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胡永合，肖韵急匆匆的跑回房间，却又旋即出来问少平：“厕所在哪儿呢？”

“哦，我让妹妹带你去。”

肖韵跟着卫兰，奇怪厕所怎么在外面。到了厕所里面却一声惊叫窜了出来，引得客人都扭头往这边看。卫兰把肖韵往边上拉了拉，小声问：“咋了，嫂。”

“那厕所里面怎么那么脏？还有——蛆。”肖韵依然惊魂未定，气喘吁吁的说，“怎么屋里没有个厕所？”

“啊——”卫兰惊讶的问，“厕所修在屋里，那多脏啊？”

肖韵似乎有点明白了，她听爸爸说过，有的地方的屋里是没有厕所的。虽然极不情愿，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又进去了。出来继续给客人敬酒的时候，肖韵总觉得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对，搞得自已也很是勉强。

酒席一直到天黑才结束，金波在外面帮忙略收拾了一下，就和一群年轻人去了少平的洞房。金俊武的儿子金贵首先发难，要少平和肖韵吸过桥烟，就是把一支烟从中间点着，俩人从两头抽。肖韵哪儿抽过烟啊，刚几口就呛的她咳嗽起来，她便索性把烟扔了。人们哄笑着说：“不能扔，不能扔，要抽完呢。”

还有人嚷嚷着要再点一支，金波却有新的花样，拿出一个苹果，用一个绳子吊着，对他们说：“吃个苹果，平平安安。”俩人把苹果咬了一口，金波又拿出一个大枣，也是用绳子吊着，让俩人去吃。少平笑说：“这么小的枣怎么一起吃呢？”

“就是小，俩人一起吃才有意思呢，赶紧的，后面还有更小的。”

少平还待不吃，早有几个年轻人过来扭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到肖韵面前。少平只好把枣叼住，送到肖韵前面，肖叼住了另外半边，少平使劲一咬，另外一半就留给了肖韵。不顾人们的哄笑，金波又掏出一粒花生，还是用一根线吊着，对俩人说：“一个枣，一个花生——早生贵子——刚才是少平给你的，这回你得主动。”金波说着，把花生拿到了肖韵面前。

肖韵和金波熟，就笑吟吟的白了他一眼说：“就你一天路数多，那么小怎么吃的住吗？”

人们却不管这些，一个劲的起哄：“早生贵子，早上贵子。”

肖韵无奈，用嘴唇含着那里花生，送到少平面前。少平知道人们的意思，就和肖韵吻在了一起。农村人之前还只是在电影或电视上看过人亲嘴，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迅即转化成了哄笑和喝彩。

轻轻的吻了一下，少平笑着说：“这回总算行了吧？”说完，他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口灯影下面站的郝红梅。她的孩子亮亮和晴晴要吃喜糖，但这得等闹完了洞房才会有，这会儿就笑盈盈的看着他们热闹。少平见状拿出最后一袋糖块，花生给了郝红梅和洞房里的人，人们方才散了。

闹洞房的人都走了，外面帮忙的人也回家了。少平关上房门，肖韵踢掉了高跟鞋，对少平说：“这一天真叫累，去冲个澡休息吧。”

“冲澡？”少平说，“咱这儿可没有地方冲澡，这个时节，要到原西县城才有浴池开门呢。”

“这一天身上的汗出了又干，干了又出，不冲冲澡，可怎么睡啊？”

“咱这农村条件艰苦嘛，克服一下，我去给你倒点热水把脚泡泡，好不好，乖。”

“还有这晚上上厕所怎么办？”肖韵把脚放进盆里，互相搓着说，“晚上跑出去那么远，多害怕呀。”

“那没事，等会儿我去拎一个尿罐回来，晚上就解手到那里面，明天早上出去给倒了就行了。”

“不行，这地方我实在受不了了，明天咱就赶紧回铜城。”

“那怎么行，结婚怎么着也得在家过了三天，我们的婚假有半个月呢。”

“三天？你杀了我吧。”肖韵尖叫道，“那厕所解小手也就忍了，解大手我绝对受不了。”

“你看这没过三天就走，让村里人笑话。”少平知道媳妇难以习惯农村的生活，也心疼她，可结完婚第二天就走，也太丢脸了。

“不丢脸你就丢我这个人吧。”肖韵发起了狠，少平就软了下来，央求她说，“那你容我想想办法，咱得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堵住人嘴。”

孙玉厚，孙玉亭老兄弟俩正坐在炕上抽烟，有一搭没一搭的说少平婚礼的情况，村里都谁帮了忙；过事情借的桌椅板凳安排谁去还；过事剩下那些好点的菜，都给谁家送一点。几个孩子都成了家了，孙玉厚长出了一口气，虽然少平结婚忙了半个月，但他没有一点倦意，说起这些事情依然精神十足。

少平过来却让他吃了一惊，这不合礼数，新婚之夜跑出来干吗？不等父亲开口问，少平自己先开口说了：“我明天就得走呢。”

“啥？”孙玉厚更加吃惊了，“刚结婚，三天都没过你走啥？”

“肖韵不习惯咱这儿生活吗，晚上没个洗澡的地方，那茅坑也脏的很。”少平低下头说。

“茅坑就是个拉屎尿尿的地方嘛，有不脏的？”少平母亲奇怪问。

“你不知道，人家城里上完厕所都用水冲走了。”少平给母亲解释。

“哎哟，那得挑多少水啊？”

“哎呀，妈，人家那是自来水，不用挑的。”少平烦躁的说。

“不行，”孙玉厚怒气冲冲的说，“嫁到我们孙家，就是孙家的人，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这些娃娃啊，是得到农村接受接受再教育，太娇气了。”孙玉亭也愤愤不平的说。

“问题是现在这非要走怎么办吗？”少平焦躁的说，“硬不让走，她再胡说点什么，不也是让村里人笑话。”

这确实是个问题，新娶回来的媳妇，要是为了上厕所的事吵架，那可真是把脸面丢尽了。孙玉亭皱着眉头抽了几口烟，对少平说：“真要走那就走吧，过三天什么的那都是封建礼数嘛——这样，”他对少平说，“让你哥今天夜里去石圪节，明天早上往村里打一个电话，就说是你们矿上的，有重要的工作让你立马回去。我明天一早就去村部守着，不能让别人接电话听出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双水村的很多人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就把孙少平喊到了村部，兄弟俩说了几句闲话，回来就明正言顺的收拾行李回铜城了。母亲还想尽力给他们做点好吃的，少平拦住她说：“简单烧点汤，过事的剩菜，剩馍热点吃完赶紧走了。”

“韵才到咱屋第二天嘛，哪能吃剩菜呢？”

“那就炒几个鸡蛋吧，还快一点。” 少平不耐烦的说，“又不是没吃过啥好东西，费那么多事干啥。”

当少平和肖韵坐上金波的邮车准备走的时候，村里人才反应了过来，纷纷过来送行。孙玉厚不用看也能猜出人们奇怪的表情，不等他们开口问，就自己解释说：“煤矿上来电话催嘛，一个重要工作，别人干不了——唉，吃人家一碗饭也不容易。”

“那是，吃人饭，受人管嘛，咱当农民倒是自由，就是没人给发工资。”村里过来送行的人纷纷说，“少平出息了，在那么大的矿上都能干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