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勞資的位置上熬了幾年,少平趕上了一個大牙灣煤礦領導班子更換的年份。現在的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掏碳小子,在大牙灣有金波,馬忠輝,安鎖子這一班人馬,對他忠心耿耿;在銅城礦務局,岳父給他安排機會,自己辛苦經營,主要說了算的人也都認識了七七八八;就連省里和部里,也經過吳斌的牽線搭橋,很多管事的人他也都打過照面。 很多人都認為少平這次可以當上這個礦長,他自己也信心滿滿,四下里忙着請客送禮。大牙灣的這些人馬擺桌酒,告訴他們一下自己開始去爭這個礦長的位置了,都要做好準備,如果上面來考察的人問到了該怎麼說。同時各自手下的人都交代一下,尤其是那些刺兒頭,不聽話的,該哄的哄,該嚇唬的嚇唬,到時候別對着考察的人說出來不好聽的。少平還特意去拜訪了礦上的離退休老幹部,這些人老虎離山,餘威猶在,礦上有很多人聽他們的,說不定到時候連下來考察的人都當過他們的徒弟,說話相當有分量。 上面的人則需要送禮,以前的那些交情就是現在送禮的敲門磚。少平現在手裡不差錢,副礦長級別的工資,這幾年在勞資這個位置上的收入,加上蘭香那兒的分紅,讓他出手時很有底氣——他知道拿下這個位置後能得到什麼,根本就不心疼那些錢。收到禮的人都知道少平為人厚道,個個拍了胸脯保證,願意幫他拿到這個位置。 這段時間凡是上面來的人,檢查工作的,調研的,少平都高規格親自接待——這些人未必管事,但有機會和管事的人說的上話。酒足飯飽之後,少平把他們安排到小翠那裡,吩咐她用心伺候。少平交代的事,小翠自然十分上心,派出最好的姑娘,讓每個人都盡興而歸。 除此之外,少平還通過吳仲平聯繫上高郎,讓他過來給自己做了一個專訪。在結果出來的兩個星期之前,省報人物專欄刊登了專訪的內容。這份數千字的報道講述了少平從一個貧苦的農村青年,一步一步通過自己的努力走到了今天的歷程。並着重強調了他在煤礦上首創罰款管理方法,為煤礦減員增效做出的巨大貢獻。 肖韻在辦公室看到了這天報紙,興奮的抓了一份告訴少平。少平看着報紙上自己照片裡臉上的那道疤陷入了沉思,他走過的每一步都有曉霞的幫助,而曉霞卻沒能看到他出人頭地的這一天。面對和自己一起愛過曉霞的高郎,他把那些都隱藏了起來,以把自己塑造成一個依靠個人奮鬥,改變了命運的強者,從而換取更多人的好感,為這次衝刺礦長這個位置增加一點勝算。 所有的可能性都做了之後,少平進入了決戰前的寧靜,每天呆在家裡等候消息,又一邊思謀着上去之後怎麼用人:金波提成所長;安鎖子忠心是有的,可實在太沒文化,但弄個副區長,主管幹活,應該問題不大;以前的馬大明,也該提副區長了;馬忠輝,這幾年鞍前馬後,該提個區長了。 少平做好了所有的準備,就等着結果出來,卻沒想到最終上面選定的人是李文斌。金波火冒三丈,咬牙切齒的對少平說:“我帶幾個人把他全家趕出大牙灣——讓他狗日的幹不成這個礦長。” “不,”少平知道金波可以做到,但他不準備這樣干,堅定的搖搖頭對金波說,“李文斌能拿到這個位置,主要是靠他在大學裡的老師,現在部里是個管事的。你把他弄走了,他的老師給扔過來一堆小鞋,咱們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那怎麼辦,就白白的讓他去當?” “看人家怎麼安排吧,現在人說了算,要活人,該低頭時就得低頭啊。”少平嘆了一口氣,無可奈何的說。“也不用這麼灰心,”少平話鋒一轉,安慰金波說,“我們在這兒經營這麼多年,想弄我們也不是那麼容易。” 少平說的沒錯,幾天后李文斌提名少平當了主管計劃的副礦長,也算是高升了一點。他知道少平和他激烈的競爭過這個位置,但他也知道孫大疤瘌在大牙灣是個不可忽視的存在,他個人對整個煤礦的每一個環節的熟悉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手下的一班人馬——如果這些人都和他作對,這個礦長他也不好當。 同時李文斌還提名馬忠輝當了區長,這對馬忠輝算是個意外的驚喜——本來以為站錯了隊,這下要吃掛落了,卻不想還高升了。慶祝的宴席上他雙手把杯子高高舉起向李文斌連敬了三杯酒,然後說:“我這人沒別的能耐,就會挖個煤,李礦長給了這個機會,那我就拼命為李礦長把這活干好,不辜負李礦長的信任。” 敬完李文斌,馬忠輝又倒了一杯酒過來找到金波,對他說:“喝完酒咱再去頂樓找個倆娘們?今天我請客,二進宮,三進宮,隨你玩。” 金波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說:“我今天陽痿,玩不動了。” “痿啥痿,”少平看見了,端着酒杯湊過來說,“聽說小翠又給姑娘們培訓了新技術,上去讓她們給調理一下,就又硬起來了。” 過後少平專門找到金波,對他說:“你不該對馬忠輝那樣?” “咋了?”金波不解的問,“要不是你之前提拔他,他能有這樣的機會?你看他現在那舔溝子樣,一口一個李礦長,我不想搭理這種人。” “這是李文斌在分化我們,咱真要因為這個和馬忠輝生分了,就剛好中了他的計謀。他就是想通過這次提拔,讓馬忠輝不聽咱的。都還要在這大牙灣活人,大面上都還得過的去。”少平深深的抽了一口煙,以前咋樣,以後還咋樣,“這也不全是壞事,至少讓咱們認清了誰是忠心,誰是奸賊嘛。” 遇到這種事,金波知道自己的腦子比少平差得太遠,就對他說:“那行,我聽你的,你說咋干就咋干。” 咋干?少平還真有點犯愁,沒能如願當上礦長,他確實很失落。但生活還得繼續,這時候他想起了大哥給提過很多次,胡永州兄弟跟着張有智弄了很多礦,但他們沒文化,缺技術,想讓過去幫點忙,現在正是個好機會。李文斌對此正是求之不得,告訴少平那邊有事他只管去忙,順便把他的一些事安排給了主管生產的副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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