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搬到波士頓附近後，女兒一家初次來訪，我帶他們去觀光。第一個必去的是“自由小徑”。自由小徑是一條紅磚人行道，順它走可參觀到波士頓所有重要的歷史古蹟。由于波士頓是美國獨立戰爭的醞釀地和起點，許多歷史事件均發生於此，所以自由小徑是學習美國歷史的活課堂。

我們的導遊名叫斯蒂夫，他中等個子，身穿十八世紀的紳士裝，略現啤酒肚。他讓我們這十二、三位參觀者逐一介紹自己來自何方。有三個來自歐洲，兩個亞洲，一個澳洲，剩下是美國各地；其中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

出發點是市中心公園，這是美國第一個公共園林（1634年）。綠茵茵的草坪上，一群灰鴿在安靜地覓食。斯蒂夫表情恐怖地開始他的解說：“在1817年前，這裡是放牧的草場，也是上絞架砍頭的地方！因為什麼要被砍頭？殺人啦，放火啦，巫術誤人，不信教啦，等等； 還有”，斯蒂夫突然指着聽眾中那個十來歲的男孩兒，“小人不聽長者言！劈溜 ---！”他做了一個揮刀而下的動作。男孩子先是一愣，旋即跟大夥一起笑了起來。“別笑！這是千真萬確。” 斯蒂夫板起面孔。

接着前行，斯蒂夫講解了州政府大廈的來龍去脈，就到了帕克街教堂前面。這所伊萬佳利克教堂，建於1809年，開辦了第一所星期天教會學校。有趣的是建國二百年慶典時，在此誦讀了《美國獨立宣言》全文，英國女皇當時也在座。不知大英殖民者的心中到底什麼滋味？美國是她叛逆臣民的子孫創造的輝煌。

教堂的背後是波士頓歷史上最早的一塊公共墓地之一（1660），許多非同小可的人物埋葬在此，包括《獨立宣言》的三位簽名人。它緊靠喧鬧的大街，顯得格外冷清。踏損的磚徑和殘缺的灰青石碑們，訴說着歲月的流逝。“首先”，斯蒂夫說，“以前這裡下葬是胡亂挖坑，墓碑東一個西一塊。後來由於用機器鋤草機不方便，管理人把墓碑挖出來排列成行。所以你們看到碑上的名字不一定與地下的死者對得上號，掃墓祭奠大多是張冠李戴！”

約翰-漢考克 --- 我們站到這個大名鼎鼎的人物的墓前。斯蒂夫問：“誰是美國第一位總統？”“華盛頓！”一個歐州來的遊客顯然認為這個問題太簡單。“不---對！是漢考克！《獨立宣言》上他的頭銜是總統。” 斯蒂夫告訴我們，漢考克是當時頭號大財主，他的錢以傳統方式 --- 繼承，而獲得。他是美國獨立戰爭的出資人。“所以，《獨立宣言》上由他第一個簽字 --- 誰都明白出錢的人最重要！”我這才明白，為什麼美國英語有句俗話管“背書支票”叫作“簽上約翰-漢考克”（“Put your John Hancock on the bottom of that check. ”）

“別看漢考克腰纏萬貫”，斯蒂夫接着講故事，“在他的遺囑里竟然沒有他結髮夫人的名字！所以她寡居的後半生十分窮困悽慘。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尊重遺囑嘛！” 斯蒂夫又指着那個男孩子，“我有一條忠告，小伙子，吸取歷史的教訓，最好獨身！” （註：約翰-漢考克當時是大陸議院主席。“主席”在這裡和“總統”是同一個詞。）

下一個人物是保爾-瑞威擾。他是個銀匠，參加了秘密的反英組織“自由的兒子”。1775年4月18日夜裡，他和另外兩個人執行了一項重要使命：等到波士頓老北方教堂的信號後，便連夜騎馬，將英國殖民軍進發的消息告訴四處居民和遠在康闊德的領導人 ---塞謬-亞當和約翰-漢考克。美國詩人海瑞-朗法樓的名詩《保爾-瑞威擾的夜騎》使得他英名遠揚。--- 而這些都是我從歷史書裡知道的，在斯蒂夫的嘴裡，保爾-瑞威擾不過是個酒鬼。

“他不應該喝酒，因為有重任在身，可他老不見信號，就開始喝了。他跟另一個也是半醉的同伴討論何時出發，往東還是往西。” 斯蒂夫表演醉漢的樣子和結結巴巴的句子，逗得所有人前仰後合。“到底他們是何時出發的，從馬上掉下來幾次，鬼知道！一個醉漢半夜敲門，誰相信他？再說，他的原話是如何講的？說‘英國人來了！’這不是莫名其妙？因為大家都是英國人啊！說‘更多的跟我們一樣的人來了！’豈不更把人搞糊塗了！” 斯蒂夫這段聽似攪混水的解說，令我頓時明白了當時新英格蘭地區的社會構成，以及殖民地居民與英軍、英皇的微妙關係。

最後停步介紹的是塞謬-亞當的墓。人們都知道，塞謬-亞當現在是個著名的啤酒牌子。斯蒂夫請眾人回頭 -- 街對面是一家“塞謬-亞當”酒吧。“這是全國唯一一家塞謬-亞當酒吧，飲客可以邊喝塞謬-亞當牌啤酒，邊看到塞謬-亞當的墓碑。”

塞謬-亞當也是一個繼承了萬貫家財的人，可他毫無經營頭腦，而是熱衷政治。他一天到晚衣着隨便地在城裡到處逛，結識各階層人士，或聆聽，或發表演說，用現代話說，即是“頗有群眾基礎”。他對美國獨立的重要貢獻是“政治宣傳”。（關於這一點，留到下面參觀過“波士頓大屠殺”現場後再展開細說）斯蒂夫告訴我們，塞謬-亞當容貌醜陋，如果看他的長相，人們不會喝得進去塞謬-亞當牌啤酒；明智的啤酒公司是利用他的名字打出了品牌。“瞧吧，他的畫像從沒在廣告裡出現過！”

我們向下一站走去。邊走，那個小姑娘邊對斯蒂夫說她在學校最喜歡歷史課。“啊哈，你要找倒霉啦！” 斯蒂夫作了個鬼臉，“當年我決定在大學主修歷史，老爹警告說‘你將來要喝西北風！’你看，我這不是真的在喝西北風嘛？！”他把衣服緊了緊，做出凍得發抖的樣子。小女孩笑得臉兒緋紅。看得出來，她一點也沒有覺得喜歡歷史是“找倒霉”，相反，若長大以後能成為斯蒂夫，是很快樂的事！

順着紅磚路，我們來到一座氣勢莊嚴的法式建築物前。本傑明-弗蘭克林和加斯-昆西的塑像左右聳立。它早先是市政廳，如今成了一家高檔的牛排餐館。建築物前的人行道上，有一塊兩平米大小的“跳格子”圖，用花磚拼成。這是美國第一所公立學校（拉丁學校，建於1635年）的遺蹟。不少重要的歷史人物是此校畢業。

“考考你們，本傑明-弗蘭克林都有什麼發明？”“避雷針！”“電爐！”“雙聚焦眼鏡！”眾人搶答。“本傑明-弗蘭克林是個大發明家，可他早年在這兒讀不下去書”，斯蒂夫開始加上細節，“甚至威脅爹媽，要是逼他念書，他就去當海盜。後來他爹媽讓步，把他送到賓夕法尼亞州去，在那兒，我們都知道他成了美國的奠基人之一。”

本傑明-弗蘭克林的一生不能再多姿多彩了：他是科學家，作家，新聞出版家，政治家，民間活動家，發明家，還是天才外交家，他以外交大腕結法國為盟友，對美國革命的成功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對此，斯蒂夫詮釋道：“他成功地建立了美國與法國，確切地說，是與法國婦女的親密關係。”聽眾會心地一笑 --- 本傑明-弗蘭克林是眾所周知的花花公子。斯蒂夫講話好像根本不在乎“兒童不宜”！

參觀了幾處其它遺蹟後，來到一個狹窄的十字街口，四面是古今風格交錯的高樓大廈。這就是當年“波士頓大屠殺事件”的現場。

據記載，此事件起因是，一個假髮店的年輕學徒，跟一個英國殖民軍官因為付賬發生爭執，又有其他士兵捲入，旁觀群眾也越聚越多，雙方情緒激化，從君子動口發展到小人動手，向士兵投擲雪球，最終因某軍官一句“開火”的怒言，英兵誤以為是下令開槍，結果打死五個平民，打傷六人。

事件之後，英國殖民政府當然認為是暴民肇事引起，但打死了人便虧了理。開槍的人全被起訴。約翰-亞當，後來成為美國第二屆總統，是他們的辯護律師。結果，大部分被告被認定無罪，有三個被判刑，因為他們不僅開槍，而且衝上去用槍托猛擊傷者，這就構成了故意傷害/殺人罪。順便一提，這五位死者也葬在剛才路過的那塊墓地里，墓碑上銘刻着他們的名字：

        Samuel Gray

        Samuel Maverick

        James Caldwell

        Crispus Attucks

        Patrick Carr

        波士頓大屠殺受害者，1770年3月5日

斯蒂夫的“版本”跟上述略有出入。據他說，黑燈瞎火中，到處一片混亂，有一個老百姓看見什麼亮光，誤以為起火，就大喊 “着火啦！”在英語裡“着火”與“開火”是同一個詞，士兵聽見以為是下令開火。斯蒂夫對我們說，“這個事件到底是一場可悲的誤會，還是暴民騷亂，還是英軍屠殺？你們各位自己去找答案吧！”

接着繼續上面有關塞謬-亞當的話題。“不管到底如何給事件定性”，斯蒂夫說，塞謬-亞當以他絕頂的政治智慧，抓住這個事件為獨立革命做政治宣傳。他據此印製了大量的海報，上面是英軍屠殺的血淋淋畫面。“這宣傳畫在波士頓周圍不那麼… …因為當地人多少了解真相”，斯蒂夫狡詰地使了個眼色，“可是在全國範圍影響巨大！激發了人們的反英情緒和爭取獨立的精神。所以說，塞謬-亞當是宣傳高手兒。塞謬-亞當啤酒公司在商業宣傳上的成功可讓他九泉下含笑啦。”

因篇幅關係，本文略去自由小徑其它的部分。當斯蒂夫脫帽鞠躬說“今天到此結束，感謝光臨”，聽眾戀戀不捨，意猶未盡。回家的路上，女兒和女婿連連感嘆“如此有趣的歷史課，真是不枉此行。”

過了兩個月，我的弟弟來波士頓辦事，我又陪他去自由小徑。這回是另一個導遊，名叫大衛。大衛不如斯蒂夫好笑，講話又太快。令我沒想到的是，大衛講的故事和細節與斯蒂夫的完全不同！

我意識到，這個向世界各地遊客介紹美國歷史的課堂並沒有統一的解說版本。每個導遊 -- 他們都是學歷史出身，自由地講解和表演，不僅添加故事細節，對“已有公論”的歷史事件的主脈也打問號、提異議。斯蒂夫介紹的那些歷史大人物，個個是活生生的凡胎常人：惡待妻子的約翰-漢考克，醉漢保爾-瑞威擾，其貌不揚的塞繆-亞當，還有花花公子弗蘭克林。不過，這難道會改變他們作為獨立戰爭的英雄、思想啟蒙家、國家的精神奠基人和開國元勛的歷史地位嗎？

要是有疑問，你就自己去探求吧！歷史本來就是一個考察挖掘的對象。正因如此，不論走多少次，自由小徑永遠不會讓我乏味。謝謝你，斯蒂夫！

（2009年2月23日凌晨2點完稿於劍橋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