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曾在東京辰巳見到一位50多歲的漢子,他說著一口山東話,他說他是殘留孤兒,但是他拒絕把撫養他成人的中國父母稱為“養父母”,按照他的話講,“父母就是父母,沒有什麼養父母。”也許在現實中,他有“養父母”這個事實,但是在他的詞彙中,沒有養父母這個詞彙,當我們堅持要以事實對他說話,稱他的中國父母為“養父母”時,他竟然憤怒了,在他那幾乎是含著淚水的憤怒的目光中,我終於在一陣幾乎潸然淚下的感動中讀懂他的目光,我彷佛看到了,在五十多年前,一個被拋棄的孩子,坐在茫茫的草地上,在極度的饑渴中,哭喊著向四方,向遙遠的天空張望,這時,一個母親走來了,也許是一個衣衫襤褸的母親,她緊緊地擁抱了他,母親知道他是自己的敵人的孩子,殺戮過自己同胞的敵人的孩子…… 在採訪中國殘留孤兒國家賠償訴訟的過程中,我又接觸了許多和這位漢子一樣的孤兒,他們又向我講述了許多的故事,講述了他們和中國養父母那超越國與仇的骨肉深情,令他們終身難忘,老淚縱橫…… 佐野英子:思念與遺憾 殘留孤兒佐野英子告訴我,1945年,他們一家姐妹三個和父母都各自離散,當時她才5歲,被送到了一個中國人家裡,這個中國家庭對她不好,她就跑了出來要找自己的媽媽。她在馬路邊坐到天黑,沒有等到媽媽,卻等來了黑夜的降臨。她哭了。這時來了一個老婆婆,問她為什麼哭?她說她要找媽媽,這位老婆婆說:我領你去找你媽媽。她聽罷很高興,於是這位老婆婆把她帶到了一個中國人的家裡,也就是她的養父母的家。 養父叫吳錫珍,是一位園林技工,養母是一位主婦,他們很喜歡這個新來到家裡的小姑娘,給她拿出糖果吃,拿出許多玩具給她玩,從此,她就成了這個家庭中惟一的女兒。 對於中國人來說,她是敵國的孩子,養父怕別人知道這件事情會加害於她,在她到來一星期以後,就搬家搬到了遼寧省撫順市。 佐野英子說,當時她家裡生活比較富裕,她是養父母的掌上明珠,他們從來沒有打過她,養母更是一位非常慈愛的母親,甚至沒有訓斥過她。她比鄰居家的孩子吃得好,穿得好。雖然在她的記憶中,她記得自己母親的頭型和現在的母親不一樣,但是養父母的慈愛使她已經不能相信他們不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佐野英子說,只要她要什麼,養父母總是儘量滿足她。記得那時養父非常喜歡進口手錶,他當時工資也不高,存了很長時間,存了200多塊錢,托人在美國買了一塊手錶。父親對這塊手錶愛不釋手,她看見了,也很喜歡。養父二話沒說,就把這塊手錶給她戴了。 可是在一次乘公共汽車時,她不慎把這塊珍貴的手錶丟了。養父可能也很心痛,但是他什麼也沒有說。她還聽見養父對養母說:“你可不要說她什麼呀,那塊表丟了,她自己也是很難受的。” 佐野英子在1978年結婚,她有三個孩子,從來沒有去過保育院和托兒所,都是養母帶大的。夏天的單衣和冬天的棉衣都是養母一針一線親手做成,孩子們直到現在還都懷念姥姥。 後來離散的姐姐找到了她,告訴她她是日本人,但是她愛自己的養父母和丈夫孩子,一直也沒有回日本。 後來丈夫在52歲的時候因患腦溢血去世,養父看她帶三個孩子很困難,加之養父被文化大革命嚇怕了,怕中國再有文化大革命,勸她回日本。 1989年,她帶著三個孩子回到了日本。她說,剛回日本時,她非常苦惱,她在中國時養父母和丈夫都非常疼愛她,她沒有吃過苦,而回到日本後她拿著微薄的生活補助金照顧三個孩子的生活,語言不通,舉目無親,苦不堪言…… 她最大的遺憾是養母死時她沒有在她老人家身邊。本來他們家和養父母家一直住在一起,是個和睦的大家庭,他們一走,家裡頓時變得很冷清,養父母很苦悶。一年以後,養母就得病住院了。 當時的醫藥費很貴,注射一針就要200多人民幣,佐野英子在電話里對養母說:多貴也要治病,我來負擔你的醫療費。說到這裡佐野英子嘆了一口氣說:“我是這樣說呀!可是當時我們一家只能拿這樣一點點生活保護費,哪裡有錢?” 在養母彌留之際,養母的妹妹拉著養母的手說:你一定要再挺挺啊!你的女兒就要從日本來看你啦。 可是那時佐野英子剛來日本不久,語言不通,再加上正是新年,飛機票極難買到,等她買到飛機票回到撫順,養母已經去世20多天了。 這成了佐野英子終生的遺憾。2月2日,我來到佐野英子的家,她雖然剛剛搬到這裡,但是養父母的遺像已經端端正正地供在了柜子上的水果和鮮花叢中。 在佐野英子的家,我還看到她的養父親手栽培的一盆濃綠的觀葉植物,它來到了萬里之外的異國,但是枝葉仍然那樣柔美,像是在默默地講述著一個柔得讓人心痛的故事。 山田拓:從棄兒到軍醫 山田拓看上去是一個很文雅的中年人,談起他的身世,他的眼睛紅潤了。 1945年1月,他出生在中國黑龍江省東寧,1945年8月,日本戰敗,上面一聲令下,在東寧的日本人都撤走了。有許多中國人去日本人家裡揀沒來得及拿走的東西。 當時山田拓養父家的姐姐17歲,哥哥15歲,他們也去日本人家揀東西。可是他們在回來的路上,在路邊的草叢裡發現了一個嬰兒,從穿戴上看可以知道這是個日本人扔下的孩子,他們就把他抱到了家裡。養父見了很吃驚,說:現在兵荒馬亂的,你們怎麼還撿了一個日本孩子回來?姐姐說:他怪可憐的,還在發燒,咱們救救他吧。 養父答應了孩子們的要求,找來中醫,治好了這個日本嬰兒的病。這個嬰兒就是山田拓,從此,他就生活在了這個家庭里。當時養母已經45歲了,還是小腳;養父已49歲了。 也是為了不讓別人知道山田拓的身世,養父一家在1946年初從東寧搬到了黑龍江省牡丹江市,靠父親做一些小買賣度日。 山田拓說,養父母對他和親生兒子一樣疼愛,記得在他7、8歲那年,天在下雨,他去外面上廁所,那時沒有下水道,人們都在院子裡挖滲水坑,大約有一、兩米深。鄰居家的一個滲水坑,上面的頂蓋已經塌了,但是還有一塊土留在上面,像一個小橋一樣。他覺得很好玩,就走了過去,沒想到“咕咚”一聲掉了下去。 養母在家裡等了半天沒見兒子回來,就出來看,發現兒子掉進了水坑,她大驚失色,連忙叫來了養父,把他救了上來。那天夜裡,他發了高燒,養父養母一直守了他兩天兩夜,直到他退燒。 在他中學二年級時,養父去世了。失去了主要勞動力,家裡的經濟也變得很困難,但是養母和已經成年的哥哥、姐姐對他說:無論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都會繼續供你念書,你一定要把書念好。 這樣,在高中畢業後,山田拓順利地考上了軍醫大學,畢業後成為一名軍醫。1971年,為了照顧年邁的養母,他從部隊轉業,到牡丹江醫學院附屬醫院做外科醫生。 直到2000年,已經73歲高齡的姐姐才把他的身世告訴他,並給他兩件保存了50多年的兩件小衣裳,姐姐撿到他時,他就穿著這兩件小衣裳。 養父母的故事: 永遠傳下去 中國養父母對日本孤兒那超越國與仇的骨肉深情,永遠感動著孤兒們,在黑龍江方正縣和遼寧瀋陽,分別有日本歸國遺孤捐資建造的中國養父母公墓和“感謝中國養父母碑”,日本國內,許多遺孤則自發成立了諸如“扶桑同心會”、“中國養父母謝恩會”等民間團體,為感謝中國的養父母而展開活動。 從1993年起,一種叫作“感謝中國養父母慰問公演”的演出活動每年在東北三省輪流上演,當地所有能聯繫上的中國養父母都被邀請來觀看。這個活動的發起人是東京中國歌舞團團長劉錦程。劉錦程說,她的母親是日本人,13歲時正值日本戰敗,是中國人收留了她,對待她像親生女兒一樣,把她撫養成人。1981年,劉錦程一家從中國瀋陽市回到日本,後來她母親在日本逝世。母親的逝世,使她產生了報答辛勤養育日本殘留孤兒的養父母的願望。 劉錦程原是瀋陽音樂學院的音樂家,主要從事民樂演奏,來日後組建了華人文藝團體東京中國歌舞團,在日每年演出百場以上。他們組團回國慰問養父母,主要是通過舉行音樂會招待養父母。從1993年開始,他們已在東三省的幾大城市舉行了多場音樂會,場場爆滿。 養父母在1993年的時候大約有2500人,但是隨著他們年齡越來越大,每年都有許多人故去,人數越來越少。1996年以後,他們的慰問活動轉變了方式,採取家庭訪問和小型音樂會相結合的方式,有時到養父母的家中去慰問,送去錢款和輪椅等,有時舉行小型音樂會,就是把養父母接到附近的賓館,讓養父母一邊吃飯一邊觀看他們演出,他們希望有更多的人參加他們的活動,什麼人都可以,今年他們還將於5月25日在東京僇儊儕傾僾儔僓丒僇儊儕傾儂乕儖舉行音樂會,也招待一部分在日的殘留孤兒,9月還將去中國慰問養父母。 有許多在日的殘留孤兒也紛紛參加到他們的慰問團中,他們中有的人說:我們不是為了別的,只是想向養父母說聲“謝謝”。 而劉錦程說,他舉行這種活動的目的,就是要把養父母和殘留孤兒的故事流傳下去,直至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