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有三恥,言論須三正 余東海 自勉聯:君子於言無所苟,大人處世必全真。 一 相比諸子百家,儒家最重視、最擅長言論,言論著作也最豐富。《史記·太史公自序》引其父司馬談言:“夫儒者以六藝為法,六藝經傳以千萬數,累世不能通其學,當年不能究其禮,故曰博而寡要,勞而少功”雲。 楊雄《法言·寡見》也有類似的話:“司馬子長有言曰:五經不如老子之約也,當年不能極其變,終身不能究其業。”可見六藝經傳之豐盛。千萬數的六藝經傳中,樂經遺失,遺失的傳顯然很多,應該是拜暴秦和項羽兩場歷史性的惡火所賜。 儒家最重要的工作有二:一是行道,而是傳道。傳道最重要的有二:一是身教,二是言傳。文字語言就是最重要的傳道工具,包括正理、正義和正確的思想觀念的傳達,都離不開語言文字。 注意,言傳身教,相輔相成,言傳離不開身教,身教離不開言傳,兩者不可割裂。凡主張離言傳法,離言傳道者,往往非真儒,或真而不正,正而不中,產生了佛道化傾向。 重視訓詁也是重視言論的表現。每個名相,即詞語、術語、概念,都有其本義和習慣義,不能自作聰明胡亂解釋和引申。即使要引申,也要明白其本義,並在尊重其本義的基礎上明明白白地進行。名相有古今,現代儒者對於一些重要的現代名相應該有所理解。現代名相訓詁應該成為現代小學的內容之一。 儒家有三重視,除了重視訓詁,還有重視學習,重視知識,都有重視言論密切相關。關於學習,《論語》開頭即強調“學而時習之”,習即重複學習,學習成熟。東海《論語點睛》將習等同於行,解釋為行為實踐,是過度理解。 關於知識,儒家把知識當作智慧的前提,又把智慧看成道德的要素。學習、知識、訓詁三方面相輔相成,為儒家高度重視,視之為入德之門和成德之基。這是儒家一大特色,非佛道所能也。 這方面道家差得遠,對於學習、訓詁、知識和言論都不重視。老子反對多言,說什麼:“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殊不知,言多言少不是問題,言論正誤才是關鍵。三非性言論當然越少越好,沒有最好;三正性言論卻是多多益善,聖賢君子言論越多,越有利於人民和人道,自己功德也越大。三正者,正常、正確、正義也。 二 道德與言論是本末關係,但“末”並非不重要。本大則末全,末大則本全,無末則無本。而正言正行都是成德成聖的必須。 故儒家將言與行並列,並且置先。《易經繫辭上》說:“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可不慎乎!” 這句話含有兩層要義:一、君子必須有相應的言行,有善言正言,善行正行,否則無以榮自己,無以動天地;二、君子必須慎言慎行,一字不苟,儘量避免說錯話做錯事,否則就是君子之恥,並會造成不良影響。 思想和行為、理論和實踐同樣重要,而且思想理論更為基礎。《大學》教導:“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思想和行為的關係就是先後、始終的關係。不知先後,則遠道矣。 《大學》不說始終,而說終始,是因為很多事的終並非結束,也不能結束,必須自始至終、又終而復始地循環往復。言論和行為的關係就是如此。言論指導行為,行為又反過來進一步導良言論,直到言行都高度正確,達入聖賢境界。 正確是儒家對言論的基本要求。故儒家強調慎言,發言、立言必須慎之又慎。孔子說:“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孔子表示,可能有不知道創妄立新說的人,我沒有這個毛病。 孔子又說:“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君子對自己不知道的事,該先存疑。 《集注》:“不知而作,不知其理而妄作也。孔子自言未嘗妄作,蓋亦謙辭,然亦可見其無所不知也。” 二程說:“立言所以明道也。言之而知德者厭之,不知德者惑之,何也?由涉道不深,素無涵蓄爾。”讓知德者厭、不知德者惑,這種言論無益有害,不如不言。二程又說:“傳道為難,續之亦不易。有一字之差,則失其本旨矣。”(《二程粹言》)欲傳君子之道,就應言發於衷,一字不苟,語合乎理,一字不差。 當然,抵達聖賢境界之前,任何人都可能犯錯誤,包括言論錯誤和行為錯誤。只要能夠過而改之就好,不必過於自責。東海皈儒以後,從以前的放縱狂肆變為謹慎收斂,有一段時間自我要求特嚴格。常常三省吾身,一旦發現言行有疵,常會懊惱久之,自己與自己過不去。 慢慢感覺過了。任何人在抵達聖境之前,言行德性都難免有罅漏,有時不妨灑脫一點。錯了,過而改之就是了;有漏,可以補則補,不方便則順其自然,小德出入可也。元士說過:“追求完美,包容缺憾。”這正是君子修養。包容缺憾,包括包容他人之缺憾和自己之缺憾。 三 言論方面,儒家有三可恥:面對政治無道、社會不公而不言,是不負社會責任,可恥也;明知他人錯誤而不言,可與言而不言,是不負道德責任,可恥也;先知真理、先覺天理而不言,是不負文化責任,可恥也;不過,真正知覺道德真理、政治真理者,不可能不言,良知勃勃不容已故,有其德必有其言故。 “三可恥”不需要證據,因為這是仁義邏輯的必然,說出來了,就成立了。但有人一定要我拿出“三可恥”的經典依據和歷史證據。沒問題,很豐富。歷代儒者批判政治無道社會不公、批判他人錯誤和覺後知覺後覺之言,不可勝數。 司馬遷說:“撥亂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孟子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范寧說:“成天下之事業,定天下之邪正,莫善於《春秋》。”可見孔子作《春秋》,就有批判亂賊、摧邪顯正、撥亂反正的意義。包括《春秋》的所有儒家經典和歷代大儒著作,都有是是非非、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誨人不倦和批評他人錯誤的內容,都可以充當“三可恥”之說的證據。 另外,儒家又以妄言妄語和錯誤言論為恥。不過,是否正言正語,言論是否正確,世人俗儒說了不算。《史記·高祖本紀》:“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羅貫中《三國演義》第四十三回 《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忽又一人大聲曰:“公好為大言,未必真有實學,恐適為儒者所笑耳。” 劉季和諸葛都遭到大言之譏,然諸葛亮千古名相,劉季更是“成就了四百年漢朝,兩千餘年之漢族,民到於今受其賜。”(廣毅廳友語)譏笑他們的人有何成就?故世人俗儒耳中的誇大之言,未必不是正大之言。 巧的是,大言一詞多義,既可指誇大的言辭,也可指正大的言論。《莊子·齊物論》:“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成玄英疏:“夫詮理大言,猶猛火炎燎原野,清盪無遺。”2021-7-22余東海於邕城青秀山下獨樂齋 首發於凝聽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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