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中國的同學和朋友，絕大部分都已經滿了五十五歲，過上了悠閒自在的退休生活。有個同學早在四十出頭就已經“提前退休”了，每次通電話，她都要力勸我退休（好像她是我的領導，要給我發退休金似的），她還充滿同情地說我還在工作實在是“很慘”。 也不奇怪，“年齡三十五歲以下” 在國內的招聘廣告裡司空見慣，五十歲以上的人豈不是都該進墳墓了？
我為什麼還不退休呢？答案很簡單：在中國，女性的退休年齡是五十五，男性是六十；在美國是六十五，男女平等。誰讓我在四十歲時放棄了社會主義的優越性，跑到資本主義的美國重頭開始呢？入鄉隨俗吧。
一年多前，我的丈夫在公司內部調工作，從新澤西轉到了麻省。因為我還在新澤西工作，所以他每個周末開車回家，單程要四個小時，不無辛苦。兩地分居一個多月，家不像家，心無適所，覺得長此以往不是辦法，於是我開始考慮重新找工作。在過去的八、九年裡，我一直做計算機技術工作，但非科班出身（我的本行是中國文學和漢語！），又已年過半百，對重新找工作實在沒有多少信心。不過我不妨、也不得不一試。
白天工作，晚上在網上檢索招聘廣告。要針對每一個聘用要求，來撰寫履歷和求職信，所以履歷和求職信寫了十多個版本。因為丈夫不在家，我一個人搞到凌晨，每天發出兩三封求職申請。一個星期後的一天早上，接到一個電話。這是花旗集團退休計劃管理公司的人事部：“我叫凱瑟琳，我們對你有興趣，你的履歷已經轉到信息技術部，明天部門經理蘿繽會直接給你打電話。”
第二天是星期四沒有接到電話，第三天也沒有。我想他們可能改變主意了。本來我也沒抱什麼大希望。求職指南說工作的職位和技術成分越高，求職花費的時間就越長。我這種檔次的平均需要三個月左右。
到了星期一，一個沙啞嗓音的女性來電話自稱是蘿繽。一聽就是那種直截了當的人，簡單交談幾句後，她就問我可否約會面談。我當然說沒問題。約好了星期五下午一點。
之後的幾天我日夜兼程，拼命地臨陣磨槍，閱讀一切可能需要的知識，準備所有想象得到的問題和答案。但是有一點沒法改變，我的年齡。雖然美國法律不允許年齡歧視，但網絡上有專門的諮詢服務叫做《五十歲的人如何求職？》 可見這是個不言而喻的問題。連着幾天我都夜不能寐。丈夫在電話上說：“若是這樣，面試難道還有戲嗎？”
星期四晚上，我自己把頭髮染黑了一些。第二天要五點起來去趕火車，十點鐘就趕緊睡下。奇怪的是，這一夜我一覺睡到鬧鐘響。
火車上的五個小時，儘量讓自己放鬆，但還是時不時地翻出筆記來溫習。手機響了，是女兒打來，她例行地祝我好運；然後她說：“媽媽，不要擔心你的年齡；你一點兒都不顯老。” 這是她囑咐我的唯一一句話。
丈夫到車站來接我，我們一起吃了午飯，他也祝我好運，我就去面試了。
蘿繽果然是我想象中的那種有些粗獷的女性，大嗓門、不拘細節，我對這種人比較有好感也認為好相處。她問了我幾句話，就帶我去見她的上司唐納德；然後是大衛，另一個部門的經理。他們提出的問題我大部分回答出來，但也有兩個問題我坦率地回答“我不了解”。除了自己陳述之外，我特意帶了一些書面的東西出示，讓他們了解我所做的工作和已有的經驗，一目了然，比我自己說更有說服力也更省力。---這是我的“投機取巧”，因為對於英語不是母語的人來說，在思考回答技術問題的同時，還要思考如何用英語造句！
面試中可以開些玩笑，聊聊天氣，但不可以涉及家庭和私人問題。所以到目前為止他們並不知道我的年齡。接下來是到人事部填寫長長的表格。我心裡開始打鼓。出乎意料的是，五、六頁的表格里竟然沒有出生年月日這一項！只是在“你所希望的工資額”一欄，我稍稍費了點心思。
兩個小時的面試結束了，見到一直在外面等候的丈夫，我說：“感覺還行。特別是沒有問及年齡，讓我鬆了一口氣。” 丈夫說：“我從沒想到這是個問題呀！”“還是女兒最能體會我。”我感嘆。
因為不知道這次結果如何，還得天天晚上繼續撰寫、寄發求職信，不知何時是盡頭，精神上實在很累。過了兩天，我在上班時，手機響了。凱瑟琳在電話的那一頭：“你好！你是否做好準備搬到麻省來？”我就知道是好消息了。他們決定錄用我，工資是我提出的最高額。我在電話上同意接受---沒有理由不接受。“那太好了！今天我用快件寄給你正式通知以及有關表格，收到後請立即填好簽字寄回。” 凱瑟琳說。
這回收到的表格里才有“出生年月日”一欄。（原來，錄用前填寫的表格免去出生年月日一項，是為了保證錄用決定沒有年齡歧視！）我填好後寄回。又按要求與指定的檢驗中心聯繫去做檢查（證明我不“吸毒”）。
眼看就到了該去報到的日子，收到凱瑟琳的電子郵件：
“仍未收到你寄來的簽字和表格，請儘快寄來。”
他們至今還是不知道我的年齡！我回覆：
“所有材料都已於兩周前寄出。因還有三天我就要去報到，來不及再寄，你想讓我將材料帶去還是發電子郵件給你？”
“請先發電子郵件，然後帶原件來。請告訴我你的出生年月日，又及。”
為什麼專門要問這個問題？然而我用輕鬆的語氣寫道：
“所有材料附上，請查收。我的出生年月日是：XXXXXXXX。祝你過個愉快的周末。下星期見！”
凱瑟琳回答：
“祝你即將到來的生日快樂！也祝你周末愉快！”
終於，我知道，我的年齡不是障礙了! 還有不到一個月，就是我五十五歲生日了。這個工作，是我所發出的二十幾封求職信中的第一封所申請的職位，也是唯一一個得到面試的機會。其它都是石沉大海。可以說，面試的成功率是百分之百，而求職信的命中率只是百分之五。
迄今，我在這個新崗位已經工作一年多了。頭髮漸漸地恢復成本來面目：黑白相間；上司和同事都知道了我的女兒已經二十幾歲，儘管沒人問過我到底幾歲，但也猜得出吧。我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跟比我年輕很多的人做得同樣甚至更好；對以前的工作我已經有點兒“老油條”，現在呢，又必須每天學習新東西、解決新問題。
五十五歲求職，令我開始了新一輪的職業生涯。很感激女兒在關鍵時刻給我打氣。丈夫的“不體貼”（認為我的年齡不是問題），實際亦是推了我一把，也應當謝謝他！
不受年齡的歧視，真是很舒心
（2009年3月8日凌晨3點於劍橋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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