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 肉 三弟走了,永遠地走了。就象他自己說的那樣,“也算是壽終正寢了。” 那是我得知他病重後第一次去醫院看他。我埋怨他,“怎麼搞的?又把自己弄到醫院裡來了。這次又要吃不少的苦。” 他對我說:“我這次進來,恐怕是出不去了。” 聽他如此說,我趕忙勸他:“不要瞎想,安心地配合大夫治療,很快就會好的。” 他沒有理我,繼續說:“我春天已經過了50歲的生日,現在去死,也算是壽終正寢了。沒什麼好遺憾的。”接着,他給我解釋:50歲以前死去的人,叫作“殤”,50歲以後死去的人,才能叫作“壽終正寢”。也不知他是從哪兒找來的這種解釋。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平靜,平靜得好象說的不是他自己 ,而是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但是,從他那無助的眼神中,分明可以看出他對生的留戀,對死的恐懼。他是在壓抑着自己對死亡的恐懼,故意用這樣的解釋,來減輕親人的悲痛。 三弟對自己的病情是完全清楚的。自從三年多前得上了這個病,他就通過互聯網,查找到了各種資料,把這個病的病因、病程、治療方法、最終結果,甚至死亡時的狀況,都查得一清二楚。因此,沒辦法再對他隱瞞什麼,也沒辦法再用一些無用的話來安慰他了,只好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陪護好他,以使他能在這骨肉的親情之中,平安地走完這最後的路程。 以後的十幾個日日夜夜,我和聞訊趕來的四弟以及多次前來探望的母親,和弟妹、侄女一道,守護在三弟的病床前,不時地回憶起這50年的骨肉之情,回憶起50年的相濡以沫。三弟兒時的音容笑貌又浮現在我們的面前。 我第一次意識到三弟的存在與我有關,是因為半個白面饅頭。 那是1958年的冬天。公共食堂已經失去了剛開辦時的火紅勢頭。正在半死不活地維持着。每天,我和三弟都要由奶奶領着,到一個叫作“蔡家大門”的公共食堂去吃飯。 那是一個陰暗的大屋子。屋裡放滿了各式各樣的飯桌:圓的,方的,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是各家從自己家裡帶過來的。還沒到開飯的時間,每張飯桌前都坐滿了人。 我和奶奶坐在自己的小飯桌前,三弟坐在奶奶的懷裡,眼巴巴地等着開飯。 開飯的時間到了。一個人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站在那裡宣布:為了照顧好幼兒和老人,從今天起,每天供應一個白面饅頭給3歲以下的幼兒和XX歲以上的老人。(多少歲記不清了,好象是65歲或者70歲。因為老人與我關係不大。) 聽到這個宣布,我的心沉了下去:從今往後,恐怕是再也吃不到白面饅頭了,因為我已經快5歲了——這是奶奶告訴我的。我在吃東西上口比較刁。平時吃飯總是挑三撿四,只吃好吃的,對不好吃的東西,能不吃就不吃,哪怕是餓着。 那個人宣布完以後,就開始發放這種優待幼兒和老人的白面饅頭。他念到一個人的名字,就會有一個人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上前去,領一個不大的白面饅頭。我沮喪地坐在那兒,盼着這種儀式快快結束,我真的無法忍受這種眼看着別人吃白面饅頭,而自己卻吃地瓜面窩頭的局面。 突然,我聽到了三弟的名字。只見奶奶抱着三弟“呼”的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那個人面前,從旁邊炊事員手中接過來一個不大的白面饅頭。 奶奶抱着三弟又回到了座位上。她把三弟放到旁邊的小板凳上坐好,就把那個白面饅頭拿了出來,掰成兩塊,一塊給了三弟,一塊給了我。 突如其來的好事讓我來不及多想,我接過饅頭,就迫不及待地往嘴裡塞。剛咬了一口,我又馬上停住了。我想到,就只有這半個白面饅頭啊,吃完可就真的沒有了。於是,那口饅頭就沒有再咽下去。而是含在嘴裡讓它慢慢地熔化。我就這樣,細細地品味着白面饅頭的那個香,那個甜。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雖然我已經快5歲了,早過了享受白面饅頭的年齡,可三弟才不到兩歲,他還是具有享受白面饅頭的資格的。我今天能夠吃上它,全是沾了三弟的光。我扭過頭去看了看三弟,只見他正津津有味地用小手捧着那半個白面饅頭在啃。絲毫沒有表現出對我分享了他的美食的不滿。(當然,他這個年齡恐怕還不太會表達這種不滿。)我不由地產生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感慨:畢竟是親兄弟啊! 接下來的幾天裡,每天,我都能與三弟共同分享一個白面饅頭。有這半個白面饅頭墊底,其他的窩頭、野菜,我就吃得很少了。而三弟雖小,卻是吃完他的那半個饅頭,又津津有味地大吃野菜、窩頭。 這種有白面饅頭可吃的日子,也就是有幾天的時間。再往後,白面就再也見不到了。再往後,地瓜面窩頭也見不到了。再往後,公共食堂就解散了…… 但是,每天的半個白面饅頭卻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海里,成了我對三弟的第一個最深刻的印象。 我上學了。三弟也長大了。 長大後的三弟對我這個小學生十分崇拜。我在學校里學到的無論什麼新鮮事,他都會跟着學。小小年紀,就跟着我念:b、p、m、f,d、t、n、l。可以看得出,他在學習上是十分聰明的。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在《中國少年報》上看到一首《顛倒歌》,覺得很有趣,就把它記了下來,回家後念給三弟聽: 顛倒歌,唱顛倒, 十點鐘,起得早。 先吃飯,後洗臉, 拿起地來掃笤帚。 吃牛奶,喝麵包, 背起學校上書包。 …… 考了二分笑嘻嘻, 笑嘻嘻,又留級, 老頭子還上一年級…… 對這有趣的《顛倒歌》,三弟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沒學兩遍,就完全學會了。他吃着飯念,玩耍時念,甚至在睡夢中,也會嘟囔一句:“老頭子還上一年級……” 他並不只是念我教給他的這首《顛倒歌》,還不知從哪兒學來了另一首《顛倒歌》: 東西路,南北走, 出門碰上人咬狗, 拿起狗來砸磚頭, 磚頭倒咬狗一口…… 他把這兩首《顛倒歌》按照他自己的理解,編在一起念。越念越覺得有趣。 他可能是對自己第一次改編了別人的作品十分滿意,在家裡,他就不斷地念給我聽,念給奶奶聽,念給還不懂事的四弟聽。當我們聽了無數遍,已經對他的這個創作失去興趣之後,他乾脆就自己跑到了大街上,去念給別人聽。 很快,就有鄰居家的小孩來家裡報告:你家的小三在大街上念歌來,搞得好多人圍着看;也有大人來家說,你家小三不是有了什麼病了吧? 我們家本是個小幹部家庭,平常處事都不事張揚。沒想到三弟會做出這種轟動鄰里的事來。媽媽趕快跑到大街上,找到了三弟。只見三弟小小的個子,卻站在高處,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他的得意之作,還用手不停地比劃着動作,好象是在進行一場演出。一群小孩和老頭老太太在下面圍着看。媽媽趕快把他拉回了家來。狠狠地訓了他一頓。 現在看來,三弟當時的這種強烈的表現欲,正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而我們對此的反應,實際上是扼殺了他的天性。要知道,60年代初期的社會,是相當封閉的,任何越軌的行為,都會被社會所排斥。果然,三弟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這樣出軌的行為了。說話,也不再那麼利索了。 這次在病床前,媽媽再次提到了這件事,再次念出了“老頭子還上一年級……”三弟躺在病床上笑了。雖然笑得很苦澀。 60年代中期,吃飯的問題已經不是那麼大了,但燒飯的問題又突出了。 我們這裡不產煤,也不通鐵路,因此,燒煤一直就是個大問題。到了60年代中期,縣城裡每家每月的煤炭供應量是30斤,根本就不夠燒的。而農村,則乾脆就不供應煤炭,農民只能燒莊稼的秸杆。因此,每到麥收、秋收過後,農民們都要把地里的秸杆一點不剩地全部收回家來,即使是麥茬、玉米茬,也要把它挖出來,以備燒飯之用。每當收穫季節過後,地里總是被收拾得一乾二淨。連根雜草也找不到。 為了解決家裡燒飯的困難,每到秋後落葉的季節,我和三弟、四弟都要到園藝場去撿樹葉。 園藝場,是50年代中期由濟南下放的知青建立起的一個農場,在我們縣城東邊的大沙河裡,綿延有十幾里地長。為了防風抗沙,農場的周圍種滿了高大的白楊樹。農場裡則分別栽種了蘋果樹、梨樹及葡萄樹。到了60年代中期,各種果樹都已經開始結果,周圍的白楊樹也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到了落葉的季節,還是有不少的樹葉可撿的。 每次去撿樹葉,奶奶都要給我們準備午飯。一般是烙餅,是白麵包皮,地瓜面作里的餅。每兩張餅中間,塗上蔥花和自己醃製的醬豆。放在鏊子上烙干,再從中間切開。這種烙餅既可以當菜,又可以當飯。吃起來是很香的。 我們的裝備更有意思:三弟和四弟是一個人一個用粗鐵絲做的釺子,釺子有半米多長,拿在手裡,站着就可以釺插地上的樹葉。釺子的後面拴上一根長長的細繩子,繩子的末端拴上一個小木棒。我的工具是一張大耙子。這種耙子不是豬八戒用的那種耙子,而是用許多根被弄彎了的竹子編在一起的大耙子。用來摟柴禾很方便。當然還有一條大口袋,是用來裝樹葉的。 就這樣,我們弟兄仨迎着朝陽,向園藝場進發了。 在去園藝場的路上,三弟總是走在最前面,一邊用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着當時流行的革命歌曲,一邊用手中的釺子釺插路邊的樹葉;四弟則跑前跑後,與三弟搶着釺插樹葉,往往發現一片樹葉,兩個人的釺子就同時伸了過去,這時,三弟就只好放棄。我則扛着大耙子,背着乾糧和口袋,走在最後。 園藝場裡雖然落葉不少,但撿樹葉的人更是不少。因此,想圓滿地完成任務並非易事。 有的時候,地上的樹葉很多。三弟和四弟各自舞動手中的釺子飛快地釺插着地上的樹葉,不一會兒,釺子上就串上了長長的一串樹葉。他們就把釺子上的樹葉用手擼到後面的細繩上,拖在身後面,又去釺插新的樹葉;我則忙着用手中的耙子摟地上剩下的小的、干的樹葉。摟成一堆一堆的,看到摟的不少了,再把它裝進大口袋裡。幸運的話,半個上午就可以裝滿一口袋了。 有的時候,樹葉很少,我們就不得不跑很遠的路,去找有樹葉的地方。實在不願意跑路的時候,三弟乾脆就抱着樹晃,晃落一些樹葉,四弟就急忙舞動釺子釺插。這時候,三弟往往着急地喊,那是我晃下來的。 到了中午,該吃飯了。我們就到園藝場的場部或隊部,去找一些水來,吃從家裡帶來的烙餅。 最使我們高興的是,我們經常可以買些蘋果吃。蘋果收穫的季節,園藝場往往要就近處理一些蘋果。這時我就會掏出幾分錢來(錢是出門之前,跟奶奶要的),去買處理的落果。這些落果很便宜,我記得可能是二分錢一斤。花上五分錢,就能買幾個很大的落果。只不過都是些有傷的蘋果。不過不要緊,到場部的水井上,打一些水來,洗乾淨,剜去爛了的部位,就可以吃了。味道絕不比好蘋果差多少。 記得有一次,三弟和四弟鬧着非要吃好蘋果不行。我咬了咬牙,掏出一毛多錢,買了三個又大又好的蘋果。總算滿足了他倆的願望。要知道,這樣的蘋果是要一毛錢一斤的啊。可是吃着也沒感覺到能比爛蘋果好多少。 到了下午,該回家了。我扛着一口袋樹葉,三弟替我扛着耙子,他們倆每人拖着長長的一串樹葉,又迎着落日,踏上了回家的路。這時的三弟和四弟,吃飽了烙餅,也吃飽了蘋果,興致勃勃地跑前跑後。有時三弟竟把長長的一串樹葉,纏在自己的身上,就象是披着武裝帶似的,好不威風! 小時候撿樹葉的經歷,是我們共同的、美好的記憶。那時候,苦雖苦一些,但是,苦中,也有些甜,也有些童年的歡樂。 十七歲那年,我離開了家鄉,走進了生產建設兵團; 也是十七歲那年,三弟告別了學校,下鄉插隊去了。 到了四弟十七歲的時候,國家的命運改變了,我們兄弟的命運也改變了。 先是大哥,走進了大學的校門,成為了文革後的第一屆大學生。接着,三弟和四弟,成為了文革後的第二屆大學生。最後,我也踏進了大學的校門,趕上了“新三屆”的末班車。(參見《總算趕上了末班車》) 當我們帶着各自的校徽,從四面八方回到家鄉團聚時,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當我們各自走上工作崗位,面對新的人生道路時,又是何等的躊躇滿志。

1980年春節,四兄弟合影
三弟被分配到了一個省屬機關的地質隊。他來信說,工作很好,很符合他走南闖北的願望。 我分配工作後,第一次去看他。在省城他們機關門口,搭上了他們隊的吉普車,一路顛簸,足足走了兩個多小時,才找到了他們的地質隊。兄弟相見,分外親切。在他那瀰漫着臭襪子味的集體宿舍里,我倆就着他從食堂里打來的飯菜,喝下了一斤白酒,喝得我倆酩酊大醉,足足睡了一個下午。我記得清清楚楚,那瓶酒的名字叫“蓬萊閣”,是剛剛面市的低度酒,37度。 三弟工作很認真,很能幹,也很能吃苦,隊裡的老職工對他評價極高。沒幾年,他就被提拔為了地質隊的副隊長。是我們兄弟中的第一個副處級。 但是,三弟又確實沒有當官的本事。當了副隊長以後,他仍然是帶着隊裡的職工四處跑,但從來也沒想到還需要往上跑。也是沒幾年,他的副隊長頭銜就丟了,調到科研部門去搞科研去了。 搞科研正好適合他的性格,從此以後,他就埋頭在科研課題之中,苦心鑽研他的學問,經常會有一些科研論文,發表在他們的專業雜誌上。就在他去世以後,他的同事還轉給我們某專業雜誌編輯部的一封來信,讓他把一篇論文修改後儘快寄回,以便發表。 三弟走了,真的走了。雖然在理智上,我們知道,以三弟目前的病情,時間不會太長了。但在感情上,我們真的不能接受這種骨肉就要永遠分離的現實。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和四弟一塊吃飯時,四弟還問我:“三哥這次就真的挺不過去了嗎?” 但事實是無情的。三弟確實走了。他帶着50年的苦樂酸甜,帶着50年的骨肉之情走了。願他在天國安息! 今天是三弟的“五七”,謹以此文,寄託二哥對三弟的哀思!
首發時間:2007-9-28 5:2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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