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和他們預料的一樣,對方不同意文件上說的補償標準。聽到消息的村民也漸漸圍到村委外面觀望,見了這些人,村幹部有了底氣,拍着桌子大吼:“再加一倍,否則免談。” “坐下說,坐下說。王支書,你這是幹嗎?”和少安一起的區委領導對那個村支書說,“這都是有國家標準的,哪兒能你想要多少就給多少。” “我不管什麼狗屁國家規定,”村支書繼續扯着嗓子喊,“達不到我們的要求,你一戶也拆不掉。” 這麼小的會議室,用得着這麼大聲音嗎?少安覺得有點奇怪,這才剛開始談了幾分鐘呀。少安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設想,這人的憤怒不是沖他們,而是給窗外的村民看的。於是匆匆的結束了會談,晚上他和金強想去單獨拜訪一下支書。到了他家門口卻發現有不少村民在附近轉悠,於是開車繞了一圈,又回去了。 把車停在村子外面,少安打通了支書的電話。果然,電話里他的語氣就和氣多了,但拒絕了他們的拜訪,他無奈的說:“現在誰敢讓你們進家門啊?我的門口到處都是人,只要你一進院門,我就成了叛徒。” 第二天一早,區委通知支書去開會,在區委的會議室里,少安和他單獨見了面,然後兩人約定到另外一個城市的一個酒店面談。支書倒也開門見山,“你們給的太低,肯定拿不下來。”他說,“這是什麼地方,省會城市,你按政府統一的標準鐵定不行。現在信息這麼發達,相似地段賠償多少,人們心裡都是有數的。” “可你們說的再加一倍也實在太多了,咱們市哪有這樣的價碼?”少安苦笑着說。 “那是當然,討價還價嘛。”支書狡猾的笑笑說,“我就是說只要一萬,你們也會壓到八千,是吧?” “在你這兒,我們不壓價。”潤葉拿出一張卡遞給他,“這是一百萬,你先用着,你們家的賠償按雙倍標準,等拆遷完成了,還有重謝。”看着支書把手放在卡上表示收下,少安接着說:“你說個實在價。” “在你說的基礎上再加兩成,再少我也不敢說了。” “行,我們等你的消息。” 在後面的兩天內,少安和金強分頭行動,和其他村委委員見了面,每人送了三十萬到五十萬不等,許下了他們加倍補償的標準。接下來的一天的談判里,村民依然圍在外面,只見文書一壺一壺的往裡面送開水,中午送完盒飯之後還去買了幾條煙。但這次裡面的人說話沒那麼大的嗓門,在外面的人只能隔着玻璃看到裡面的人的表情,感受裡面的艱難。 晚上十一點半,支書帶着村委委員們拖着疲憊的身體出來對還在那兒等待的村民說:“按他們的標準,再加兩成——這家公司實力雄厚,信譽很好,我們要求他們必須做到按時到賬——不早了,鄉親們都早點回去睡吧。” 少安和金強最後從會議室出來,二人臉色蒼白,步履沉重的走向自己的車。車開出去了一段路程,金強掏出一支煙給少安,他卻推開了:“不抽了,嘴都抽麻了。” 然而幾天后他們按照約定派去了卡車幫村民搬家的時候,卻看到人們都站在村口,沒有一點要搬家的準備。其中有兩個人舉着一個大橫幅,上面寫着“補償不到位,不搬遷”,落款是村民自治委員會。少安趕忙跑到區委問那是個什麼單位,區委的人也一頭霧水,沒聽說過這個什麼自治委員會。 支書打來電話,把少安約到一個廟裡,不等他問,就一五一十的給他說了。“實在是慚愧,幾天時間,我們的村委會被推翻了。”說完他拿出那張卡還給少安,“我是無能為力了,您再想別的招吧。” “別,”少安卻把卡又推還給他,“你願意幫忙,我們就是朋友了,朋友之間,這點東西算什麼。”看着支書不安的把卡又收了回去,他又問,“那個村民自治委員會是怎麼回事?” “看你這麼實心,我也就實話實說了。我們村子裡分兩大姓,我們王家和楊家。過去二十來年,因為我在王家輩份高,人緣也好,族裡人都買我的帳;而楊家那邊的幾個能人都想當頭,勁使不到一出去,所以我就當了支書。”他點着少安給他的煙,抽了兩口,繼續說,“但二十來年時間,下一茬人都長起來了,誰曾想老實巴交的楊老六的四個兒子都精明能幹,要文有文,要武有武,在外面包工程,開大車,有錢,也見過世面,要不是我在村委會裡用着他親叔,估計早就跳出來了。而因為我不得不讓着他們一點,王姓的一些人也開始對我不滿。所以這次是楊家四兄弟拉的旗,但也有我們王家的人,十來個人裡面差不多各占一半。唉——”他感嘆道,“我老了,鎮不住這些人了。但說到底,還是錢沒給到位,讓他們有了號召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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