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本文提及儒學,旨在尊重現實,接受西方學界所犯的一個已經約定成俗的錯誤:將儒學和孔子思想混為一談,統稱為Confucianism。這裡談到儒學,應按英文Confucianism顧名思義,指基於孔子原意的一套傳統核心價值,而非目前中國所注水、包裝和營銷的宣傳。本文英文版及PDF文件將於近日在相關網站發布,標題為: Confucius Institute,NO! Confucius,YES!
關於孔子和儒學,我有一些獨特的東西可供分享。 我在浙江西北角的衢州度過了小學的大部分時光以及整個中學。歷史上,衢州是周圍幾個省的交通樞紐,因而得名“衢”,即“四通八達”之意。我在衢州的經歷,有兩樣東西對我影響很大:一為孔廟,二為我的母校衢州一中。 對於那些對孔子及儒學了解很細的人,衢州有一個無可爭辯的地位。公元1128年,暨宋朝被金兵打敗、失去了長江以北的大多數土地(包括孔子的故鄉曲阜)、退到浙江、在杭州建都的次年,孔子的48代長孫帶領一支族人遷到衢州。在中國文化里,家族延沿,長子是嫡傳。 作為中國文化象徵的孔子,他的嫡系子孫遷到衢州,衢州就成了一個儒學聖地。125年後暨公元1253年,孔子後代似乎對回歸故里不再抱有希望,便在衢州按照家鄉曲阜孔廟的原樣,在衢州建造孔廟。 公元1520年,衢州孔廟搬到現今的位置,成為一個文化教育中心。

衢州孔廟及院內的老銀杏樹
儘管孔廟是當地的一個地標,上大學前,我只參觀過一次,而且是在一個非常荒誕可笑的背景下。我上小學時,中國處於文化大革命,孔子和儒學,就像其它的中國傳統遺產,屬於意識形態清理的對象。有一天,小學安排我們集體到孔廟,參觀陳列於孔廟兩側廊道的“泥塑收租院”。展覽刻畫了解放前地主的邪惡和長工的悽慘生活,整個展覽怪怪的。當我走到展覽的盡頭,我在一座閣樓前止步了。這座閣樓位於久經風雨侵蝕的石板平台上,巍峨氣派。一位同學敬畏地小聲告訴我:這座閣樓里藏有孔廟的鎮廟之寶—孔子夫婦的楷木雕像;這個雕像是孔子的一個弟子刻的,只傳孔家嫡系,是件國寶。 因為不允許我們在參觀展覽時在孔廟自由活動,我沒敢靠近這座神聖的閣樓近距離感受一下。以後得知,這座聖殿叫大成殿。十年後,我也知道了,孔子夫婦的楷木雕像不該放在大成殿,而且受政府指示,已經交給了孔子家鄉的曲阜孔廟。但當時是兩個孩子間的對話,不能太較真了。 這次參觀激起了我對孔廟的好奇。但那時孔廟並不對公眾開放,大多數時候它那厚重的大門緊緊關着。有一天我經過孔廟,偶爾抬頭朝廟裡一顆老銀杏樹枝頭望去,我就像被電擊一般:這棵大樹傲然展示它的耐力,枝頭錯落點綴着一些銀杏果,在藍天的襯托下,如紅寶石般明亮、璀璨、閃爍、誘人。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紅這麼透明的銀杏果! 1977年,我升入衢州一中,這是一所可以追溯至1788年的老學校。因為其聲譽,學校在文革期間被當作舊教育系統一切流毒的典型,許多資深老教師被清除了。1976年文革結束時,學校受到嚴重摧殘,根本沒有恢復昔日榮耀的實力和準備,以致後來連續三年高考剃光頭。這種情況,直到朱子善先生接任校長後才遏制住,而我們是他的第一屆畢業生。多謝他的領導和各位老師的努力,1982年,我們這屆學生拿出了一份漂亮的高考錄取榜,學校也恢復了省級重點中學的稱號,雖然學校已經元氣大傷。 說起來似乎不合理,但回頭看,實際上我很受益於前三年的輕鬆學業。文革後,那些一度被禁止的中外文學作品開始充斥書店。我讀得很雜很猛。我最喜歡的是中國古詩和散文。上大學前的暑假,我又迷上了金庸的武打小說,如痴如醉;前一年,我聽說金庸也是我們中學畢業的;聽人談起,朱子善校長就任不久,翻出了金庸四十年前的學籍卡,把他高興壞了。 金庸可能是全世界擁有讀者最多的中文作家。讀他的小說,當注意到故事背景時,我總覺得感同身受。首先,他的小說似乎沒有發生在宋朝之前的;他最受歡迎的小說涉及的是宋朝和金遼戰爭的歷史。這是對整個浙江或僅就衢州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一段時期。其次,雖然他的故事常常發生在奇幻的地貌和著名的大山,他筆下的許多景色我卻覺得很熟悉。金庸在杭州平原長大,那裡沒有什麼不尋常和震撼的地貌,我曾經假設,他的故事實際上很多是以衢州為背景的。的確,金庸後來承認,他有一些小說發生在衢州。呵呵,恐怕不止有一些了:如果1990年前你曾經到過衢州大西門,在石塊壘起的又高又陡的衢江邊走過,腳下三十米處江水汩汩流過,那一邊巨大的野河灘外, 你看着太陽一點一點從那道模糊的山脊落下;當你轉身要走的時候,一朵野菊花從老城牆兩塊風化的厚重磚頭間擠出,在傍晚的微風和秋天的暮色里搖曳,想告訴你一個過去的故事。 和本文真正相關的(這點我年輕時從未想到過),是金庸小說對我的影響。金庸的小說充滿了儒學,和中國古詩和散文很呼應。當我沉迷於他的文學描述時,我覺得很舒服。 我呼吸儒學,就像很多其他中國人,就像呼吸空氣,儘管大多數時候,我們並沒有意識到我們所吸入的元素,或者說當我們的肺在執行其功能時,我們並沒有想到氧分子和其分子式。

波士頓公共圖書館裡金庸的小說
接着,隨後的二十年裡,我從事科學工作,大多數時候在美國。這段時期,孔子及儒學對我只是下意識的存在。十多年前,我轉換職業跑道,進入了私人教育和諮詢的行業。在我走訪新英格蘭私立學校的途中,在我在那些小鎮的河邊小店停下來略作休息的時候,在我和單個學生和家長互動的過程里,我強烈和有意識地認識到,孔子終其一生在追求什麼?什麼是孔子熱切想要卻沒有實現的?歷史上他的哪些想法被改動包裝了以適應中國的政治現實?在中國走出皇朝循環成為國際社會一個負責任和受尊敬的成員過程中,孔子又能起什麼作用?我對不同人使用儒學一詞的不同含義開始警惕了。我寫了很多文章,卻把最好的想法留着:我原打算在我60歲的時候開始,將孔子及其真正的思想做個全面梳理。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開始把孔子當着一個人來理解。當他對那位聰明但頑皮、白天曠課睡覺的學生,說出那句著名的“朽木不可雕”時,我能感受到他的那份絕望。當想到他在兩千五百年前,關於“追求你的激情”和賺錢謀生間的選擇,他已經開始要做學生的思想工作時,我不禁作出一個鬼臉。對我,孔子不再是個神聖模糊的偶像;相反,他是一個轉換職業跑道的人,一個私人教育工作者和諮詢師,他是我的同事和導師。 在我的想象中,我每年都會從他的衢州孔廟採集那些銀杏果,我把它們浸泡在上好的酒里,小心做好標籤。我會常常請孔子過來喝一杯,品嘗不同年份自製的佳釀。大多數時候,我們只是坐着,品酒,偶爾交換幾句話,然後享受我們一起的那份安靜。如果他興致好,他會又一次回憶起他上一次的釣魚經歷以及跑掉的那條大魚。每當這個時候,海明威就會冒出來,給自己倒上一杯。 但也有幾次,孔子就坐在那裡,茫然盯着黑漆漆的外面,沒有表情,沒有一句話,一動不動。在最近的一次小聚,當他轉過頭來,他充滿皺紋的臉上閃爍着淚珠,一滴一滴落下。 我能感受他的痛苦。 他已經被錯怪太多次了、太久了。在中國,遵循他的教誨的做法早已被扔進垃圾箱,剩下的只是貼着他名字的外套,被中國政府為它的任何藉口任何目的所利用,比如孔子學院。

劉延東(第一排中)及隨從與四川大學教師合影。她身後是89歲的塗銘旌院士。 劉延東系主管全世界孔子學院運作的副總理。(照片來源:互聯網)
2017年,在視察四川大學的過程中,當年的副總理及全世界孔子學院的總老闆劉延東向一群著名的科學家(包括兩位工程院院士),賞賜合影。照片裡,劉延東和她的隨從占了第一排,全部坐着。第二排從左到右,第一位是80歲的鐘本和教授,第四位是89歲的塗銘旌院士,第五位是80歲的高潔院士,全部站着。塗銘旌教授強撐着站着,隨時可能倒下。在儒學,長者和老師理應受到高度尊敬,難道就沒有人給塗銘旌院士一張椅子,讓他保留一點尊嚴?這張照片表明,那些受人高度尊敬的長輩和老師是如何被統管孔子學院的那個人對待的。如果孔子還活着,他是否也要像塗銘旌院士一樣,不得不取悅官員,儘管他會被安排站在第二排的中央,在副總理的正後方。 在這張照片裡,所有男性政府官員都穿着精緻的正裝襯衫但卻不系領帶,而大多數男性教師,包括高潔教授,都穿着西裝帶着領帶(我不確定第二排第三位是學校領導還是教授)。我在2015的一篇博客文章“中國教育:李白危害何時了”里討論過這個現象:在美國,政客、政府主要官員和一些成功人士,為了拉近和一般老百姓的關係,表明對社會正義的敏感,常常會拿掉領帶穿上運動鞋。在中國,穿西裝不帶領帶恰恰傳達一個完全不同的信號:這是精英的特權,他們有資格藐視那些束縛一般打工仔的社會習俗;這是一個權力和傲慢的赤裸裸和炫耀性宣示。這是一張什麼樣的照片啊!這就是所有孔子學院的最大老闆想詮釋的“新新新…--儒學”嗎? 對那些對中國政府官員的原型持有偏見的人,這張照片一點不令人吃驚。對許多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年以上的曾經中國人,令人不解和悲哀的是:在當今中國,一些曾經的社會榜樣,一些曾經的朋友同事和導師,他們身上失去了曾經的得體和禮節(decency and civility)。 正視這樣的現實令人痛苦,點出一個這樣的人物實在冒犯和粗魯,但如果能夠從中學到什麼,這樣的莽撞還是有意義的。 聯想創始人柳傳志是一位精明的商人,我很敬仰他。當我看到他的名字出現在新聞條目里,我就會點擊閱讀新聞。作為在文革中受過傷害的人,柳傳志擁護法治和社會責任。作為一個在中國的成功商人,他很世故有洞察力。 我發現他的很多言論,儘管看起來很不經意很溫和,卻常常很有啟發性、值得認真對待。然而今年早些時候,他的一個公開談話卻讓我目瞪口呆。在2月召開的中國企業家論壇上,他抱怨在梅奧診所的經歷,可憐美國人在接受和使用新技術上落後。按照他的說法,他到梅奧就診,他想讓梅奧的醫生和他的助手建個微信群,就他的診斷和治療以便溝通。但他卻被告知梅奧診所不用微信。 梅奧診所這樣的醫院,有一套有效溝通的成熟機制,完全可以放心的。憑什麼柳傳志覺得他需要一個專門為他的即時溝通渠道?如果他的醫生在給他看病的時候,抓起手機去回復一個留言或者去討好他的1000個病人中的某位病人的家屬或助理,柳傳志會高興嗎? 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更讓人不安的是,柳傳志似乎從來沒有意識到,讓梅奧醫生婉拒他的要求的,不是技術,而是人文考慮。很奇怪,他的助理竟然沒有人覺得需要入鄉隨俗,讓柳傳志免遭尷尬。更不可信的是,竟然有中國媒體試圖小題大做,拿這種事做文章。只能說中國作為一個社會整體,有些事太不對勁了。 不再指名道姓了,說點正在進行的大事吧,中美之間激烈交鋒的事,比如說知識產權,孔子和他的追隨者又是如何看的? 《論語・陽貨篇》記載了孔子和他最喜歡的弟子之一子貢(即端木賜)的一次談話。子貢是個成功商人及政客,被尊為儒商之父。 子貢問:“老師也有討厭的人嗎(君子亦有惡乎)?” 孔子回答:“有。討厭把人性之惡當作好東西稱頌的,即‘我是流氓我怕誰’者;討厭位居人下卻說老闆壞話的,即‘吃飯砸鍋’者;討厭逞勇沒禮貌的;討厭果斷卻不通情理的(有惡。惡稱人之惡者,惡居下流而訕上者,惡勇而無禮者,惡果敢而窒者)。” 孔子接着問:“賜,你也有討厭的人嗎(賜也亦有惡乎)?” 子貢回答:“討厭剽竊別人的東西還以為自己聰明有學問的,即侵犯知識產權者;討厭不謙和卻以為自己勇敢的;討厭揭發別人隱私還以為自己正直的,即侵犯隱私者(惡徼以為知者,惡不孫以為勇者,惡訐以為直者)。” 俱往矣,孔子和他的弟子的那些言語和想法,“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