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他不知什麼時候看上了一個“少年老成 ”的偶像，並把“老成”臉譜化地理解成了“沉默是金”、“故作高深”、“固執己見”這一類的樣子，不管以前有過多少次失敗的記錄仍然重複以前的錯誤，還大言不慚：“我是大人了，就讓我用我自己的辦法做！” 卻不知我一看他那些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的所謂“辦法”就知道他是一個“超齡小孩”，越玩深沉越顯得心理年齡大大滯後於實際年齡。針對他的這個性格特點，我給L講了一個真實的故事。

    那是一個在渥太華讀IT碩士的中國留學生，且稱他H吧，畢業後廣發簡歷但兩個月沒工作就着急了。某天H在網上看到一條工作信息，號稱簡單賺大錢。做法是到銀行開一個私人賬戶，等着收一筆匯款，然後依據一個電郵資料將指定數目（少於匯入款）的錢用“西聯匯款”匯至某處，那餘額就是H的收入。H有點動心又犯嘀咕，就打電話問我該不該做。我一聽就趕緊阻止他——這是洗錢生意。最多你能做兩次就會被加拿大的安全部門盯上，接下來就是調查起訴，一經刑事定罪你就會在坐完牢後被遣送回國並進入加拿大美國和一切英聯邦國家的“禁止入境黑名單”，你的移民夢就徹底完蛋。而且，那洗錢集團很可能是俄國黑幫或穆斯林恐怖集團，他們殺人不眨眼，萬一匯款過程中有點差錯讓他們懷疑你偷錢，你的小命就會丟在這幾千塊錢上。H很驚訝：你也這麼說！我在美國的表姐為這還大罵了我一頓。

    後來H當然沒去做那個。他過後沒多久就找到了IT專業的高薪工作，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兩三年時間裡，H買房買車娶了一個中國新娘享受生活，這是題外話。

    我對L說，H他的性格開放，知道也願意向人請教，他命中注定離危險遠一些。若換作你，以你的性格，多半是悶聲不響自己就去做了。想想你此生有多少次是這樣處理事情的？所以你應該隨時提醒自己“不明則問”，這是你在加拿大要補上的極為重要的課程之一。

   “不明則問”是我在將L從機場接回家的路上給他到加拿大後的第一個忠告：“誇張地說，除了人們都吃喝拉撒睡以外，中國和加拿大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社會。你要有把今天當新生日的心態。我們會儘量教你所有的事情，但沒教到的事，不知道怎麼做時一定要問。不知道怎麼做又沒法問的，就什麼都別做，回來後記着問我們，下次就知道怎麼做了。每天要把在外面遇到的有趣的事、不解的事、生氣的事之類，一切給你留下印象的事，都帶回來給我們說 ，要像個剛學說話的小孩一樣饒舌。”

    我抓住一切機會告訴L，“不明則問”是在加拿大生存必需的基本素質，有了它將受益終生。移民中男人比女人適應新環境慢的主要原因就是，男人臉皮薄，愛端着個臭架子，以為不懂裝懂就是男人氣，結果是更不懂，阻礙了自己的進步。所以不管是學英語、學專業課、在家、在路上、在商店、選課時、工作中、任何時候，要儘量提醒自己做到——“不明則問”。

    道理全說了，方法也告訴了，可讓L自覺去做依然困難，只能見一次說一次。嘴皮子磨薄了，罰款也罰了，還逼着他用大字寫下來貼在床頭。一開始L就是能皮實得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光是家務事就教了無數遍。現在除了廚房裡的功夫只停留在“下麵條，做三明治”的水平上之外，其它的地方馬馬虎虎能“自己的事自己做”。

    在外面，L的“不明則問”功夫長進不少。最顯成績的事例是在他上學期的英語課，Business writing（商業寫作）中，全學期就一個作業：三人一組完成一個真的商業採訪。先是自由組合，然後從老師給的IT軟件公司名單中自行挑一個作為採訪對象，在對這個公司進行了詳細研究後寫出一個採訪策劃案交給老師審查打分通過，下面就是真正的預約、採訪、寫採訪報告了。L回家很得意地告訴我們他選組的過程：他看到有幾個顯得笨笨的中國大陸來的同學扎堆坐在一起，趕緊離他們遠一點，坐到說英語的同學中去了，因為他知道老師愛按族裔分組。——“不明則問”的功夫已熟練到“舉一反三”程度了。結果他的小組裡另兩個人一個是印度裔、一個是叫David的台灣移民的後裔。這個David本地長大，一句中文不懂，卻在Business writing上讓L受益匪淺，因為這是加拿大的高中設定課程。我看到他們經常一起作業，幾次熬夜到早上兩三點。L說他從David那裡學到了很多。他們這組平時作業得分B，但L期末考試不及格，這科還是掛了，那是另外的原因。

    這長進得自於兩條渠道，一是餐館打工（他不好意思說他怎麼被人修理，我也能想象得到）。另一是第二第三學期各掛一門，讓他感到很痛了（浪費幾千加元和無價的時間。這代價也太高了，是吧？）。

    其實，中國早就有老古訓“鼻子下面就是路”。“不明則問”只是其延伸，我把它“中為洋用”了。

 (原發布於2012-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