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水村的人們怎麼也沒有想到,祖祖輩輩住的這片黃土地下面居然會有石油。一群穿着紅色的工作服,頭戴安全帽的外鄉人在東拉河兩岸立起了人們從來沒有見過的機器,引得大人娃娃們都湊過去看熱鬧。然而那些人卻和村幹部一起拉起了警戒線,揮舞着小紅旗,說他們要放炮,不讓村民往跟前去。 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現在來的只是勘探,完了還會有更大的動靜呢。果然幾個月後,這批人走了,來了另外一批人,在東拉河灘靠近公路的地方立起了高大的井架,轟隆隆一鑽就是一年多。過路的村民看見粗大的鑽杆一根一根往上續,好奇的問鑽井的工人:“這得鑽多深?” “得兩千多米吧。” “老天爺,兩千多米,那你們到時候得用多大得轆轤才能絞上來?” “大叔,我們不用轆轤往上絞,”那個小伙子笑了起來,“用機器抽,到時候你就會看到,驢頭機。” “哦,不用人,用驢。”那人似懂非懂的走了。 這一口井鑽好了,開始安裝採油設備的時候,工人們開始準備鑽另外一口,位置在廟坪。從河灘里往過拉設備太費勁,工程隊就找村里商量在東拉河上架座橋,連接廟坪和公路。這是雙水村人多年的夢想,在蘋果紅火的那幾年,金俊武曾經想過這個事,但最終沒有修成。 孫玉亭一聽不用花錢,有人給修橋,大喜過望,立馬表態,雙水村沒有錢,也沒有材料,但會盡力提供一些方便。可他這話回到家裡一說,就被賀鳳英給罵了一頓——大橋修起來,金強修的那個小木橋就不能收錢了。 然而金俊武的顧慮還遠不止此,這些人修橋不是金強那點事可以攔住的,最難的事情怕還是在用地和賠償上。果然不出所料,因為這事,大隊冷清多年的公窯又熱鬧了起來,人們爭吵的焦點有兩個。 一是橋東頭廟坪的那些荒地,自打蘋果樹刨了之後,那片地就沒人再種過,原來埋的界石也早被黃土淹沒了。依孫玉亭的意思,人家石油公司修橋,雙水村的人也得了好處,而那片地又一直荒着,不能再收人家錢。他的話還沒說完,就招致了一陣罵聲,田五嗓門最大,他壓過眾人聲音說:“咱是沒用,可他們有用,這就能換錢。”他的說法代表了大多人的想法,贏來一陣附和。他也從不識字的莊稼老漢臨時變身政治家,繼續給人們分析,“人家是國家單位,花的錢又不是自己的,不會心疼的。” 二是橋西頭下面的那塊地,那是川道里的好地,是孫玉亭家的。按着以往的習慣,占用了誰家的地,影響一季或者兩季莊稼,按產量賠給本人就行了。但這次是永久性占用,一下子得那一大筆錢也着實讓人眼紅。於是金光亮站出來說地是集體的,只是承包給了個人,所以賠償款應該歸大隊所有,孫玉亭被占用的地,再從別處補給他。 “你——”這是明擺着欺負人,但孫玉亭覺得金光亮說的有道理,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倒是金強腦子反應的快,問金光亮:“從哪兒補呀,夏天了去你地里割幾捆麥?” “憑啥去我家地里割麥?”三錘指着金強問。 “不是你爹說的補地嗎?”金強這幾年在外面走州過縣的承包工程,見過大世面,並不怕三錘,走到三錘跟前挑釁的問,“倒是說出個道道,咋補嗎?” 原來土地分開時各地的辦法不盡相同,有的地方把集體的地留了一些作為機動。機動地平時村裡的人輪着種,有人家娶了媳婦,添了孩子就從這些機動地里給他劃一塊。如果誰家老人去世,孩子上大學戶口遷走,姑娘出嫁,那一塊地就由村里收回,變為機動地。這樣分地種莊稼沒問題,一年種,當年就收了,但不利於長期經營,比如種果樹,一年變一回主人就不行。 當年張有智主政原西的時候,就用了另外一種方法,集體土地徹底分清,誰家需要補地的,要等有人退地才行。這樣一則是一種和過去決裂的徹底態度,同時也是省事,他在基層工作多年,知道為分地的事有多少人打得頭破血流。所以如果要給孫玉亭補地,從哪兒來是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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