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油廠投產之後,主要的技術人員從外面聘請,雙水村的一些上過初中的年輕人也進去做一些簡單的工作,每天定時巡檢,緊固螺栓,開關閥門,抄抄儀表什麼的。而不識幾個字的人也有人去做一些粗使的活計,搬搬抬抬,打掃衛生什麼的,雖然活不那麼好,但歪好也能領份工資。 就連孫玉亭也得了一個看大門的工作,主要看管閒雜人等不得進入廠區,進入廠區的工人不能帶煙帶火。這個事情正適合他,不懂一點人情世故,拿着門衛準則就像得了尚方寶劍一樣,誰進廠他都要檢查一番,就連幾個董事也不例外。 胡永合和少安偶爾回來一趟看看廠子,卻被孫玉亭攔在了門口,要他們接受檢查。少安怕胡永合拉不下面子,趕緊對玉亭說:“二爸,是我和胡總嘛,還用檢查?” “進廠的人都得檢查,不能帶煙帶火。” “呀,那是我們制定的,管工人的嘛,咋管起我們來了?”少安一邊說着,一邊給他使眼色。但孫玉亭並不理會,還要繼續檢查,看着胡永合的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怕再持續下去會鬧出更大的笑話,金俊武趕緊過來把孫玉亭拉走了。 少安知道二爸的秉性,怕他不自在,晚上到他家去安慰他,見面就說:“沒事,胡總人家是見過大世面的人,這事沒往心裡去。” “不是,你不明白,”孫玉亭對少安說,“你們當領導幹部的,帶頭接受檢查,別人就不敢不讓檢查了;你們以身作則,有利於提高威信哩。” 少安苦笑不得,尋思這麼多年了,這二爸的觀念咋就還是轉變不過來,一個看大門的都敢把我們攔着,那以後在廠里還有什麼威信,還怎麼管人?還正在想怎麼給二爸說,二媽卻過來把他罵了一頓。 “少安還沒有你明白?”賀鳳英指着孫玉亭,厲聲問,“不是少安在那兒,這活能輪得到你?”可能覺得當着少安罵他二爸不合適,賀鳳英轉換了口氣,語重心長的繼續說, “少安給你安排這活,就是一個閒差,讓你在那兒領份工資,可你到處得罪人,把這活丟了,看你吃啥哩。” 這下說到了孫玉亭的痛處,他好容易能得到這麼一個很多人一起工作的事情,萬一要是丟了,不但失去了這份工資,在家裡急也能把他急死。可孫玉亭偏偏就是個閒不住的人,回到家對衛華的工作他也要指點指點。 衛華在質檢部門,主要照看進廠的物資、設備存放。她遇到了一個問題,一台美國進口的離心機的包裝在卸車的時候碰破了,技術人員說那是氮封的,需要找瓶液氮充進去,再封上。可這液氮不好買,原西,黃原賣瓶裝氣的都打電話問過了,氧氣,氬氣,乙炔什麼的都有,可就是沒有氮氣——因為很少有人用。衛華急得飯也沒心思吃,在辦公室里到處打電話問,實在沒辦法就得到省城去買。 孫玉亭中午把飯給她帶到了廠里,問明情況後就給衛華出了個主意:發動群眾。“群眾的智慧是無窮的,”孫玉亭先背了一句語錄,然後對衛華說,“你召集幾個人開個會研究研究。” “呀,爸,”衛華生氣的說,“沒有氮氣,這找幾個人就能研究出來了嗎?” 看衛華不理會他,孫玉亭就自己到那幾個在廠門外抽煙的人那裡,給他們說明了情況,問他們有沒什麼辦法。不出衛華所料,誰也沒有什麼辦法弄到液氮,很多人連液氮是啥都不知道。卻有一個焊接技術員一拍腦袋,說出了一個主意:“氮封不就是為了防止設備氧化生鏽嗎?我們沒有氮氣,但有氬氣,氬氣比氮氣的活性更低——電焊時熱的發紅的鋼鐵都能保護住讓他不生鏽呢。” 這個技術員說的沒錯,氬氣是一種惰性氣體——就是指懶惰的不和任何東西發生化學反應,所以用於保護電焊過後溫度特別高的鋼鐵免於氧化生鏽。不過這些孫玉亭一點也不懂,但聽他說有辦法,就拉着他和衛華一起去找主管設備的人。那人一合計,覺得這技術員說的有道理,就立馬讓人去倉庫領了一瓶氬氣,過去把這個問題解決了。氬氣的價格要比氮氣貴,當然和去省城的路費和功夫比起來,就不算什麼了。 歪打正着了這麼一回,孫玉亭就更加輕狂起來,廠里檢修用的高溫纏繞墊圈總是不按要求放置,衛華去倉庫說了幾回也不管用。那些人還振振有詞,反過來問衛華:“為啥就不能掛起來放嗎?掛變形了,用的時候兩邊的法蘭一擠,不就又擠回去了嗎?” “技術部門的人就是這樣要求的,不能讓它變形。”衛華確實說不上來為什麼必須那樣放,但她知道以前因為變形報廢過幾個,這種東西都特別貴。 “他們那些人都是死板教條的,我看掛着一點問題都沒有。” 衛華說服不了那人,無奈的走了。孫玉亭知道了這個事,給衛華出主意讓技術部門的人去給倉庫的人講清楚那樣要求的原因。“思想工作要把問題講清楚,講透徹。”他給衛華指導,“他明白了為什麼,自然就會按要求做。” “做啥思想工作嗎,那都是啥時候的事了?”衛華生氣的說,“明白了為什麼就會去做好的前提是他想把事情做好——可那就是一個普通工人,他做事情的目的是掙工資,不是為了把事情做好。” 見衛華不理會他的建議,孫玉亭就自己去找倉庫的人說,卻被人搶白了一頓:“一個看大門的,管得着我們嗎?” 雖然衛華覺得父親的做法陳舊,但也不高興別人這樣說他,就去找了金光明。金光明二話不說,立馬就要把那個工人開除了,但晚上這個工人卻和金俊武一起去找光明——原來那是李玉玲的娘家侄子,也難怪在廠里敢那麼橫。 於是開除改成了罰款,罵了孫少安的二爸,和他的妹妹吵架,這事肯定得有個說法。知道了衛華和孫玉亭的身份之後,那人也心甘情願的認罰——自己的姑父雖然是個領導,但在廠裡面沒有孫老闆地位高。 雖然低了頭,丟了點面子,但這也是值得的,畢竟在廠裡面上班還是比去外面打零工強點。但也有人覺得廠里的活太拘束,願意在外面打點短工,這些活都是承包下來,錢不少掙,時間還自由,願意啥時候干就啥時候干,不用按點上下班。 比如田潤生就靠着多年的積攢,一大家人幫忙,弄了一個油罐車,給煉油廠拉油,送往加油站,輪子一轉,那也是財源滾滾。當然干的大的,還得數金強,自打有了石油,他也不出遠門攬活了,帶着自己的一幫人馬就在家門口給石油公司干土建工程。幹了幾年,攢夠了錢,還買了一台挖掘機,以便接更大的活,自己不用的時候租給石油公司用,光租金一天都好幾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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