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喝茶是為了解渴與消暑。那時沒有空調和冰箱,大熱天的,喝着在冷水裡儲備的茶水,很過癮。後來,讀周作人先生文集,才慢慢領悟到"喝不求解渴的茶(酒),吃不求飽的點心"的深遠意義。 -- 最近查文章出處,才發現周先生在<<北京的茶食>>文中用的是酒而不是茶字。但既然以誤記誤日久,又想先生沖虛淡然的風格,即使重回塵世,大約也不會計較,就照誤寫下了 --
要喝不求解渴的茶和吃不求飽的點心,必要條件是本身並不渴,肚子也並不餓。一般而言,人在解決衣食無憂之前,受本能的強迫驅動,要想斯文是很難的,如俗話所說"人窮志短,馬瘦毛長"。解決了溫飽以後,品用茶點又有新問題,這就是古人所總結的"飽暖思淫慾","倉廩實而知禮節",等不同傾向。這是題外話。
飲茶時,選用天南地北的茶葉,澆以五湖四海的甘泉,融湖光山色於一體,數啜之間,精華之氣充盈胸中,這是一種自然界萬物相得的圓融。閒思之間,覺得茶樹應該是地球生命中最友善的代表之一。據<<茶經>>記載,茶樹雖是"南方之佳木",然而從嶺南到劍南,從荊襄到渤海之濱的嶗山,都有好茶出產,可謂天南地北;茶樹也從一,二尺之樹到二人合抱之軀,更可生於"爛石,櫟壤,黃土"等各種土質;幾千年來,從神農、周公,墨客騷人,到黔首黎民無不受其惠,現如今,更惠及全世界。地球生命其實是很孤獨與渺小的,現在認識到,至少百億年以上的時間和百億光年以上大小的宇宙範圍內,還沒有任何確定的其他生命存在,在這樣的情況下,地球生命自身還總是打打殺殺不停;茶樹能把地球萬物調和到如此圓融的程度,茶樹不言卻盡在不言之中。
陸羽先生將茶樹終年所攝取的天地之元總結為"精華之氣",這精華之氣隨着茶葉的不同製作,又表現出不同的風味。如發酵茶的醇厚溫和,綠茶的唇齒留香,花茶的香氣襲人。飲茶之人常年受精華之氣的培養,人也表現出欣欣向榮的氣勢。在不同環境中,飲着不同風味的茶葉,其樂融融。靜室獨坐,香煙繚繞,體驗着天地萬物,世間造作的融匯貫通,這時,我喜歡飲紅茶。讀書暢意,與前人神會,天光雲影共徘徊,此時我喜歡飲花茶或烏龍茶。花前月下,山間泉邊,看雲彩變幻,聽鳥鳴幽樹,此時我喜歡飲綠茶。至於呼朋喚友,酒酣腦熱之際,則抓住什麼茶,就喝什麼茶。
與茶為伍,不僅可以自娛自樂,還真能鍛造身心,使人提升向上。唐朝有個叫盧仝的老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跑到山裡去住下,不肯當官。他在朝內做大官的哥們孟諫議大夫(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紀委書記)大老遠的托人專門給他送去新茶。這盧老哥膽子也真大,紀委的茶也敢喝,還一碗接着一碗的,喝出了滋味。最有里程碑價值的是,盧老哥開了現代科學實驗的先河,以自身為對照,觀察飲茶前後的效應,有詩為證:
一碗喉吻潤,二碗破孤悶。
三碗搜枯腸,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發輕汗,平生不平事,盡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靈。
七碗吃不得也,唯覺兩腋習習清風生。
蓬萊山,在何處?玉川子乘此清風欲歸去。
不僅盧老哥喝的天子御用的陽羨茶有此功效,各種能進茶聖陸羽先生《茶經》的茶葉,也有異曲同工的妙效:"若熱渴、凝悶、腦疼、目澀、四支煩、百節不舒,聊四五啜,與醍醐、甘露抗衡也"。這醍醐、甘露可是佛家,道家至精至聖之物,如此聖物用下去,那還能不茶到靈驗。至於那胳肢窩裡長出翅膀的事,因是孤證,目前尚無法解釋,留待後人去努力發掘,實驗。
當然了,閒散如盧老哥者,喝了孟書記的茶,嘴也軟了,哪怕羽化升仙,還要幫孟書記辦辦紀委工作呢,同樣有詩為證:
山上群仙司下土,地位清高隔風雨。
安得知百萬億蒼生命,墮在顛崖受辛苦。
便為諫議問蒼生,到頭還得蘇息否。
有茶如此,便當同乘清風,神飛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