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拉盛是紐約新興的中國城,以前是愛爾蘭人和意大利聚集的地方。上世紀80年代,隨着中國的開放,通過各種渠道來到美國的大陸華人開始聚居在法拉盛,留學的,移民的,偷渡的,五湖四海,慢慢地擠走了愛爾蘭和意大利人,把這裡變成了充斥着五顏六色中文廣告牌,街頭濁水橫流,行人熙熙攘攘,方言五花八門的中國城。這是華人登陸新大陸的灘頭陣地,是華人淘金道路上的驛站,累了,迷失方向了,在這裡歇歇腳。無論你是早已進入美國“主流社會”的精英,還是為了生存而掙扎的新移民,在這裡,都可以找到自己想要的感覺,會個朋友,打個牙祭,吃一頓豆漿油條,蟹黃包子,買一點南北乾貨,時令鮮菜,肆無忌憚地人群里擠來擠去,不用保持矜持的距離,禮貌的微笑,這是一種回到自己人之中的放鬆。 老王對於法拉盛之外美國沒有多少了解, 不知道參眾兩院是什麼東東,也不懂得平權是什麼意思,他眼裡只有兩種人,付房租的好人和不付房租的壞人,拉美人,特別是波多黎各人,黑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不交房租,不講理,也不要臉面,即使被法官下了驅逐令,居然還賴着不走,一直到警察上門扔東西, 還是老中好,房租容易收,不過不講衛生,煲湯,爆炒,慢燉,一家做飯,整棟樓跟着聞味道,蟑螂老鼠泛濫。老王喜愛把房子租給單身華人,他們不作飯。 現在除了一樓房客還是老外之外,二樓三樓的房客都是單身中國人,一樓的房客是個多米尼加人,單身母親,是老王從賣主手裡接下房客。是所謂的“第八條房客”(section 8 tenant)。 section 8 是美國政府對於低收入家庭的補貼法案,這種房客受法律保護,房東不能驅逐,也不能漲房租。二樓三樓的租金都是1500,只有一樓是1000塊,政府替她交700塊,她自己交300。 這個房客是個不好惹的女人,結實的像一頭母牛,力氣大,嗓門也大。靠在跳蚤市場賣香料生活,她有個兒子,十幾歲,胳膊上滿是刺青,據說在外面和幫派鬼混,不常回家。老王有點兒怕她。 二樓分租給了三個單身漢,來自廣西的小梁,一個白白淨淨的年輕人,有點靦腆,在國內是學中醫的,有個哥哥在美國當律師,以特殊人才的方式把他移民過來,他哥哥對他悉心呵護,隔三差五地過來看望他,幫他交房租。他現在上學,準備考護理執照。 第二個是來自北京的老袁,老移民,在新澤西州大西洋賭城的中餐館作大廚,愛賭,把家產都賭沒了,老婆也跑了,後來辦了個傷殘,回到紐約吃勞保,算是見過世面的人,能說會道。第三個是東北來的楊子,三十多歲,以旅遊身份來到美國,黑了下來,申請政治難民身份,正在等待法庭開庭。楊子做裝修生意,來美後皈依了基督教,聽華人牧師上門講經。說是自打他信了上帝,財源滾滾,忙不過來。他打算攢夠了錢,也在法拉盛買棟房子,當房東。 三樓住的是琳達,一個來自杭州的留學生,在美國中部的伊州拿到了MBA的學位,來到紐約,夢想象馬雲一樣,闖出一番事業。可發了無數的履歷表,連個面試的機會都沒有,錢花完了,到北方大道一家華人開的指甲店打工,幹了三天,明白過來,這樣下去,不但馬雲當不成,很可能變成鳳姐, 不行。必須走鄧文迪的路子。不再去職業網站和職業介紹所浪費時間,把精力和時間放在了交友網站上面,很快局面就打開了,從可憐巴巴的應徵者變成高高在上的考官。琳達長得有點兒像被壓在西湖雷鋒塔下的白蛇趙雅芝,身材迷人,是東西方男人都能欣賞的美。她的玉照登上交友網站不久,立馬招來各色的應徵男士,琳達很挑剔,華人太粗俗,日本人太猥瑣,韓國人太不自信,拉美人太濫情,印度人咖喱味太重。她只喜歡白人,開始頻繁和白人約會,身邊的男友像是西湖燈會上的燈籠,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不久,她就挑中了其中一盞最耀眼的燈籠,那是一個開着保時捷帕梅拉來接她的男子,四十多歲,頭髮梳得很整齊,穿着講究,琳達說這個男子名字叫喬治,是一個腦神經科醫生,住在長島華盛頓港,他的家和湯姆克魯斯和他太太妮可一起主演的電影《緊閉雙眼》裡富人開狂歡派對的豪宅一樣,老王不看美國電影,但知道華盛頓港是富人住的地方,那兒的房子都是幾百萬。喬治每次來都帶來一束非常好看的花,輕輕地親吻琳達的面頰,即親密又不輕佻,羨慕煞人。 老王的房租從貴族小姐開始收起,他輕輕地敲了敲琳達的房門。裡面問道:“who?”, 聲音慵懶而甜美。 老王答道:“是我,王伯。” 老王在房客面前自稱王伯,其實他才四十多歲,比房客大不了多少。這是一種心理戰術,把自己的輩分拔高一籌,能夠起到矮化房客的作用,增添他們對於房東的敬畏,便於收房租。“王伯等一下,我給你寫check。” 琳達說的話一向是中英文混雜,老王只能半懂半猜。人家是留學生,英文好,老王心裡佩服。 過了幾分鐘,琳達把門打開一條縫,遞給老王兩張支票:“這是post dated check, 你下星期cash一張,下下星期再cash一張。” “倒簽?” 老王問道,所謂的倒簽支票就是把支票日期寫在幾天或幾周之後,這樣你拿到支票沒有辦法去兌現,必須要等到支票上的日期到了之後才能兌現,這樣的做法使得房客既沒有違約,你房東也拿不到錢。老王知道,自打琳達和喬治好上之後,喬治就按月資助琳達,每月兩次,琳達必須等到喬治的錢到帳之後才有錢付房租。老王好心問道:“你要不要找一個合租人?也可以給自己省點錢。” 琳達滿臉的不屑一顧:“合租?nope! ”老王不再言語,謝過,下到二樓。 二樓是三個老爺們兒,不必忌諱,老王直接推門闖了進去,高聲嚷嚷,“黃世仁來收租了!” 三個房門探出三個腦袋,廣西的小梁和往常一樣,恭恭敬敬地從兜里遞上早已準備好的五百塊錢,遞給老王:“王伯,您點一下。”小梁長得弱小,聲音有點兒女孩子的尖細,惹人生憐。“不用數了,你這孩子這麼單薄,讓你哥帶你出去多吃點好吃的,長點兒肉。”老王囑咐道。 第二個出來的是東北的楊子,光着上身,腱子肉,大塊頭, 他從褲袋裡摸出幾張20元的票子遞給老王:“王伯好,這個月我接了兩個工程,都是大活兒,我的錢都買材料都墊進去了,一時轉不開了,先給您200,剩下300快的月中補齊,行不?”老王知道楊子的為人,爽快耿直,有點兒愣頭青,他不會賴賬,不過健忘,便提醒他:“成,15號我來收取,別忘了,過了十五號我加收利息。” 楊子問道:“您上樓了嗎?”老王知道楊子的意思,這小子一直對琳達有意,可人家小白蛇哪能看的上你這個要啥沒啥的傻小子?老王笑答道:“你這條癩蛤蟆死了這條心吧!” 最後出來的是北京的老袁,磨磨蹭蹭從兜里拿出一百塊,遞給老王:“手頭有點緊,先給你一百,下個星期我的政府支票到,給你補齊。” 老王說:“是不是打麻將又輸了?” 老王知道,老袁時常到華人開的麻將館玩麻將。老袁乾笑道:“小賭怡情,呵呵。下個星期一定把這個月的房租補齊。”老王說:“你先把上個月欠的250塊錢補齊再說。”老袁說:“你不是一直想買一部台鋸嗎?這樣吧,下回你去Home Depot時叫上我,我買一部送給你,就算補齊上月的房租,怎麼樣?” 老王知道老袁一向是滿嘴跑舌頭,開空頭支票,但還是順着旗杆往上爬:“好呀,你說話算數,星期天我叫上你一起去。“ 出了二樓,老外來到一樓的房門口,清了清喉嚨,敲門,喊道:“瑪麗亞”,瑪麗亞是這個多米尼加女人的名字。 屋裡傳出聲音:“wait a minute, wang ba!“,瑪麗亞發不好“伯”這個音,王伯到了瑪麗亞的嘴裡,就成了“王八”。 不知者不為罪,這是禮儀之邦的古訓,老王並不較真。房門打開,和過去一樣,首先躍入老王眼帘的是瑪麗亞那對巨大乳房,像兩個排球,老王感到眩暈,瑪麗亞在跳蚤市場賣各種南美來的香料,她的身體上也飄溢着一種香味,很好聞,老王把眼睛從球場移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結結巴巴的說:“me,rent, tres mil dolares(三百塊)”。 老王會幾句西班牙文,是跟南美房客學來的。 瑪麗亞嘰里呱啦說了一大堆,老王聽懂個大概,廁所的水箱壞了,她自己換了新的,材料人工加在一起,100塊,煤氣爐打不着火,又是她自己修的,再扣50元,窗戶有一塊玻璃裂了,她買來了一塊新玻璃,還沒有裝上,也要50元,300扣掉200,她這個月只交100塊。 老王知道水箱和煤氣灶是舊了點兒,但是不是壞了,他不知道,既然瑪麗亞說她自己修好了,也就沒法較真了,但絕對不用200塊。 老王還價:"cien dolares (一百塊)"。瑪麗亞說:“ ciento cincuenta (一百五十塊)。老王笑道:“OK,加一個chicharron。” chicharron 是南美人做的炸豬肉,先用香料把五花肉醃製,然後油炸,把肥油都炸掉了,剩下的肥瘦肉非常香脆,瑪麗亞做的chicharron特別好吃。 瑪麗亞也笑了,露出滿口雪白的牙齒,對於女人來說,最大的褒獎莫過於男人愛吃自己做的飯,她讓老王等着,自己進屋裡,老王看見瑪麗亞那南美女人碩大的屁股,咽了一下口水。 馬麗亞用錫紙包好一塊炸肉,遞給老王,笑着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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