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街坊鄰舍與潘金蓮王婆區別開來(外三篇)邪惡肆虐的社會,往往有“沉默的大多數”作為基礎;強權猖獗的地方,弱勢群體也非無辜的羔羊。正如鮑鵬山廳友所說:“舉凡弱者被欺凌的地方,必有沉默的大多數,站在一旁,沉默不語。”(《弱者被欺凌的地方,必有沉默的大多數》)這是如理如實的判斷。但文章中接着一句話就略感不當。他說:“假如這個世界墮入黑暗,那麼,吹滅最後一盞燈的,不是壞人的囂張氣焰,而是好人的忍氣吞聲。”非也。氣焰囂張的壞人和忍氣吞聲的好人,雖然都有問題,但性質截然不同,應該區別對待。文化人在剖析、批判他們的時候,一要分清主要責任和次要責任,二要分清政治責任和道德責任。世界墮入黑暗,毫無疑問壞人要負主要罪責。面對壞人的囂張氣焰,弱勢群體的沉默和忍氣吞聲無可厚非,不宜厚責。我認為,他們只要不主動三幫,就守住了底線,就值得肯定和尊重。以潘金蓮案為例。西門慶和武松分別代表邪惡和正義,潘金蓮、王婆、街坊鄰舍都屬於弱勢群體,但同中有異。潘金蓮、王婆與西門慶勾搭成奸,成了壞人,都是幫凶,街坊鄰舍作為沉默的大多數,不失為好人,忍氣吞聲亦情有可原。文化人批判的矛頭,應該旗幟鮮明地指向西門慶、潘金蓮和王婆!不要讓它們渾水摸魚或趁亂逃走!蒙昧怯懦,不明理不敢言,原是民之常態。所謂德風德草,民智民德低下,責任一定在上,在文化政治群體。對於沉默的大多數,蒙啟派有一句名言: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東海大不以為然。正確的做法應該是,哀其不幸,怒為之爭。為他們的自由人權和正當利益而爭,正是君子群體的責任,是自立自達和愛人愛民的重要方式。2020-7-23除卻儒家無中道或對東海“欲求中道唯儒門”的觀點不以為然,認為大乘佛教特別是一乘佛教有不二中道義。龍樹菩薩的《中觀》就是中道,《六祖壇經》亦反覆開示“二道相因,生中道義”。答曰:佛教大乘一乘和《中觀》《六祖壇經》,皆非中道。《六祖壇經》離中道較近,終究未能擺脫出世法的基本框架。佛教也講佛法在世間,反對離世覓菩提,但這些都是方法論,不影響其本體論求出離而入涅槃的絕對性。中道不是自稱的,必須得乎道體之全,道器、天人、本末、體用並全,全體大用,體大用全。儒家所認證的道體是太極,乾元為主而乾坤並建,萬物資始乃統天,生生不息,至誠不息,其體何其大哉;儒學道德掛帥而內聖外王,內可成就聖德,外可建設王道,其用何其全也。故特此重申:除卻儒家無中道。而佛教,於大學八條目,格致齊治平兼欠奉,於誠意正心,依稀彷佛而已。其體主空寂,其用主出世,不能立足於人道,不足以建設王道。《華嚴經》說大菩薩在各種世間做王,空話耳,因為佛學並無政治學,對政治文明和制度文明建設,既無思想研究,更無真實實踐。2020-7-21知生知死真君子關於死生,孔子說:“未知生,焉知死?”換言之,知生則可知死,猶如知晝則知夜。程頤說:“晝夜者,生死之道也。知生之道,則知死之道。”(《二程集》)然知生知晝都不是那麼容易的。《傳習錄》記載:“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借用王陽明的話,很多人雖然活着,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生。知生大不易,只有上達性與天道,知道生命本質、人之本性,才是知生。知生即知性,知性須盡心,唯聖賢君子能之。唯聖賢君子深知,肉體會死,良知不死,聖賢君子的死亡,是向良知的回歸。今天看到一個題為《震撼演講!人死了,意識還在?突破三觀》的視頻,演講者所舉的瀕死體驗案例,可以為這個東海律提供一定的證明。不過,脫離肉體的意識存在,具有一定的時間性。意識也是現象,無法超時間也。另外,邪惡之徒,罪惡分子,良知遮蔽嚴重。其肉體身死亡之後,其意識心無法回歸,淪為無家可歸的遊魂野鬼,將很快消散。其嚴重遮蔽的良知心則墮入黑洞,萬劫難出。這是定中所悟,無法實證,姑錄於此,僅供參考。肉體和意識都是現象,良知才是生命的本質,偉大的光明藏,永恆的生命之家。死亡就是反本,或又開出另一個生命體乃至另一種生命形式。證悟此生命大理,就可以朝聞夕死,視死如歸。多年來常有人為我憂,說這麼下去遲早要入獄。殊不知東海夕死可矣,遑論入獄。入獄則是對仁本主義思想最好、最有效、最能深入人心的宣傳。化逆緣為順緣,這是儒者的本事。文天祥詩:“誰知真患難,忽悟大光明。”東海曰,何妨入牢獄,好放大光明。死亡於我,是回家也是新生,我相信自己會乘願重來。至今平安無事,甚感幸運,或許離不開體制內外有識之士有情之人的護法,深表感謝。後極權時代,很多事具有不確定性。同樣的異議,受到的懲罰也會因人而異。有些人被飄娼,有些人被尋性姿勢,有些人被山巔,也有些人逍遙法外。故東海一方面希望敢怒敢言敢異議的人越來越多,一方面又希望舊雨新朋量力而言,儘量避免落網。二十年來,每有正義之士出事,我都感同身受,深感憂傷,只恨自己人微言輕,無力救助。特此提醒,異議和批判極權,需要大無畏精神,需要做一些準備,包括思想準備、道德準備、法律準備和各種資源積累,儘量提高平安度。萬一受到迫害,可以讓施害者的代價和成本最大化,也讓自己犧牲的影響和意義最大化。2020-7-22思想自由和自由思想思想自由和自由思想,是儒家一大特徵。思想自由,唯真理是求,唯良知是從,是者是之,非者非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既不苟同,也不苟異,不受任何非思想因素的干擾和制約。孟子說:“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自反即自我反省判斷。乾綱獨斷,自心獨裁。思想自由,孰大於是。王陽明說:“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答羅整庵少宰書》)良知知是知非,是非自決於心,無論何人所說,都要自作判斷。思想自由,孰大於是。孟子和王陽明的話都可以看做思想自由的古典表達。思想自由有賴意志自由和道德自由,道德自由度越高,思想自由度和正確性也水漲船高。即使社會不自由,無礙於聖賢君子的思想自由。小人縱有思想,無自由可言。德行不良、身為物役者,其思想必為利益、權力和自身不良的習氣欲望所役,必與自由絕緣。沒有思想自由就沒有自由思想。思想自由側重於自由,自由思想側重於思想。自由思想,指精神自由狀況下獨立思考的觀念結晶和文化成果。孔孟之道就是最典型、高品質的自由思想,從心所欲,發而中節。陳寅恪讚美王國維:“惟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陳寅恪王國維雖非醇儒,都是名儒。無論環境如何,無礙其思想自由的修養和自由思想的光輝。注意,自由思想不能理解為自由主義思想。王國維顯然並非自由主義者。2020-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