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論好賴,那些年的蘋果都賣的出去,占了先機的雙水村人個個都變成了買賣人。小麥種上之後的整個冬季的每一個大集上,都可以看到雙水村人用架子車,自行車,三輪車拉着蘋果,拿一杆帶盤的稱,和人們商量價格,收錢找錢。 少安忙着磚廠的事情,分到的蘋果地就由孫玉厚一起照管着。孫玉厚去不了太遠的地方,只能套個架子車把蘋果拉到附近的集鎮去賣。他歲數大了,周末的時候總把虎子帶上幫忙。虎子最高興的事情是幫忙算賬,孫玉厚稱完一稱蘋果,報一個數字,虎子馬上就能算清多少錢。趕集的人都覺得很驚奇,這麼小的孩子腦子這麼好使,都紛紛去孫玉厚那兒買蘋果,故意要個不是整數的重量來難為他,就是不買的也遠遠的站着看熱鬧。 到了吃飯時候,孫玉厚給虎子買一碗餃子或者燴麵,自己則把早上帶的饅頭從包里掏出來吃——雖然不缺錢,但節省是他一輩子的習慣。也會有人認出孫玉厚是大名鼎鼎的孫少安的父親,就和他一起抽上一鍋煙,拉一會兒話。那些人總奇怪他孩子都那麼有錢了,怎麼自己還來做這種小買賣。孫玉厚沒有明說,但心裡的主意卻很明確,現在自己還能動彈,就不讓孩子們來養活。 孫玉厚和別人拉話的時候,虎子就自己看着攤。他也學着別人叫賣:“好蘋果,過來看一看,脆甜脆甜的——八毛一斤。” “別人家都賣七毛,你咋賣八毛?”一個人過來問他。 “我敢賣八毛,肯定是我的蘋果好。” “嘿,這小娃說話有茬口。”那人呵呵的笑着,買了幾斤走了。 在小村鎮擺攤是自由的,街邊上隨便找個地方,把筐子擺出來就可以賣了。但稍微大點的集鎮是有規矩的,有一些地方不能擺攤。然而賣蘋果的雙水村人卻不管這些,覺得哪個位置人流量大,就把蘋果筐子擺在那兒。到了早上十來點鐘的時候,鎮子上工商管理所的人會下去巡查一遍,看到有人違規擺攤的,批評幾句,讓他們搬到允許的地方去。鄉下人對穿制服的公家人有一種天生的敬畏,大多數人都老老實實的把攤子搬走了。 但見過世面的金三錘卻並不服氣,他家裡就有穿制服的公家人,還是帶槍的。一大早他就占到了一個街道拐角處的位置,這個地方兩條街上的人都能看見,是個絕好的攤位。工商所的人過來的時候他正忙着給人稱蘋果,不耐煩的回了那人一句:“憑啥不讓在這兒擺攤?” “這是過車的地方,你在這兒擺攤影響人開車,自己也危險。”工商所的人給他解釋。 “我不怕危險,車壓着我了不用你管。”金三錘滿不在乎的說了一句。其實誰都知道,即便那是過車的地方,誰敢把車往人攤子上開,只能開慢一點,小心一點繞過去。 “哎,你這個小伙子,橫的很。”工商所的人也火了,“這是我們的規定,不能在這兒擺攤。” “你們的規定,我為啥要聽?” “嘿,我看你是——”工商所的人不和他多廢話,拿起他的秤就走——稱拿走了,他就賣不成蘋果了。 “你給我放下!” 工商所的人不理他,繼續往前走。金三錘衝上去一把抓住,使勁一奪,把秤桿搶了回來,但秤盤子還在那人手裡,系秤盤子的繩子被拉斷了。“媽的,還敢動手。”工商所的人嘴上罵着,回手打了金三錘一耳光。金三錘當然不是吃素的,當胸給了那人一拳,倆人就在街上打了起來。金三錘雖然年輕力壯,但畢竟逞強逞錯了地方,等他大哥金大錘趕過來幫忙的時候,派出所的人已經出來把他帶了進去。大錘慌了,趕緊找個地方給二錘打電話。 這是普通的打架鬥毆,又有二錘打了招呼,吃午飯的時候三錘就出來了。出來之後大哥勸他把攤子挪個地方,“你二哥剛才在電話里也說了,”大錘知道三錘怕二哥,就搬出他來,“工商所的人管這個是人家的工作嘛。”其實剛才在派出所里,二哥最後讓他去聽了電話,也是這麼說的。但他還把攤子擺在那個地方,滿不在乎的對大哥說:“屁,我看他們不敢再來管了。” 三錘說的沒錯,下午巡查的時候工商所的人看到三錘,沒有去搭理他:碰上這種二百五的人,犯不着和他置氣。為了工作,如果再打起來,不論傷了他還是傷了自己,都不上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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