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叶在双水村住到初九,这是益出门,益开工的黄道吉日。少安一早把摩托车上的灰擦掉,带着润叶和乐乐到石圪节等班车,然后买了一大挂鞭炮,拿到他承包的砖厂门口放了。 工人看见孙厂长回来,都围上来打招呼,即便站的远说不上话的,也都瞩目看着,眼神中透露出殷切的希望。自打带着秀莲从省城回来,少安就再也没有去过砖厂,秀莲是为砖厂的事累病的,他不想踏进这伤心之地。然而在河边看到燕子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的眼神时他想起了责任。秀莲走了,孩子没了娘,岳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少安要让他们尽快的从痛苦中走出来。 几个月来一直代他在砖厂管事的妹夫金强也很高兴少安能回来,过来说:“哥,你回来就好了,去年冬天的砖还没出完,就有不少人来问了,看来明年还是要大忙啊。” 少安当然知道,这两年人们肚子吃饱后,手里有点余钱,都开始休整院落,砖瓦一直都是紧俏货。虽然有很多人来预定,但现在还不能马上就开窑:天气太冷,制出来的砖坯干之前如果冻上了冰,再一解冻立马就酥掉了。现在只能先做一些准备工作,把去年冬天上冻之前烧的砖先从窑里拉出来,放到公路边上的一个场子里,把窑腾空;可着预制场子的地方,把粘土准备好;煤也要拉好…一等天气暖和,马上就能开工。 另外少安和在双水村承包砖厂的师傅商量,石圪节的砖厂烧机制的红砖,而双水村的砖厂还用传统的坯模来做。机制砖做的快,但比较粗糙,制砖机挤出的泥条在切断的时候容易有变形,锋利的边角,或者缺料。坯模砖的样式,尺寸都比较规整,烧的过程中间再用一次水,出来的就是青砖,接个窑口,镶个窗框,比红砖好看,这样他们就不会漏掉青砖的生意。 大地解冻之后,少安就像开足马力的机器,根本没有功夫停下来想什么事情。厂里每一处他都要盯着,泥巴的干湿、均匀程度,里面不能有生土块,否则烧出来的砖就会有质量问题;砖坯垛放的间距则影响着砖坯干的快慢;什么时候砖坯能进窑,在窑洞里面的码放是最关键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几年,但在双水村那窑烧坏的砖仍让他心有余悸,每一窑砖的这两个环节他都要亲自查看后才让点火。 但不论白天多忙,天黑了他都会回去陪着虎子和燕子,虽说有爷爷奶奶给带着,但家里有没有爸爸妈妈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回到家里,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赶紧吃上一点,然后带着虎子和燕子回自己那边。父母劝他要是太忙没空管孩子,就让住他们那边,但少安还是每天晚上把孩子带过去睡,第二天早上再去父母那边吃饭。其实不是孩子需要他,更多的是少安需要孩子,要不劳累了一整天,回到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得多冷清啊。 虎子已经很懂事了,自秀莲生病,他好像一天之间就长大了,帮着做饭洗锅,给秀莲端药。秀莲走了之后,他就承担大部分的家务,扫地,倒尿盆,烧洗脚水,吃完饭了帮奶奶收拾碗筷——秀莲走了以后,少安几乎没有起过火,饭都在父母那儿吃。放学了也不在路上和小朋友玩,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穿过东拉河,赶快回到家里。每天晚上看着忙里忙外的虎子和跟在他屁股后面来回跑的燕子,少安一天的疲劳都消除了。 不但虎子和燕子,少安觉得所有的小孩子都懂事了。窑上去了一个小孩子,看样子也就比虎子大一两岁,扛着一捆茅草要卖给他们——烧窑引火的时候确实需要一些柴草,但一般都是整车买,烧窑的那人嫌麻烦就说不要。少安看见了,把那个孩子拦了下来,认真把他的茅草过了称,给他了两毛钱。又吩咐烧窑的人说:“以后他扛来了就收下,咱们这么大个砖厂不在乎这点,别伤了孩子的心。不是家里没办法,谁也不舍得这么大的孩子来挣这点钱。” “你以为他挣得钱干什么呢?”烧窑的人笑说,“他是拿去买鞭炮放了。” 那孩子马上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少安理解孩子们想放鞭炮但父母总不让的那种感觉,就笑着对他说:“没事,你自己挣得钱,可以去买鞭炮玩——小心别崩着手就行。” 整个春季,他的窑没有停过,外面的卡车,拖拉机,架子车也没有停过,算下来这几个月挣的钱比去年大半年都多。忙碌和疲劳减弱了秀莲离开所带来的影响,少安的精神逐渐好了起来。他每天要面对工人,领导,客户,不得不和人打交道,也不能哭丧着脸,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就习惯了脸上的笑容。 一直到了收麦的时候才闲了下来,少安也回去帮父亲收麦子。本来他劝说父亲不要种麦了,现在他还差那点粮食钱?但对于孙玉厚这样的庄稼人来说,种地不仅仅是为了收获吃的粮食,也是一种生活习惯,如果有一天看到地里没有庄稼,他不敢想象那会有多么心慌。粮食多的吃不完,又不舍得卖,看着那些粮食,就像艺术家看着自己的杰作一样高兴。但即便这样,他也不舍得浪费一点,桌子上掉个馍花花,他都要拾起来吃了。那些饥饿的经历是他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记忆,在他看来浪费粮食不仅仅是糟蹋东西,更是一种作孽。 收完麦子,到了盛夏的季节,用砖的人少了,少安也得以在双水村歇上几天。但他还是闲不住,又开始在双水村的砖厂做瓦。带着秀莲从省城回来的路上,他们看到一些富裕的地方的人已经不再满足于把窑洞收拾的气派一点,而是开始盖平房,甚至两层的楼房也有了。这种趋势不久就会发展他们这里来,那时候就会需要大量的瓦。 做瓦和做砖不一样,没有坯模,需要把一块泥巴糊在一个上面小,下面大的圆柱上,用两个木板拍那泥巴,同时用脚踩下面的一个踏板,让圆柱转动。等上面糊的泥巴拍成一个厚薄均匀的圆筒,再用一个筷子粗细的小棍儿在泥巴上面压出印子, 把那个圆筒分成几份,然后取下来凉晒。等它干了,沿着小棍儿压出的印子把他分成一片一片的,然后放窑里烧。 暑假回双水村玩的乐乐对这个过程特别感兴趣,一大早上师傅开始干活的时候他就坐在边上,双手托着小脸儿看。师傅一个圆筒弄好取下来了,他小心翼翼的帮忙给搬到土场的边上,款款的放好,再回来看。师傅看得出来他想玩那个木板拍泥巴的过程——几乎每个小孩子都喜欢玩这个,就递给他,自己点了一支烟抽着。乐乐怯怯的接过来,学着师傅的样子去拍,但脚和手的速度配合不好,怎么也拍不均匀。师傅抽完了烟,笑着说:“别着急,慢慢学。”然后接过那个木板,几下就拍好了,在乐乐崇拜的眼神中把那个泥筒取了下来,递给他。 少安带着虎子和燕子过来了,远远的看见乐乐就笑着说:“乐乐回来了,还来给我们帮忙呢。” 师傅笑着对少安说:“这孩子这么喜欢这个,长大了能当个好瓦匠。” “人家长大了可不用当瓦匠,”少安对师傅说,“你不认识,这是田大叔的外孙子,是城里人呢。”然后又问乐乐,“啥时候回来的?” “昨晚回来的。” “果然是城里孩子,”师傅笑着说,“坐碗回来的,为啥不坐个盆儿呢,还大一点。” 人们哈哈大笑起来,乐乐有点不明所以,一下子害羞了。但很快又过去和虎子他们玩在了一起,他们弄一块泥巴,揉的圆圆的,然后在中间捏出一个坑来,把那个坑对准地面,使劲的摔下去,听那响声。刚开始乐乐弄得总是不怎么响,虎子就教他那坑边缘的泥巴要平整,不能有缺口,要不然会漏气,就不响了。没多久乐乐就学会了,玩的不亦乐乎,润叶过来喊他回去吃饭都不走。 润叶对乐乐说:“叔叔和的泥巴是做瓦的,让你拿来当玩具玩儿。” “没事,”少安笑说,“泥巴越摔越粘,做出来的瓦还好呢。”然后又问润叶,“这次放暑假回来,能多住些日子?” “哎,这里凉快,等开学了再回去。” “那——”少安想问向前生活谁照顾呢,但转念一想,问这干嘛,就改口说,“你得空到家里去坐嘛。” “去,一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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