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峰甚至認為秀蓮只是他一個人的親媽,而不是根有和姐姐的。比如院子裡的梨熟了,又脆又甜,秀蓮早早的就拿酸棗枝放在下面,防止村裡的孩子去摘。她甚至不讓根有和姐姐多吃幾個,為的是留着換幾個錢給他們交學費,但金峰要吃的時候秀蓮從來都不拒絕,還專門挑樹梢上個兒最大的給他吃。姐姐還好,那時候根有也是個十來歲的孩子,就不高興的和秀蓮爭辯:“他都讓吃,卻不讓我多吃兩個。” “他小不懂事,”秀蓮呵斥根有,“你那麼大了,跟他學呢?” “我小的時候也沒吃過這麼多。”根有一邊抹眼淚,一邊抖委屈。 “金峰這麼小就離了娘,是個可憐孩子。咱不說掙人家的錢里已經有這一份了,就是沒有,也不能虧待了人家孩子。你想想,那麼小的孩子離了娘,有多可憐,外人再好,都沒有親娘親。” 秀蓮也知道根有的委屈,自己眼圈也紅了起來,“你們姐弟倆現在都上學,就你爹一個人掙錢,現在咱們實在是缺錢嘛,等過上二年你畢業了,管飽你吃。” 根有向來聽媽的話,也就不說什麼了。中秋節前兩個星期的一個傍晚,幾個孩子和他男人都在家,秀蓮吩咐按每人兩個摘了一籃子梨,卻沒有她自己的。 “你也吃點,媽。”還是女兒先反應了過來,“金峰那麼小,他也吃不了那麼多。” “我牙不好,咬不動了,你們吃吧。” 但女兒還是把每個梨都切成四塊,用一個大盤子端了過來,秀蓮也就吃了兩塊。 到了鎮上大集的日子,秀蓮摘下一籃子梨,牽着金峰到鎮子上去賣。臨走的時候,他自己帶兩個饅頭當乾糧,到了吃飯的時候,就給金峰買兩個包子,或者燒餅當午飯——孩子還小,胃口軟,不能像她一樣吃涼饅頭。 梨賣完的早,秀蓮就帶着金峰去小賣鋪轉轉,有合適的襪子給根有買一雙,他腳上的已經很舊了。看中了一雙,她付了錢,喊了一聲:“金峰,走。”就出去了。秀蓮以為金峰一直跟着,就沒在意看,卻不想金峰在那兒看一個好玩的檯燈被吸引住了,沒聽見秀蓮喊。 金峰玩了一會兒,猛然一抬頭發現秀蓮不見了,嚇的“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在金峰的一生里,他一直都記得當時那種恐懼,在一個陌生的地方,周圍的人一個也不認識,秀蓮也不見了。以後的日子裡,金峰也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次流落街頭,但記憶里最清晰的依然是這次。 秀蓮出去走了幾步也發現金峰不見了,趕緊跑回去找。金峰馬上跑過去抱着秀蓮的腿,哭的渾身發抖。秀蓮放下籃子,蹲下去輕輕的摸着他的頭說:“好了嘛,這不又回來了。”金峰方才止住了哭,跟着秀蓮回去了。 回到家裡,秀蓮下地種菜,金峰也跟着。他拿了一把小钁頭,在地頭挖了一個大大的坑,放了幾粒蘿蔔籽下去,掏出小雞雞尿在上面,又蓋了土,然後說:“這顆蘿蔔長出來是我的。” “哦,是你的。”秀蓮和根有爹一起大笑起來。 為了多種點蘿蔔還是白菜,秀蓮和男人在地里爭吵起來。秀蓮認為應該多種蘿蔔,她說:“蘿蔔吃法多,可以調涼菜,也可以炒炒吃。白菜一炒就是一鍋水,也沒什麼味道。” “到時候找很多人來幫忙呢,天天讓人吃蘿蔔,多難堪。”他們準備來年春天蓋新房子,才要多種點菜預備給幹活的人吃。 “那也不是天天吃蘿蔔,買點粉條,做點豆腐,燉在一起,也好吃着呢。”秀蓮還是堅持多種的蘿蔔。 “好吃個啥?” “別吵了,”在一邊玩的金峰突然加入進來,他說,“媽媽贏了,多種蘿蔔,不種白菜。” “好,”根有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抱起金峰,放到地頭,“咱們全種蘿蔔,明你頓頓吃蘿蔔,好不好?” 新房子從春天開始蓋,等上梁的時候已經快到端午節了。幾條大漢把最後一根脊檁放上去,根有爹點着了掛在上面的鞭炮。村子裡的人開始往根有爹身上潑水,他樂呵呵的笑着,一邊裝模作樣的躲避,任由他們把衣服全都潑濕。金峰在邊上看見,馬上過去報仇,他找到那個潑水最多的人,把一瓢水全都倒他褲子上。人們哈哈大笑起來,金峰一下子羞了,跑過去藏在秀蓮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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