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車開往北京 穀雨和清風姐弟倆一大早就趕往東站去坐火車。臨行前,母親又給他們做了早餐,兩人吃了碗熱騰騰的雞蛋麵條,對姐弟兩人又是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們一定要注意安全,兩個人要互相照顧着。清風顯然對母親的囉唆有點不耐煩,說道:“媽,你都說了不下二十遍了,我耳朵里快要起繭了。”銀杏不知道為什麼,一時間眼淚也流了下來,她說:“臭小子,瞧你說的什麼話,常言道:‘兒行千里母擔憂’,你走這麼遠的地方,又是第一次出門,為娘的怎能不牽心呢,你還沒有長大呢,翅膀還沒有硬呢,就嫌娘囉唆了,娘這還不是為了你們好?這不由人啊,誰叫你們是我的孩子,我的心頭肉啊。” 還是穀雨比較懂事,到底是女孩子,心眼比較細,也善於體諒人,她一看母親流淚了,便連忙上前拉住母親的手,另一個手拿手絹給母親拭淚,安慰道:“媽,您別這樣,高高興興的事,不要這麼傷感,又不是去了就不回來了。您這一哭,弄得好像要生離死別一樣。你的話我們都記住了,清風他也是隨口這麼一說,你別往心裡去,全國的紅衛兵都奔北京去,又不是我們幾個,再說了,我們還有老師帶隊,不會有事的,您就把心放到肚子裡去吧。” 聽了穀雨的話,銀杏一下子破涕為笑,她把穀雨摟到懷裡,說道:“還是我姑娘嘴巴甜,會說話,說出來的話也中聽,哎,我啥也不說了,你們吃飽喝足,把該拿的東西準備好,就可以上路了,也不知道你們坐的是哪趟車。” 娘兒仨都沒有走這麼遠的地方,也沒有坐過火車,說到坐哪一趟火車,三個人都茫然了。穀雨說,“不要緊,我們去了再看,反正有老師在,我們跟他走就是了。他們說,咱們這裡沒有直達北京的快車,而且快車也不在咱們的站上停,我們得先到省城,然後再在那裡換乘去北京的火車。” 聽穀雨這麼一說,銀杏心裡更沒有底了,便說道:“那你們吃飽了,收拾好了就趕快去吧,別讓你們老師等你們太久了。” 姐弟倆這才出門往東站去,銀杏站在門口又抹起眼淚來了,臨別時又大聲地囑咐道:“遇事別急,多長個心眼!” “知道了!”姐弟倆的回答聲已經遠遠地落在了他們的身後。而身後仍然是銀杏在倚門而立,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九月的晨霧中。 九月的北陵塬的早晨籠罩在乳白色的濃霧中,路兩旁是高高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邊,猶如一片青紗帳。玉米已經結果了,玉米棒子挺立在玉米的腰上,頂端是嫩嫩的綠色的或是絳紅色的玉米須在濃霧中低垂,如同一排排腰裡別着槍的士兵。路邊的野草的葉子上掛滿了一顆顆晶瑩的露珠,在晨曦中明明滅滅地閃爍着,一陣微風吹來。帶着渭北高原上早秋的氣息和原野的味道,那氣味中有着泥土的清香,玉米的芬芳以及田野里,道路旁的各種花花草草的迷人的芳香。這是故土的味道,是家鄉的味道,他們從小的時候起,就跟着勞作的母親,一直在這裡的田野里玩耍,及止稍長,他們打豬草,撿柴火,拾糞,經常穿梭於這裡的田野,這所有的一切,對這姐弟倆再也熟悉不過了。可是眼下,他們根本無暇顧及這一切,他們忽略了路邊盛開的粉紅色的單碗花,金色的雛菊,黃色的蒲公英,深紫色的牽牛花,藍色的矢車菊,以及那無處不在的車前子,那開着白色或黃色小花的車前子,他們只是一門心思地趕路,只想早一點到達車站,因為他們的心早已經飛向那裡,飛向那開往北京的火車。對於即將到來的旅行,他們只是在內心裡不斷地憧憬着,北京,天安門,毛主席,這一切都是那麼的富有神聖感! 東站是孟家集人對楊陵鎮的簡稱,孟家集位於北邊的北陵原上,楊陵鎮其實是在它的東南方向,去往楊陵鎮還要下一架坡,才能來到位於渭河之濱的楊陵鎮,楊陵鎮上有著名的西北農學院,當地的人們都簡稱為“西農”。其實其前身是“國立西北農林專科學校”,創建於1934年。1932年秋,“籌建建設西北專門教育委員會”成立,于右任等人為籌備委員,同年十二月,該委員會改名為“建設西北農林專科學校籌備委員會”,于右任、張繼、戴季陶3人被公推為常務委員,朱家驊、楊虎城、邵力子、辛樹幟等十五人為籌備委員,學校籌備工作開始。1933年3月,籌備委員會共推于右任先生為“國立西北農林專科學校”校長。1934年4月20日,“國立西北農林專科學校”7層教學大樓奠基,這標誌着中國西北地區第一所高等農業學府成立。1936年7月,籌委會結束工作,辛樹幟被任命為校長。1938年7月,奉教育部令,與“國立西北聯合大學農學院”、河南大學農學院畜牧系合併,成立“國立西北農學院”。“國立西北農學院”新中國成立後更名為“西北農學院”。楊陵鎮雖然是個小鎮,但是由於有了西北農學院,所以在當地頗有名氣。除了西北農學院,在小鎮上還有陝西省農林學校,陝西省水利學校,陝西省水土保持研究所等單位,可以說是陝西省農業和林業的研究中心。所以說,雖然楊陵鎮是個小鎮,但是由於這些文化教育事業單位的存在,它的文化氛圍,市鎮建設也是與眾不同的。農學院的主校址位於塬上,學校的南大門正好面對塬下,它將一架下塬的長坡修成了五個平台,平台之間是用青磚鋪成的台階,下了五個平台之後,它便延伸為一條筆直向南的大道。這些台階是供行人上下用的,而與此同時,在這五個平台的東西兩側,又修建了環繞平台的兩條公路,將上下的車輛自然分開,當地的村民們形象地將這五個平台稱為“五台山”。其實你若是站在學校的大門口朝下俯瞰,整個五台山,環形公路,以及下面的大道,猶如一隻巨大的鳳凰展翅向南,人們說,那條向南的筆直的大道,象徵着鳳凰的頭和脖子,一直伸向渭河去飲水。 楊陵鎮的大街兩旁,種滿了鬱鬱蔥蔥的法國梧桐樹,把整個小鎮裝點得極有情調,尤其是夏日的午後,當你漫步在這梧桐樹的濃蔭之下,一陣微風吹來,馥郁的香氣剎那間向你撲來,而樹上的蟬鳴聲此起彼伏,叫成一片,你不經意間還以為來到了南京城,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僅僅是一個小鎮! 楊陵鎮歸武功縣管轄,而楊陵鎮上的火車站卻叫武功站,它位於隴海鐵路上西安至寶雞正中間,相距兩地均約為180里。由於這個火車站所在地科研教學單位甚多,且其地理位置十分特殊,因而一直以來它便是隴海鐵路線上的一個重要車站。實際上,這個火車站的歷史也很悠久了,“中華民國”二十五年(1936年),隴海鐵路西安至寶雞開通,這個火車站——“武功車站”便誕生了,它標誌着隴海鐵路自東向西通到了這裡。在長達兩千三百多年的歷史長河中,這裡一直是陝西武功縣的屬地,所以當地的老年人無一例外地會說自己是武功人。 在“民國”二十五年,武功縣政府所在地位於火車站東北直線距離十里開外的中亭川,那裡也叫武功鎮,而將位於楊陵鎮的火車站命名為“武功車站”,可見當地人對武功這個名字的喜愛。 武功縣地處關中平原腹地,是中華民族農耕文明的發祥地。《國語·晉語》言:“昔少典氏娶於有蟜氏,生黃帝、炎帝。炎帝以姜水成,黃帝以姬水成。成而異德,故黃帝為姬,炎帝為姜。”姬水就是今武功境內的漆水河。后稷在今武功鎮鄭家坡建立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邦國“有邰國”,成為周民族的先祖。周武王姬發滅殷商建西周,以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分封親屬和功臣,讓其建立諸侯國,並封山、封水、封神。感泰伯禪讓之恩,隨將秦嶺主峰最高峰命名為“太白(泰伯)”山;紀念其文治武功,將太白山次峰命名為“武功山”,將石頭河命名為“武功水”。自周代以來,歷朝歷代將武功歸屬於長安都城的京畿之地。 1949年,武功縣劃分為九個區,其中包括楊陵區。1956年3月,武功縣撤區並鄉,全縣設城關、楊陵、普集三鎮,在全縣合併的七個鄉中,包括楊陵鄉。這裡所說的“楊陵區”、“楊陵鎮”或“楊陵鄉”就是武功車站所在地。 1958年,興平、武功、扶風三縣合併為“大縣”興平縣,武功縣暫時撤銷了,但武功車站卻依然存在。隨着人民公社化運動的到來,1958年10月,武功縣楊陵鄉改名為紅旗人民公社,11月,又改稱武功縣楊陵人民公社。 1961年,“大縣”散攤,武功縣得以恢復。鑑於老縣城交通不便且地理位置太偏西北,故武功縣政府遷到位於武功車站東20多里隴海線上的屈家、李大一帶(由於此處離武功東南名鎮普集街較近,故將這裡的火車站叫作普集鎮車站)。從此以後,在陝西關中道便有三個不同意義上的武功:一個是武功車站所在地(即位於老縣城西南的楊陵鎮),年過古稀的本地人還把這裡叫“站上”;一個是武功縣政府所在地,即本地人所說的普集鎮;一個是延續了兩千多年的老縣城(即武功縣武功鎮),本地人老年人都叫“縣”。所以,外地人出差來到武功,經常會有搞混的情形:武功車站和武功的科研教學單位都不在武功,武功縣城不是武功,武功不是武功縣城。儘管這種情形一直延續了幾十年,但本地人從未感到有什麼不妥和不適應。 而楊陵鎮則因隋文帝楊堅陵墓在此而有此名。但是,帝王的陵墓均有其正式名稱。楊堅陵墓的正式名稱為“泰陵”。“楊陵”只是當地老百姓對楊堅墓的俗稱,況且真正的“楊陵”根本就不在武功的地盤上(屬於原扶風縣五泉鎮),此地也沒有“站上”的名字那麼深入人心。更為重要的是,在人們心目中,這裡的單位名稱前一般都有會冠以“武功”二字,“武功農學院”、“武功農校”、“武功水校”、“武功水科所”、“武功分院”、“武功水保所”、“武功植物所”和“武功農業科研中心”等等。如果說以前約定俗成地這樣稱呼該地(如新中國成立後命名的楊陵鄉、楊陵公社、楊陵鎮等)已無法挽回。 孟家集實際上不屬於武功縣,它是渭塬縣最東部的一個村子。通常,孟家集人們的經濟關係並不在楊陵鎮,而是在西邊的絳帳鎮,絳帳鎮是屬於渭塬縣的,也具有悠久的歷史,據說是東漢學者馬融設帳授徒之地。由於它位於孟家集的西南部的塬下,故人們一般將絳帳鎮叫西站,每年的交納公購糧,賣棉花,交生豬,榨油,買化肥,木材以及農用機械,機器,均在此處。但是相對於東站來說,這裡一是位置較遠,二是繁榮程度根本沒有辦法和東站比,加之東站有農學院,諸如育苗,配種以及生活上的事情,孟家集的鄉民們還是願意去東站。 當穀雨和清風姐弟倆來到這個小小的火車站的時候,天已經大明。車站裡擠滿了和他們一樣的學生,而且學生們一概身着當時最為流行的黃軍裝,右臂上都帶着紅色的袖章,袖章上的小字不容易看清楚,但“紅衛兵”三個大字還是非常醒目。不少的紅衛兵學生還打着他們的旗幟,車站廣場上的大喇叭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革命歌曲,那嘈雜的聲音伴隨着人們的叫喊聲,仿佛是一股巨大的洪流,在車站的上空迴旋。清風和穀雨在人群中四處張望着,試圖尋找王建國和他們的余老師,但是,哪裡有他們的影子?姐弟倆在嘈雜紛亂的人群里轉了好幾個來回,可是還是沒有發現那二人的影子。 “他們可能還沒有來呢,我們等等吧。”清風對姐姐自我寬慰地說道。 穀雨也是這個想法,這時候,從西邊開來了一輛火車進站了,那老式的蒸汽機車像個老人似的“呼哧,呼哧”地進站了,火車剛一停,還沒有等開門,人群呼啦一下子就圍了上去,將車門處擠了個水泄不通,火車站上的大喇叭突然停止了播放革命歌曲,一個女播音員用尖銳的嗓音在播放着列車的信息: “廣大的旅客同志們,廣大的紅衛兵戰友們,同志們,你們好!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們的幹部,要關心每一個戰士,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同志們,戰友們,本次列車是開往西安的482次列車,列車在站停車10分鐘,請廣大革命戰友抓緊時間趕快上車,請不要擁擠,請遵守革命紀律,毛主席說:‘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請按次序上車,不要擁擠,注意安全!” 廣播員的話根本不起作用,人們已經擠成一團,車廂里本來就有不少的人,武功車站是小站,幾乎沒有下車的,光有上車的,這麼多的人,想要擠上這輛火車,根本不是一件易事。車門口擠成一團,人們互不相讓,結果誰也上不去,有些眼疾手快的,瞅着開着的窗戶,就從窗戶里爬了進去。 清風和穀雨姐弟倆一看這陣仗,乾脆就退後了,因為那兩個人還沒有來。這時候,車站裡的大喇叭又響了起來:“廣大的旅客同志們,廣大的紅衛兵戰友們,同志們,你們好,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軍隊向前進,生產長一寸,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本次列車已經滿員,沒有上車的同志不要再擠了,請退到黃線以外,列車馬上就要開車了,為了你的安全,請退到黃線以外,請等候下一輛車。” 這姐弟倆還是第一次來車站,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的擠火車的人群。而且對播音員的播音也感到非常新鮮!那個播音員總是先引用一段毛主席語錄,然後再開始播音。其實他倆哪裡知道,這才僅僅是開始,在今後的歲月里,這將是一種風潮,人們在各種場合,只要對話,甚至在兩派武鬥,打架時,都先引用毛主席語錄,這種風潮將會越來越嚴重,由此引起的早請示,晚匯報,以及後來發展的“三忠於,四無限”,忠字舞,風靡了整個神州大地,成為一種時代的風尚。 列車拉響了開車的汽笛,“嗚嗚-”一聲悽厲的汽笛聲劃破了小鎮火車站上的喧譁與嘈雜,沒有擠上車的人們悻悻地退到黃線的後邊,而那些擠上去的,但仍然又懸在空中或掛在車門前的人,在工作人員的勸說下,有的跳了下來,有的被人從下面硬推進車廂,於是終於關上了車門。 火車像個喘着粗氣的老牛,“呼哧,呼哧”地駛出了車站,車站上暫時平靜了下來,大喇叭又開始播放革命歌曲。 不斷地有人進入到車站裡來,站台上依舊是人山人海,清風和穀雨轉了好幾圈,還是沒有看見建國和余老師,姐弟倆都有點慌神,一時間不知所措,穀雨忍不住問清風,“到底建國怎麼給你說的?他有沒有說是幾點匯合?” 清風說:“他說明天早晨一大早在車站碰面,然後一同搭車去北京。” “那為什麼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呢?”穀雨忍不住嘀咕道。 清風也附和着說:“是啊,不應該啊,按理說他們應該早到了,我們來的不遲啊,在我們來之前,沒有去東面的火車,有的話也是半夜裡有一趟,他們也不會那麼早啊!” 穀雨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問清風:“那建國說是在火車站。他有沒有說是哪個火車站?會不會是西站?” 這才是一語提醒夢中人。清風張大嘴巴,說道:“他光說在火車站匯合,並沒有說哪個火車站。” 穀雨一聽就急了,她嗔怪弟弟說,“你真是個馬大哈,沒有問清楚怎麼就到東站來了?你想想建國和余老師他們都在公社和學校里住着,他說的肯定是西站,他們離西站要比東站近,所以他們肯定是去了西站,我們還在這裡傻乎乎地等什麼呢!” 清風也一下子沒有電了,他喃喃地說道:“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呢,我還以為是東站呢。那現在怎麼辦呢?”他直直地望着姐姐,期望姐姐能拿個主意。 姐姐畢竟還是比清風大,她想了想,說道:“事已至此,着急也沒有用,現在有兩個方案,他們在西邊,肯定要從這裡過,我們站得離站台近一些,看看他們是否會從窗口發現他們,第二個方案是我們也去西安,反正在西安要換乘去北京的火車,我們在西安看看是否能碰見他們!” 清風覺得姐姐說得沒有錯,也就表示同意了。 主意已定,姐弟倆也就不再亂跑找人了,他們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下一輛西邊開來的火車,清風看了看列車時刻表,下一輛向東邊方向和火車是10點24分到本站,那麼現在才9 點35分,離下一輛車還差不多有50分鐘,姐弟倆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好好休息一下,一早上跑來跑去的,也夠累了,接着又從書包里取出缸子,在車站的熱水器上接了點熱水,喝點水,緩解一下疲勞。 清風是一個坐不住的人,他和旁邊的一群人就聊上了,那群人來自乾縣的梁村中學,也是準備去北京串聯的。清風也不知道梁村有多遠,有一個看上去和他身高差不多高低的學生,但年齡顯然比他大的同學告訴他,“我們離這裡好遠啦,我們在北邊,要翻三座溝才到這裡,我們是早上四點鐘就從家裡出發的,九點多才趕到。你是哪裡的?” 清風說,“我是塬上的,離這裡不遠,我是早上七點多出發,八點鐘就到了。” 那個同學說,“你們真幸福,離車站這麼近,簡直就像在家門口似的,哎,我們就不行了。常言道:‘有福人生在街戶鎮間,無福人生在曠野深山’,我們雖然說不是曠野深山,但來一次火車站也是太不容易了,我們要翻三座大溝,才繞到這裡。你們這麼近,來得又早,怎麼沒有趕上頭趟車?” 清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們還有兩個人,說是在車站聚合,但是搞兩岔去了,他說的是西站,我卻當成東站,結果沒有碰上,我也不敢走,怕失散了。” 那位同學讓清風的東站,西站搞糊塗了,連忙問道“什麼是東站,西站?” 清風連忙解釋道:“這是我們這裡人的習慣叫法,我們在塬上,東站就是這個火車站,西站是絳帳站,我們村子離東站近,所以一般辦事,坐車都來東站,就是這裡,我們學校在公社裡,那裡離西站近,所以他們經常去西站,也就是絳帳鎮,於是就這樣搞兩岔去了。” “噢,原來如此。”那位同學似乎明白了似的,點了點頭。他看清風有點沮喪,便對他說,“別灰心,實在不行,就和我們一起走,毛主席說,‘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我們的幹部,要關心每一個戰士,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都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反正我們都是去北京串聯,去見毛主席他老人家,這個就是共同的革命目標,你看怎麼樣?是跟我們一塊兒走?還是等你的戰友?” 清風一聽,真的有點喜出望外,他連忙抓住那位同學的手說:“太謝謝你了,我好像找到組織了!忘了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孟清風,孟家集的孟,清潔的清,吹風的風!” 那位同學說:“清風,不錯就是不夠革命化,還不如叫春風呢!我叫梁衛東,梁是梁山的梁,衛東,就是保衛毛澤東!” “嗬,這個名字可夠革命化的!令人既羨慕,又佩服!向你致敬,梁衛東戰友!” 這時候旁邊走過來另一個身材比較消瘦的同學,插嘴道:“他這名字也是“文化大革命”以後才改的,他原來的名字叫梁來狗。” “哈哈哈”,他的話音剛一落,旁邊他的那些同學們就一陣大笑。 “去去去,王狗蛋,你瞎起什麼哄?這有什麼好笑的,你也不是改名叫王衛軍了嗎?豬黑別笑老鴰黑。” 清風覺得這一群人蠻有意思的,說道,“哎,我們的名字都是父母給取的,現在,我們長大了,可以自作主張了,當然可以取一個革命化的名字,這是非常必要的。”清風這樣說,是給那些名字不好聽的同學一個台階下。他的話,當然大家都愛聽。於是也沒有別人反對。 梁衛東訕訕地說道:“哎,我們那個地方窮,過去人們養孩子不容易,生怕被閻王爺或者是小鬼勾了去。於是就起了一些比較難聽的名字,譬如,豬球呀,狗剩呀,驢蛋呀,還有的叫什麼磚頭呀,瓦塊啦,總之,就是一些雞嫌狗不愛的名字,小鬼就不來勾魂啦。當然,這都是迷信,但是已經成了習慣了,所以一直流傳至今。” 清風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想了想,說道:“這話有道理,好像我們那裡也是這樣,也有孩子叫什麼‘拴牢’呀,‘綁牢’呀之類的。” 年輕人在一起說話很投機,便忘記了一切,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梁衛東問清風:“你現在幾個人?還有其他夥伴嗎?” 清風指了指坐在旁邊靜靜地聽他們談話的穀雨說道:“還有一位,孟穀雨同學。” 梁衛東順着清風的手指方向看過去,只見那裡坐着一個身穿黃軍裝,頭戴無檐帽的女同學,梁衛東一看見穀雨,剎那間感到快要窒息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漂亮的姑娘,只見那個女同學身材苗條,發育很好,白淨的臉上透着幾絲紅暈,一笑臉上有兩個好看的酒窩, 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顧盼生輝。 清風看着梁衛東呆呆的樣子,便推了他一下,說道:“我來介紹一下,”他指着梁衛東對姐姐說,“這位是梁衛東同學,是乾縣梁村中學的。”然後他又轉過身來,指着穀雨,對梁衛東說道:“這位是孟穀雨同學,渭塬縣紅光中學的!” 說完,清風又對姐姐說,“梁衛東同學邀請我們加入他們的革命隊伍,我們一起去北京!孟穀雨同學,你有什麼意見沒有?” 穀雨看見清風滑稽的樣子,不由得伸出右手,擰住清風的耳朵,故作嬌嗔地說道:“怎麼才一會兒的工夫,就學得油嘴滑舌的,竟然叫起姐姐的名字來!” 清風被姐姐揪住了耳朵,故意裝作求救的樣子,“救命啊,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受到了資產階級封建宗法思想的迫害!” 穀雨鬆開手,推了清風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走向前來,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對梁衛東說,“謝謝梁衛東同學,很高興見到你,感謝你的邀請,讓我們團結起來為了共同的革命目標,一起去北京。”然後她又指着清風說,“我這個弟弟很淘氣的,一路上你要好好管教他!” 梁衛東這才緩過氣來,他也伸出手。當他握住穀雨的手時,他似乎像過電一樣,身體不由得顫抖了一下,穀雨那柔若無骨的小手在他的手掌里停了一下,便很快抽了回去。梁衛東不敢握住穀雨的小手,他真怕一下子把她的小手捏碎了。就在剛碰了一下,那隻小手就抽回去了。 清風和穀雨與這支來自乾縣的紅衛兵組織匯合了,大家相互做了介紹。對方共有五個人,加上清風和穀雨,一共才七個人,這樣一來,穀雨和清風都感到安心了不少,至少他們個小團體一起行動。 正在這時,車站裡的廣播又開始播音了,清風一聽,還是老一套,又是廣大的旅客同志們,廣大的革命戰友們,然後又是毛主席語錄,這老一套完了之後。才是報告由寶雞開往西安的248次列車進站,列車在站停車18分鐘。 鑑於上一次上車的經驗,這個小組的人做了分工,幾個身強力壯的同學爭取先擠上車,然後儘快地去車廂,打開車窗,兩個瘦小的女同學以及穀雨儘量從窗口爬上去。 計議已定,大家分頭行動,穀雨連忙一把抓住清風,讓他別忘了注意窗口看看是否能找見建國和余老師。 又一次老式的蒸汽機像老牛喘氣一般開進了車站,火車剛一停,人群就像瘋了一樣往上擠。正在這時,清風聽見一個聲音在喊他的名字,他連忙抬頭一看,原來是建國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來,清風一看,立即大喜過望,連忙拉着穀雨和其他另外兩個女同學向窗口奔去,這時,建國已經將窗口開得很大,清風抱起穀雨,不由分說就把穀雨塞了進去,穀雨進去趴在茶几上,建國這時也顧不得了,連忙抱着穀雨,硬生生地將穀雨拖了進來,隨後,清風如法炮製,把另外兩個女同學送上了火車,然後自己也從窗口爬了進來。 到了車上一看,才發現就建國一個人,清風連忙問余老師呢,建國沮喪地聳了聳肩膀,攤開雙手,說道:“我也想知道余老師到哪裡去了。” 原來建國早上也是起了個大早,去那趕了個晚集,他到了西站以後,左等也不見人,右等也不見人,他還在心裡想,這到底是咋回事,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他也是一直在站台上找清風姐弟和余老師,但是一直沒有找到,8點30那趟車,他沒有敢上車,就在站台上左顧右盼,四處尋找,簡直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心想,昨天余老師明明和他說在車站上集合,而且他也是這樣給清風講的,怎麼現在只來了自己一個人!想着想着,他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哎,他們肯定是去東站了,孟家集離東站約有十里地,而離西站卻有二十多里地,清風和穀雨肯定是往東站去了,至於余老師,莫非他也去東站了?想到這裡,他才慢慢定下神來,心想,下一趟火車來了之後,自己先上去,到了東站再下來找他們也不遲,這樣想着,火車來了之後,他仗着漢大力不缺,硬生生地擠上了火車,從西站到東站,列車運行半個小時,結果到了東站,他從窗口探出身子尋找,一眼就看見了穀雨,看見穀雨,清風肯定就在附近,結果他就扯開嗓子叫清風,誰想清風和穀雨正好想爬窗戶,一喊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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