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西南革命造反軍 ――文革憶舊系列之二 單縣的文革,從一開始就是在縣委的領導下進行的。五六月份的斗黑幫,各單位批判、鬥爭四類分子、出身不好的教師、職工,以及領導上認為表現不好的人,就是按照縣委的統一布署進行的。雖然也有打人、自殺的情況,但由於是在單位內搞的,對社會上的影響並不大。八月份的破四舊,也是由縣委布置各街道居委會、各單位統一搞的。雖然搞得轟轟烈烈,但風頭一過,也就一切平靜如初了。因此,一直到66年秋天,雖然全中國的文革已經搞得熱火朝天,小縣城還是風平浪靜。 這種風平浪靜的局面,在青年學生看來,簡直就是對抗毛主席親自發動的文化大革命了。因此,不時有串連路過縣城的紅衛兵小將在街上貼出大字報,炮轟縣委壓制了文革,但他們都是路過,今天貼出大字報,明天就走了,根本造不成什麼影響。 真正點燃了造反火焰的是魯西南革命造反軍。 單縣有一批在外地上技校的學生。這些學生大都是縣城普通市民的子弟。文革一開始,學校停課了,這些學生沒有留在學校里造反,全都跑回家來了。可能是因為在家裡無所事事,他們開始關心起了單縣的文革來。66年深秋的一天,他們以“省勞動廳技校、山東水校、泰安電校單縣籍學生”的名義,在縣人委門前貼出了大字報,炮轟縣委、縣人委壓制文革,對抗毛主席發動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行為。並且接連貼出大字報,揭露兩委的一些黑幕,號召群眾起來造縣委、縣人委的反。 這些技校學生的大字報,象是在平靜的湖水中投下了巨大的石頭,馬上引起了激烈的反響。學校里的青年學生、各單位中被壓制的人、對單縣的文革狀況不滿的人紛紛站出來貼出大字報響應。很快,各種各樣的造反組織也建立起來了。單縣的文革才象全國其他地方一樣,真正發動起來了。 點燃縣城文革火焰的這些技校學生,當然不甘寂莫,他們把自己的這個組織稱為“魯西南革命造反軍”。於是,魯西南革命造反軍就誕生了。老百姓嫌這麼長的名字叫起來拗口,就簡稱其為“魯西南”。 “魯西南”雖然號稱“革命造反軍”,但實際上,只有二三十個人,就是在大字報上署名的那三個技校的單縣籍學生。各種各樣的造反組織興起後,幾乎所有的造反組織都來和他們聯絡,他們也和其他造反組織合作,但始終保持自己的獨立性,不吸收單縣當地的新成員。他們的一號人物是劉XX,是我的一個同學的哥哥,長得濃眉大眼,文文靜靜的,一說話就臉紅,怎麼看也不象個風風火火的造反派;二號人物房XX,也是一個文弱書生。可是,就是這一幫十八九歲的技校學生,卻掀起了小縣城裡造反的高潮。 從66年最後的兩個月,一直到67年的頭兩個月,“魯西南”成了單縣的一顆政治明星。“魯西南”的總部安在了縣人委對面的百貨站內,而縣人委就座落在縣城最繁華的主要街道上。由於正對着縣人委,貼起大字報來非常方便,沒幾天的功夫,縣人委門前的牆上就貼滿了大字報。每天,“魯西南”總部的院子裡都流動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各單位的造反派、紅衛兵紛紛前來聯絡、取經。一時間,“魯西南”成了縣城裡造反派的標誌。在單縣造反派聯合發起的行動,或者是聯合發布的文件中,“魯西南革命造反軍”的名字,總是排在最前面。 當時的群眾組織,幾乎全是造反派,沒有保守派的組織。因為組織起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造縣委、縣人委的反。當時雖然社會上比較亂,但縣委、縣人委還能控制局面。一些同情兩委的群眾,雖然不滿意造反派的舉動,但他們相信兩委,擁護兩委的領導,因此,並沒有出面組織自己的保守派組織。 到了67年初,奪權開始了。造反派的群眾組織,衝進兩委大院,奪了縣委、縣人委的權。造反派的奪權,現在看起來有些好笑,其實就是收繳公章。造反派群眾,提着麻袋,衝進兩委大院,逼着各個科局的管公章的幹部把公章交出來。據說,他們光公章就收了滿滿一麻袋。這些行動,激怒了保守派的群眾,於是,保守派的群眾組織也紛紛組織起來了,先是兩委大院裡的機關幹部各自成立了一個組織:“二五”和“風雷”,公開和造反派對抗。隨後,各學校、各單位的保守派群眾都組織起來了,形成了兩大派對抗的局面。 就在這個時候,“魯西南”卻激流涌退了。67年初春,一個乍暖還寒的日子,“魯西南”突然發布公告,要響應黨中央的號召,“複課鬧革命”了。接着,單縣的大街上,就不見了“魯西南”的蹤影。他們匆匆地返回在外地的學校了。 但是,還有沒走得了的。“魯西南”的二號人物房XX,還沒來得及走,就被保守派的群眾抓住了。接着,各學校、各單位的造反派的頭頭,一夜之間,也全被抓了起來。 單縣的保守派,在縣城最大的廣場――文化館廣場,召開了批鬥大會。造反派被抓起來的頭頭們,一個一個都被押上了台。在經過了一番批鬥後,縣公安機關的一個什麼人,走到台上,宣布對“魯西南”的壞頭頭、反革命分子房XX依法逮捕。他的話音剛落,兩個押着房XX的人就一腳把房XX跺得跪在了地上,用繩子把他五花大綁了起來。台下響起了保守派群眾的口號: “只許左派造反,不許右派翻天!” “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房XX!” “向解放軍學習!向解放軍致敬!”(當時公安人員穿的也是綠軍裝,戴紅領章,只不過他們的帽徽是國徽。小縣城的人分不清軍人與公安的區別,也把他們當成了解放軍。) 我們學校與文化館廣場只有一牆之隔。而我們這些小學生,不論家裡當時的處境如何,幾乎都是鐵杆的造反派。“魯西南”的那些大哥哥,就是我們心中的偶像(當時不知道有偶像這個詞,反正就是這個意思,當時追“魯西南”就和現在追星差不多。)聽說房XX被抓住了批鬥,我們都跳牆過去觀看。看到站在台上的房XX被人跺倒在地上,並被五花大綁了起來,我們雖不敢吱聲,但眼裡都充滿了淚花。我們就是不明白,昨天還是造反的英雄,今天咋就成了反革命了呢? 沒過多久,我們就明白了:這就是“二月逆流”,是不甘心失敗的走資派向無產階級革命造反派的猖狂反撲。十多年以後,我們又明白了,這不叫“二月逆流”,而是叫“二月抗爭”!是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為了挽救被林彪、“四人幫”搞亂了的國家而進行的反抗。 不管怎麼說,當時我們總覺得,造反派貼大字報、開批鬥會,造縣委、縣人委的反,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是真的搞文化大革命。而保守派卻動用專政機關,把他們抓起來,是反文化大革命的,並且手段也太毒辣了一點。 都說是四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其實,在變幻莫測的文革中,用年來計算時局的變化就太慢了。沒過四十天,時局就又翻過來了。從三月底開始,從中央到地方,造反派們發起了“反逆流”的鬥爭。並且一舉擊潰了保守派反撲。單縣這個小縣城又成了造反派的天下。 造反派控制了縣城的局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給“魯西南”平反,給前一段被鎮壓的各個造反組織平反。縣公安局不得不把被逮捕的造反派的頭頭,包括“魯西南”的房XX、劉XX(好象是劉XX後來也被從外地給抓了回來。記不太清了。)從監獄裡放了出來。 “魯西南”又回來了。不過這一次他們回來,不向以前那樣了。他們只是參加了給他們平反的大會,沒有再參與單縣的文革。平反一結束,他們就宣布解散,真正回校去“複課鬧革命”去了。因為他們已經面臨着畢業分配。很快,他們就會從一個個靠家庭供養的窮學生變成一個個能夠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了。 雖然如此,魯西南革命造反軍的這段造反經歷,卻深深地留在了單縣文革的歷史中。
首發時間:2005-7-25 19:53: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