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物論》是莊子(約前369年 — 前286年)繼《逍遙遊》後又一系統闡述老子《道德經》中道及其衍生的經典著作。《逍遙遊》的重點是闡述人的思想境界只有提升到道的高度,才能正確認識自身與周圍環境[1];《齊物論》從另一角度,闡述人在離道失道後,受有限時空局限,所產生的心靈迷失和內心掙扎[2,3]。有趣的是,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公元前427年-前347年),與莊周幾乎是同時代的人,也提出了地穴說[4]來寓意人受有限時空局限,所產生的心靈迷失,內心掙扎,和由此產生的荒謬認知和行為。將二千多年以前,二位在思想上毫無交接的哲人的思想對比,再聯繫當代,似曾相識,有所感嘆。
地穴說描寫很直白,不妨抄錄維基百科條目[4]並參照侯建先生譯著《柏拉圖理想國》(台北,1980)修改如下:
瞧啊,一群人從小住在地底的洞穴里,頭頸和腿腳都綁着鎖鏈,不能走動也不能轉頭往後看,只能向前看着洞穴山壁。在他們背後遠方有燃燒着的火光,他們談論着火光照射產生在洞穴山壁的影子。這些人終其一生,眼前所看到的都只是這些影子而已,久而久之,他們就深深相信這些都是真實的人生事物。囚徒們的生活就圍繞着他們認為的真實的人生事物展開;而那些敏於辨別、而且最能記住過往影象的次序、因而最能預測後面影象的人,自然要得到獎勵和榮譽。
後來有一個清醒的智者幫一位囚徒解除禁錮,矯正迷誤,並讓這囚犯看見產生影子的原因,最後還帶領着囚犯離開了地穴。可是囚犯一開始難以適應外面世界(太亮),大概需要有一個逐漸習慣的過程。當他真正看見其發光的原因 --- 太陽(比喻真理)的時候,再看看地面上的一草一木以及影子,他回想自己當初的穴居、那個時候的智力水平,以及禁錮中的夥伴們,他會慶幸自己的這一變遷,而替夥伴們感到遺憾。
如果他要立刻回到地穴中坐在他原來的位置上,必須離開陽光再走進地穴,他的眼睛就會在黑暗當中變得什麼也看不見(需要時間適應)。如果有人要他和那些地穴中的人們較量一下什麼是真理,什麼是真實,他會遭到笑話的;囚犯們會說他到上面去走了一趟,回來眼睛就壞了;會說想到上面去的念頭都是不值得的!他無論說什麼,都會被嘲笑,當作他腦子也壞掉了。
假使再有人下來,打算解除囚徒們的禁錮,並放出另外一些人,把他們領到上面去 --- 哼,他們只要能逮到這個人,非處死他不可 (--- 在地穴中人群看來,這完全是為了良心和正義啊)。
如果從宇宙角度來看待柏拉圖這個地穴說,柏拉圖不僅沒有貶低人類,還大大抬高了人類。在浩瀚的宇空中,地球連一個只有位置沒有大小的幾何位點都很難算得上,更渺小的人在地球上,要獲取宇宙範圍的知識,用地穴來比喻,對現在的人類已經是大尺度了。更何況,大部分的枷鎖,不是別人強加的,而是自己給自己套上去的。
莊子從同一角度,用不同的語言揭示了這一現象。由於《齊物論》篇幅很長,文字很艱澀,我試圖參照原文,摘要說明。有興趣的朋友可讀原文[5]或[6]。
依據《新華字典》,《齊物論》的齊是同一,把握,引申為探索的意思[7]。所以,《齊物論》破題為探索世間萬物的本源。
開篇描寫文中人物之一南郭子綦和以往不一樣了:“今之隱機者,非昔之隱機者也”。然後用子綦的話點題:“今者吾喪我”--- 不再糾纏於自身和周圍事物了,為整篇中心思想張目:悟道要‘舍我順道’而不是‘舍道順我’,並由此引出悟道的人籟,地籟,天籟三個層次。
顯然,人籟為糾纏於自身和周圍事物,即‘舍道順我’的層次,相當於人在地穴中,為獲得最佳影子辨別獎而爭鬥不休,這樣的日子其實很難受。莊子是這樣描述的:“與接為構,日以心斗。縵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縵縵。” … “百骸、九竅、六藏,賅而存焉,吾誰與為親?汝皆說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遞相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與不得,無益損乎其真。”。由此可見‘舍道順己’的心靈迷失和內心掙扎。
地籟層次,人已與‘順我’漸相分離,開始與萬物融為一體,但又受到“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局限,為萬事萬物所纏結,迷途亡失。莊子是這樣描述的:“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這相當於地穴說中,人漸知世間真實並非影子,萬事萬物紛至沓來,讓人眼花繚亂。
當人的思想境界從 ‘順我’中分離,再向上提升,認識到世間萬物都是自然衍生的,並不依人的主觀意願為轉移,道才是主宰時,就進入了天籟層次。在這一層次,人會逐漸明白,生與死,彼與此,這些很困擾思緒的議題,無非是事物發展的不同表現,不同階段而已,並無輕重好壞之分,因此,莊子說:“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謂之一矣,且得無言乎?一與言為二,二與一為三。自此以往,巧曆不能得,而況其凡乎!故自無適有以至於三,而況自有適有乎!無適焉,因是已。”。地穴說也在闡述這一議題,指出了影子的迷誤,人類的荒謬認知和行為的原因是人習慣於以自身和周圍環境為參照,易於耽溺於自我,不能超越。只是,地穴說的描述就到此為止了。
但是,《齊物論》並沒有止於此。因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所以,道的衍生有許多層次,人短短一生不可能窮盡道的內涵。《齊物論》提出了這一議題並用最後二段來闡述:
“罔兩問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無特操與?」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惡識所以然?惡識所以不然?」”
“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第一段是說,影子的重影責怪影子動靜無度,影子說,這是我能決定的嗎?這是決定我的人能決定的嗎?怪哉,此問! --- 其實,現實生活中發此問者何其多也。
第二段更有意思,卞之琳先生那首詩《斷章》就從這裡化來的: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如果把地穴說再引申下去,也可以和莊子《齊物論》的最後議題吻合:囚徒出地穴後,看到太陽東起西落,認識到太陽在圍繞着地球轉,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後來,認識到這是認識錯誤,是地球在繞太陽轉,太陽是宇宙的中心 --- 先認識到這點的人中可是有被殺的哦;後來,又認識到這又是認識錯誤,太陽,和太陽所在的銀河系也不是宇宙中心;後來, … …
[1] http://tu-si.hxwk.org/2012/11/17/%e5%ba%84%e5%ad%90%e3%80%8a%e5%86%85%e7%af%87%e3%80%82%e9%80%8d%e9%81%a5%e6%b8%b8%e3%80%8b%e5%85%b6%e4%b8%80/
[2] http://tu-si.hxwk.org/2012/12/26/%e5%ba%84%e5%ad%90%e3%80%8a%e5%86%85%e7%af%87%e3%80%82%e9%bd%90%e7%89%a9%e8%ae%ba%e3%80%8b%e4%b8%80%e8%af%bb/
[3] http://tu-si.hxwk.org/2013/11/23/%e5%ba%84%e5%ad%90%e3%80%8a%e5%86%85%e7%af%87-%e9%bd%90%e7%89%a9%e8%ae%ba%e3%80%8b%e4%ba%8c%e8%af%bb/
[4] http://zh.wikipedia.org/wiki/%E5%9C%B0%E7%A9%B4%E5%AF%93%E8%A8%80
[5] http://www.sidneyluo.net/d/02.htm
[6] http://www.tianyabook.com/zhuangzi/002.htm
[7] http://xh.5156edu.com/html3/17109.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