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晚上,梁常山的門前的雪地上出現了一串腳印,一大一小。有喝了酒的閒人就順着腳印往前跟,走着走着發現兩個人的腳印變成了一個人的,一直往村外去了。那人嚇得機靈靈打了個冷顫,酒醒了一大半,趕緊回去了。第二天來往串親戚的人踩碎了地上的雪,就沒人注意腳印的事。雖然那個閒漢後來喝酒的時候又提起來過,但畢竟常山家財大勢大,沒人敢傳他的閒話,這事就這麼過去了。家住在幾百里之外的根有絕不會想到這腳印和他會有什麼關係,那時候他還沉浸在過年的興奮之中,而父母則已經開始為他下一期的學費發愁了。 當辦案的警官找到了根有的時候,他還在回想那時候的日子的艱難,如果沒有金峰家的錢,他連中學都上不完。警官見金峰的聊天記錄里總是稱根有哥哥,就以為是他的親屬。根有也知道除了自己,金峰也沒有更親近的人了,而對於辦案的警察來說,就是完成一項公務,所以也就默認了。只是在和死者關係這一欄,根有頗有點遲疑,尋思了半天,也沒有下筆。 “他不是你弟弟嗎?” 警官奇怪的問。 “哦,這個——” “沒關係,你寫啥也沒人看。”警官催促他說。 根有也知道,整個案子已經完結,只要那一欄不空着,那個警官可以回去交差就可以了,於是靈機一動,寫了個“養弟”。 “養弟?”那個警官還從來沒見過這種關係,他一邊把卷宗在桌子上磕了一下,弄整齊了,放進檔案袋裡,一邊奇怪的問。 “是啊。”根有打開門,送警官出去。 金峰確實是他的養弟,送走警官之後,根有點着一支煙,坐在沙發里,回想起了金峰的一生。金峰抱到他們家的時候剛出滿月,那時候他爸爸常山已經帶着金峰娘兒倆東躲西藏了好一陣子,但終究逃不過計劃生育的王法。實際上還是計劃生育工作組內部的人給他出了找人抱養這個主意,“我們幹這個差事也是為了碗飯吃,”工作組長是常山的哥們兒,這會兒幾乎是在求他了,“我們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過去,可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能藏的住嗎?就算你有錢,”那人咽了口唾沫說,“鄉上的,縣上的都能打點過去,那市裡的呢——市長可是和上面簽了軍令狀的。山裡面人住的稀,”他說,“信息傳得慢,管得松很多。等過幾年孩子長大了,說不定市長也升遷調走了,咱再想辦法。” 這些常山都知道,計劃生育的王法他也知道,可兩個丫頭實在是於心不甘。萬貫家財將來都歸了外姓旁人,自己死了連個摔盆打幡的沒有,人生的悲哀莫過於此了。所以他才憑着財力雄厚,人脈廣,上下打點,總算保住了媳婦肚子裡的這個孩子——還是個兒子!所以常山一直感激着這個哥們——他是個明白人,如果不是哥們,也不會來給他說這些話的。 事情已經很明白了,但金峰的母親實在捨不得送出去抱養。這個孩子她懷的比前兩個都難,剛開始懷上時她又高興,又害怕,高興的是終於有機會擺脫兩個女兒的可能,擔心的是如果再是個女兒,那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常山也是高興起來一夜難眠,愁起來輾轉反側。後來托人做了B超,是個男孩,總算放下了這條心。但這時候肚子已經大了起來,又開始害怕被人發現了。拖着個大肚子,東躲西藏的幾個月,一個地方還沒睡熟悉呢,又要上車走了,不知道下一個地方在哪裡。 懷男孩子的壬孕反應強烈,嘔吐嚴重,有時候接連幾天吃什麼吐什麼,剛吃下去就吐。可想到總算是給男人了一個交代,再難受也得吃,再吐也得吃。男人總是在邊上默不作聲的給她遞杯水,遞個毛巾。但實際上他在默默的流淚,這玉枝看得見,她也偷偷流淚,但當着面的時候又都笑臉相迎。一向節儉的常山這些日子花錢像流水一樣,什麼貴讓她吃什麼,哪家酒店高檔就住哪家。玉枝勸常山不必這樣:“反正吃什麼都是吐,花那麼多錢幹什麼?” “你是我們梁家的功臣,掙錢就是花的。”常山認真的說,“吐是吐出來了,但吃的時候總會舒服一點。” 而現在孩子已經多少有點認娘了,睡醒的時候哭,只有她能哄的下來。餓的時候,眼睛閉着也能準確的找到她的乳頭,過一陣兒吃飽了,又安靜的躺在她懷裡睡着,臉上掛着那種滿足的微笑。 “再找人送點錢,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鄉上,縣上的人只能保我們到這兒了。”常山也不願意,但比女人理智一點,“我都打聽清楚了,再往上的是個清官,一分錢都不收。行了,都別哭了,”常山勸着趕來送到路邊的兩個老人,“我都打聽過了,那家人心腸好,不會虧待了咱家孩子的。” 常山說的沒錯,根有的母親秀蓮是個遠近聞名的賢惠女人,孩子也都養的健健康康。只是現在老兩口老了,供孩子上學花銷大,需要掙這份錢。常山和玉枝把金峰留在根有家,住了兩天就回去了。臨走的時候玉枝還是在流淚,根有媽秀蓮認真的說:“你放心,我肯定虧待不了孩子,我的孩子小時候怎麼帶,現在就怎麼帶這個孩子。” 玉枝突然跪在黃土路上,泣不成聲,嚇得秀蓮也驚慌失措,趕緊把她拉了起來,也流着淚說:“天下做娘的心都一樣,你就放心吧。”湛藍的天空下兩個女人站在黃土地上相對而泣,滴到躺在秀蓮臂彎里的金峰身上。最後常山過來勸住了玉枝,扶着她上車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