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的房子蓋起來的那年夏天,金峰七歲了,常山也想辦法給他辦好了戶口,他要回老家上學去。這麼大的孩子,正是有點懂事,又不容易講明白道理的時候,擔心金峰不肯走,大人都騙他說是過去玩幾天。 臨走的時候秀蓮把家裡的雞蛋拿出一盆來煮熟了給他們裝上,一直把他們送到村口。金峰沒有注意秀蓮眼中的淚水,只是一個勁兒給秀蓮說要把他的玩具都收好,他回來了還要玩的。 “噢——”秀蓮答應着,卻又忍不住去抹一下眼淚。 “媽媽,你怎麼哭了?” “哦,沒有,是啥東西迷了眼。” “我給你吹吹。”金峰攀住秀蓮的脖子,讓她彎下腰來,用髒乎乎的小手掰開秀蓮的眼睛,呼呼的吹了幾下,又問,“好了沒?” “好了。”秀蓮和金峰爸媽一起大笑起來,然後又催他,“快走吧,你爸爸媽媽都等急了。” 秀蓮花了很大心思才讓金峰相信他是由自己和玉枝一起從河裡撈上來的,所以玉枝也是他媽媽。這就是為什麼玉枝常來看他,給他帶好吃的,花衣服。但金峰堅持認為是秀蓮先發現的他,所以是親媽,對於一個六七歲的孩子,也只能這樣了。 盛夏的黃土路兩旁是茂密的橡樹,樹枝在路上面相互交錯,形成一個長長的穹頂。金峰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媽媽,歡蹦亂跳的往前走。看到路邊有個綠色的橡果,他又彎下腰拾了起來。秀蓮目送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路的盡頭,才抹抹臉上的淚水,回去了。 回到家裡,奶奶高興的上去一把抱住,張開沒牙的嘴呵呵的樂了一陣,又流下淚來。金峰奇怪的看着這個慈祥的老人,一言不發,然後又從她的懷抱里掙出來,躲到玉枝背後。常山過去拉着他的手說:“叫奶奶啊,躲什麼躲。” “奶奶。”金峰繃着嘴,仍用哪種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怯怯的叫了一聲。 坐了半天的車,金峰很快就睡下了。睡醒一覺,常山喊兩個姐姐來和他玩,姐姐拿出一堆塑料積木,模樣,顏色都新鮮,但金峰都沒見過,也不會玩,只能現在邊上看着。看了一會兒,他覺得無聊,就從包里掏出一個根有給他做的玩具。那是一段雞蛋粗細的木頭,有三四寸長,一頭砍尖了。玩的時候放在地上,用另一段木頭去打砍尖的那一點,它就會飛起來,然後再用手上的那段去量飛出去的距離。 兩個姐姐看他打了幾下,也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又低下頭去玩積木,不想金峰的木頭飛過來,把她們搭了半天的積木打翻了。二姐銀鳳一下子哭了,過去呵斥金峰:“你給弄翻了,你賠,你賠。” “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就得賠。”說着她就打了金峰一巴掌,金峰也哭了起來。 “怎麼回事?”玉枝看見了過來,連忙呵斥二姐說:“弄翻了再搭起來不就好了,哭什麼哭。他小不懂事,你怎麼打他——我看看打哪兒了,”說着她抱起金峰,輕聲的安慰他,“好了, 沒事了,等會兒我說她。”銀鳳看見媽媽抱着一個“外人”安慰,卻不分青紅皂白的罵了她,哭着跑開了。到了晚上的時候兩個姐姐一起玩,也不理金峰,他只能偎在媽媽那裡,瞪大眼睛看着滿屋子裡新奇的東西。 過了幾天,奶奶總算能把金峰帶到外面去玩了。村子裡的小廣場上,一群同樣大小的孩子在玩丟手絹,奶奶把他也拉過去坐在那個圈裡面,但那幾個孩子都不認識他,正在唱的歌突然停了下來,都奇怪的看着他。金峰坐在那兒沒什麼事,又回去坐到奶奶身邊。 金峰走的第二天,秀蓮村子裡幾個同樣大小的孩子一大早還去找他玩。看不見他,就滿屋子亂找,還把裝衣服的柜子,產地下的抽屜都打開看看,逗得一群大人哈哈大笑。 “院子裡少了這麼一個孩子,一下子變得空落落的。”鄰居家帶小孩的嬸子說。 “是啊,”秀蓮端着飯碗,站在院子裡說,“早上起來我早早的醒了,還想着去給他熱點饃吃呢,小孩子餓得快,等不到吃飯的時候。” “也不知道在那兒習慣不。”那個嬸子又說。 “人家是一棵獨苗,有不心疼的?”秀蓮嘴上這樣說着,卻還是有些擔心,“等玉米鋤完了,我就過去看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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