的,就连流行歌的歌手,他们喜欢的都不一样,妻子所说的那些流行歌手的名字,他根本就不熟悉,而他所熟悉的歌手,在妻子眼里,早已经过气,或者根本就不知道。

对于妻子的情绪低落,生活信心的丧失,他更为担心,因为妻子常常自言自语地说她不想活了,哪一天她走的时候,连他的女儿也一同带走,这就使他更为担心。他对妻子的身体状况也不由得暗自担忧,他发现妻子晚上躺在床上,总是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有时候竟然整夜就这样地躺在床上。他有时来了兴趣,想和妻子亲热一番,但是妻子却一点兴趣也没有,就像个木头人似的任凭他摆布。看到这种情况,他顿时也感到兴趣索然,所以夫妻之间的床笫之欢也越来越少。而在早上,她却早早地就醒来,躺在床上,也不愿起床,洗漱,而且,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身体也越来越消瘦。

青梅的症状变得越来越严重,她整天阴沉着脸,不说话,也不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有的时候她便呆呆地望着天,有的时候便呆呆地蹲在地板上捡着地板上的琐碎东西,譬如头发,碎屑之类的。她将那些捡起来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然后再捧到垃圾桶里边,又慢慢地放在垃圾桶里。有的时候,她还会蹲在垃圾桶的旁边,将垃圾桶里的纸片捡出来,再一张张铺开,压平,叠整齐了,再放到回收的垃圾桶里。

婆婆看到她的异常举动,心里颇不是滋味。曾经多次告诉她不要去弄那些垃圾,但是青梅似乎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将婆婆的话全然当作耳旁风,依然故我,嘴里有时还念叨着,要爱护环境,低碳绿色环保,给子孙后代留下一个干净的地球。

丈夫本来就很忙,每天都要为餐馆的生意奔波,根本顾不上管她,而她目前的状态,也无法再带到餐馆里去帮忙,只能把她留在家里。

当婆婆把青梅在家里翻弄垃圾桶的事告诉汤姆郑时,汤姆郑也感到无法理解,他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使青梅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对于目前青梅的状态,他也是一筹莫展,抓耳挠腮地想了半天,也弄不清为了什么。心想刚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自从生了女儿之后,竟成了这个样子。

被青梅的症状折腾得焦头烂额的汤姆郑,最终想到了一个法子,送她去教会吧,那里的人多,或许会有人和她说话,她就不再孤独了,她的情形或许会变得好一点。于是汤姆郑就在周日的时候,将青梅带到了离他们家大约30分钟车程的若歌华人教会。

若歌华人教会是北泽西的一个比较大的华人基督教会,教徒们都是住在北泽西的华人,他们绝大多数是来自港台,也有不少来自大陆的教众。教会在周日的上午做礼拜及崇拜活动,中午提供一顿午餐,这个午餐对新来的教友是免费的,下午就变成了中文学校,给这些华人子弟进行中文教育,在北美东部,大部分的华人教会都是以这样一个模式运行着,他们既做了礼拜,又对子女进行了中文教育。

汤姆郑一大早驱车半个多小时,将青梅送到教会,他将青梅托付给教会的师母,然后再驱车返回自己的餐馆去打理那里的生意,教会活动结束之后,会有教友们将青梅送回家里。

自从去了教会,青梅的状态还真的有了改观,她不再一个人无聊地发呆,而是开始了阅读圣经,那是教友借给她的一本中译本的圣经。汤姆郑见青梅专心于阅读圣经而不是去翻垃圾桶,心里颇感安慰,也对妻子的改变感到高兴。当她听说青梅阅读的圣经是教友借的,在教会活动时还得还给人家,便主动地给青梅买了一本圣经,作为青梅的生日礼品送给了她。

接到礼物的青梅非常激动,她高兴地用胳膊搂住汤姆的脖子,送给了汤姆一个热烈的吻,算是对丈夫的感谢。连汤姆郑也觉得有点吃惊,这是他们结婚以来。青梅第一次主动吻了他。他也没有想到一本圣经竟然强过了以前他给青梅买的那么多的衣服,鞋子和化妆品,以前买的那些东西都未能使青梅主动地亲吻过他。当然,那天晚上,他们也完成了夫妻之间荒芜了很久的鱼水之欢。

其实汤姆郑还是高兴得早了点,青梅的抑郁症状并没有改变,只是注意力有点转移,从垃圾桶转移到了教会,在周末去教会的时候她似乎很高兴,但是从教会回来之后,她的毛病还是依然故我。

青梅很快就在教会受洗了,她成了一名虔诚的基督徒。成为虔诚基督徒的青梅,有了她生活中的新的目标,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一个新的思想依据,那就是上帝是怎么说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和上帝联系了起来,譬如,她牙疼了,感冒了,发烧了,她都认为是由于自己做得不够好,惹得上帝生气了,于是上帝便用这些痛苦来惩罚她。然后她就是不停地祷告,她每天几乎把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祷告上面了。上一次,她牙痛得稀溜稀溜地,几乎腮帮子都肿了起来,汤姆郑劝她去看牙医,可她却偏偏不去,只是跪在地上祷告,气得汤姆郑一点办法都没有。

当她对我说起这一切的时候,脸上还表现出一种既愧疚又自责的表情来。我问她:“那你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她说:“我不去,去了也没有用,这是上帝惩罚我呢。”

我问她:“那你的病怎么办?”

她说:“我祷告,祈求上帝的宽恕。

“管用吗?”

管用”,她极虔诚地说道。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属实,但从她那天真的脸上和虔诚的态度上,我宁愿相信这是真的。

不过她在提到上帝时。有时不经意间会用到一个特殊的表达方式,叫作:“天父爸爸”,她总是说:“我们的天父爸爸……,“你知道,我们的天父爸爸他总是对的,……, 我们全能的天父爸爸是最仁慈的……

青梅的状态终于使汤姆郑失去了耐心,于是他将青梅送去看医生,医生在详细听了汤姆的介绍并检查了青梅之后,告诉汤姆郑青梅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伴有强迫型精神病,需要到精神病专家那里去治疗。

汤姆郑吃惊得嘴张得老大,下巴都快要掉了下来。他搞不明白,以前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医生告诉他,根据汤姆的介绍,抑郁症可能是产后抑郁症,由于没有及时进行干预治疗,所以发展得比较严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至于强迫症,原因很复杂,可能与遗传有关,也可能与生长环境有关,比如幼年时受过虐待等。

医生的话使得汤姆郑有些懊恼,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以前他只觉得青梅是有点不高兴,心想,小孩子家可能什么事不顺心,或者是想家了也未可知,他自己本身很忙,顾不上来理会这些小事情,总觉得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的。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青梅患的是产后抑郁症,后悔没有早点来看医生,结果弄成现在这个样子。至于说到强迫症,他想起青梅的生母早已经去世,或许她也有类似的疾病也未可知,至于生长环境,青梅自幼过继给自己的姑母,姑母那边又没有孩子,按道理是不会虐待青梅的。但青梅自小就知道自己是过继给别人的,生活中时时小心谨慎,尽量讨养父母的欢心也是有的,那么,这种生长环境肯定不正常,不像在自己亲生父母那里放得开,也能理解。

医生看到汤姆郑一脸懊恼与迷茫的样子就解释道:“你不必自责,大多数的人对抑郁症的严重性认识不足,就觉得是心里不高兴,比较低沉,于是就忽略了来找医生进行干预和治疗,结果酿成大病,不少的抑郁病人还有自杀的倾向,你知道不?尤其是你们东方人本来性格就内向,更没有把抑郁症当回事儿!”

于是青梅就被送到汉普顿行为康复中心进行康复治疗。

我总共见过青梅两次,但这两次都给我留下了不同的印象。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2019年的夏天,那个时候,她在康复医院里过得很快活,也很健谈,丝毫看不出是有病的样子。中午有15分钟的户外活动,那是她最为高兴的时刻,她拉着我的胳膊要我和她一起去到院子里散步。我知道日照对于患抑郁症的病人是有好处的,于是便随她一同在烈日下散步,她那时快活得像只小蜻蜓,喋喋不休地给我讲着圣经上的故事。我虽然不是基督徒,但是圣经,我倒是读了不止一次,为了不扫她的兴。我假装很认真地听她给我讲着一遍又一遍的关于“天父爸爸”的故事。

有一次,她突然问我是不是入了教,我老实地回答说我还没有,她听说我还不是基督徒,先是有些懊恼,但随后却突然兴奋了起来,问我为何不入教?我不想逆拂她的兴致,便说道,时机还未到,机缘也不凑巧。于是,她就问了我三个问题。

第一,她问我,信不信上帝?我点了点头。

第二,她问我,你承认你有罪吗?我知道,按基督教的教义,每个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带有原罪,我又点了点头。

第三,她问我,你承认不承认耶稣用自己的血为我们赎了罪?我无法回答,但是看到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便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又点了点头。

高兴地拍着巴掌,几乎跳起来说道:好啊,既然你同意这三个问题,那你就应该入教了,来吧,让我们决志吧!

我知道“决志”是加入基督教前的第一步,就是说明你已经下定决心要皈依基督教了。但是就这么草草地在这个病房里和一个情感型精神病人“决志”,似乎是有点滑稽和荒唐。尽管我还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但是我还知道入教这事应该是比较庄重的一件事,这次我笑着拒绝了。我说:“即使要决志,也要去教堂里去决志,这么庄严的事情怎能如此儿戏?你说是不是?”

她大概也觉得我的话有些道理,于是就不再坚持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便问她的父亲,姑父和姑母的情况。她说,她们都已经出来了,通过亲属移民的途径已经移民到美国了。听说他们已经出来,我便问道:那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她有点不高兴,略微停了停,但是还是回答道:父亲和继母在北泽西一家餐馆打工,姑父和姑母现在在纽约的唐人街打工。我长吁了一口气,心想,他们终于出来了,便对青梅说道:

“你的功劳很大啊!”

她说:“哪里,我的生父和继母是妹妹办出来的,只有姑父和姑母是汤姆郑给办的。”

“不管如何,总算出来了。”我说道:“那你姑父和姑母为什么不到你们的餐馆打工,却又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青梅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也可能与我有关吧,他们刚来时是在汤姆的餐馆里打工来着,但是后来,自从我病了之后,汤姆不高兴了,他觉得姑父和姑母骗了他,隐瞒了我的病情。于是两人闹翻了,姑父和姑母就离开了汤姆的餐馆,去到纽约唐人街去了!”

“噢,是这样,那你看过他们吗?”

青梅低声地说道:“当然去看过,他们现在打工的餐馆还是我的教友介绍的。”顿了一下,她又说道:“搬出去也好,亲戚们呆在一起也没有啥好处,他们自己在外面干也畅快,舒心。反正他们以后也要开自己的餐馆的,出去学学也有好处。”

看着青梅的样子,我又语重心长地说道:“青梅,你得好好学学英语,等病好了,也想法找一个工作,这样,你就独立了,要知道,人只有经济独立,才能做到人格独立。再说,你出去工作,接触一下社会,你也就不会感到孤独了,对你的病也有好处,强似你整天呆在家里,闷都闷死了。”

青梅看着我,笑了笑说道:“天父爸爸说过,人不必去积攒财物和食物!你看那些鸟儿,他们就不攒吃食的,但是他们也是自由的,到处可以飞翔。哪一天,若是天父爸爸让我去工作的话,我就会出去工作的。”

“你如何知道什么时候天父爸爸叫你出去工作?”我问道。

“我知道的!”她自信满满地回答着我的话。

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青梅是2020年的春天。这次见到她时,她变得我快要认不出来了。当我站在她的病房门口时,她仍然跪在地上祷告,我见她一副虔诚的样子,便不好意思去打扰她,便直接去找了她的主管医生,菲利普博士。

菲利普博士是一个约摸40多岁的白人,他个头很高,块头也比较大,在他那间不大的办公室里,他给我又介绍了青梅的情况。

上次自我走后,青梅就出院了。

“她当时的情况很好!”我插话道

“是的,她当时几乎痊愈了。”菲利普博士肯定地说道。

青梅出院后回到了家里,过了没有多久,她的病又犯了。汤姆郑当时也是身心疲惫,他一个人既要打理餐馆,又要照顾青梅。自青梅犯病后,又似以前的样子,整天痴呆呆地坐在一个地方,也不说话,稍不顺心就哭得梨花带雨似的,汤姆郑自从上次听了医生的话,还害怕青梅走极端,于是就将青梅又送到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治疗了一段时间后症状有所控制并好转,医院又安排青梅出院,但这一次,汤姆郑无论如何也不愿接青梅回家。医院里没有办法,只好将青梅安排到妇女儿童收容中心,这是去年10月份的事情了,在那里住了一段时间,又在教友们的帮助下,才将青梅送回了家里,并派有专门的看护陪同。

“这一次入院是在复活节前的几天,你知道的,这种病与季节的关系是很大的。夏天日照时间长,对病人有好处,但是一到冬天,日照时间短,病人的病情会加重的。”菲利普博士耐心地对我说道。

“那么还有什么好的办法呢?”我问道。

菲利普博士叹了口气说道:“这个不好说。由于病人的情况不一样,也没有千篇一律的处理方法。不过啊,象青梅这种情况,如果有什么办法能使她兴奋起来,高兴起来,或许对她的疾病有好处。她应该有人陪她到处去走一走,看一看,尤其是到了冬天,她应该去南方的海滩上生活一段日子,或者是回中国去和她的亲朋好友聚一下,这样都有助于她的恢复。但是,眼下,疫情期,哪里都不能去。”他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作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我苦笑了一声,心里想,即使没有疫情,她哪里也去不了,汤姆郑经营着一个小餐馆,就把他牢牢地拴到了那里。他每天都忙得要死,怎么可能去陪伴她满世界去游玩?去海滩上一段日子,经济上也不允许,回中国,更不可能,她的生父和继母,姑父和姑母全都移民到了美国,而且每个人都在奋力拼搏,争取早日在美国扎下根来,没有人有能力,有时间去陪他周游世界。

复活节前,青梅停止了进食,她哭得非常伤心,每天以泪洗面,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没有了主意,给她弄来了各种各样的甜品,点心,想哄青梅去吃,但是青梅根本连瞟一眼都不瞟,我去劝她,让她多少吃点东西,不然的话,她的身子骨会弄坏的。青梅根本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此刻的青梅已经不再是我初次见到的那个满面阳光的姑娘,此刻,她的脸有些浮肿,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就像两只桃子一样。除了哭泣,她一句话也不说。

我问她,什么原因使她不吃饭?是嫌不好吃?不可口?吃不惯?还是什么原因,是不是想吃中国饭了?是的话,可以让人去叫个外卖送过来。但是她仍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我几乎都要崩溃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你说话呀,我几乎是把一大堆的道理掰碎了,揉烂了,反反复复地给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呜咽着说:“主在受难,我如何能吃得下饭!”

谢天谢地,她终于说了不吃饭的原因了,于是我便劝她说:“主受难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是2020年,就是说离主受难已经过去了两千多年,而且,主耶稣也已经复活了,你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然的话,主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她吃惊地瞪大了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我,喃喃地说道:“等复活节过了,我就会吃饭了。”

我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明天就是4月12日,复活节,等过了明天,但愿她会进食。

于是我便说道:“那你喝点东西吧,不然你会弄坏身子的,天父爸爸知道了,是会不高兴的。”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接过了我递过去的一只口杯,那杯子里是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橙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青梅。2020年由于疫情的关系,一切都被Lockdown了,但是我总是在想着那个来自福建的小姑娘,青梅。她那装在宽大的蓝色病号服里的瘦小的身躯,以及她瓜子型的,还长着几块雀斑的脸庞时时浮在我的面前,久久也挥之不去。她的美国梦,苦涩的美国梦,以及她的亲人们的美国梦,也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2020年2月9日于新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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