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爛縣革委 ――文革憶舊系列之三 1967年3月,單縣革命委員會成立了。 縣革委的成立,是“一月奪權”和“二月鎮反”的結果。 先看“一月奪權”: 《單縣誌·大事記》:(1967年)1月26日,在上海“一月風暴”奪權影響下,單縣縣委、縣人委被“造反派”聯總奪權。 這裡所說的“聯總”,其全稱為“單縣革命造反大聯合總指揮部”,是由全縣186個群眾組織專門為奪權成立的;這裡所說的“‘造反派’聯總”,其意思是說,聯總是一個造反派的組織,這就有些名不符實了。不可否認,組成聯總的186個群眾組織中,是有一些造反派的。比如單縣一中的“革命造反總指揮部”,是成立較早的學生造反組織,和山東省響噹噹的老造反派“山大主義兵”是一條線上的。但是,在聯總中起主導作用的,並不是這些學生娃娃,而是由縣委機關幹部組成的“捍衛毛澤東思想戰鬥隊”(後改名為“二五戰鬥隊”。那時,凡是以“捍衛”、“赤衛”命名的,一般都是保守派組織。)、由縣人委機關幹部組成的“風雷戰鬥隊”,以及由縣直各機關幹部組成的各種群眾組織。機關幹部們大都比較謹慎保守,雖然社會上的造反大潮早已風起雲湧,但在機關上除了個別確實“苦大仇深”的人與社會上的造反派有來往外,大都按兵不動,靜觀其變。只是到了一月中下旬,在上海“一月風暴”的影響下,眼看奪權已經勢在必行的時候,機關幹部們才紛紛行動起來,組織起了群眾組織,參與奪權。因此,這些組織是否能夠被稱為“造反派”,是大有疑問的。事實上,在整個文革期間,“聯總”一直是“保守派”的代名詞。而聯總的成員,對此也從不否認。 再看“二月鎮反”: 聯總奪權後,在縣武裝部(單縣沒有駐軍,縣武裝部在縣裡代表解放軍)的支持下,馬上就開展了鎮壓反革命的運動。他們首先將單縣最早的學生造反組織,由外地單縣籍學生組成的魯西南革命造反軍打成了反革命組織。雖然“魯西南”的學生們事先得到風聲,迅速撤離了單縣,但其“二把手”房XX還是被抓了起來,隨後,其“一把手”劉XX也被從外地抓了回來。社會上一些與“魯西南”有聯繫的群眾組織被取締,他們的頭頭,也被關押、批鬥。一時間,萬馬齊喑,縣城裡前幾個月那種轟轟烈烈、吵吵鬧鬧的造反大潮不見了,社會上出現了一種出奇的平靜狀態。秩序雖然迅速地恢復了,但那些剛剛適應了前幾個月那種亂糟糟的全社會一起造反局面的縣城居民們有想法了:大家都聲稱自己是造反派,憑什麼你們這些“造反派”就能將那最早的,而且是公認的造反派打成反革命?這些剛剛造反沒幾天的“造反派”到底是“真造反”?還是“真保皇”?於是,一種對剛剛掌權的聯總不服氣的情緒,開始在縣城裡暗流涌動。 通過“一月奪權”,聯總掌握了縣裡的“黨、政、財、文”大權;又經過了“二月鎮反”,恢復了社會秩序,單縣革命委員會也就順理成章地成立了。 但是,社會上對新生的“革命政權”不服氣的情緒,並沒有消散,反而在暗地裡逐漸醞釀、發酵。 其實,不僅在單縣,在菏澤地區、山東省以及全國許多地方,這種名為造反派,實為保守派奪權的情況並不少見。造反的副市長王效禹,在青島市造反、奪權時,得到了山東省最激進的造反派“山大主義兵”的大力支持。王效禹奉“中央文革”之命,赴省會奪權時,本來是要依靠“山大主義兵”的,但卻陰差陽錯地被濟南軍區接到了部隊招待所,而“山大主義兵”則被濟南軍區支持的溫和造反派以山師“文革串聯”紅衛兵為首的“紅山指”、“山工指”所鎮壓。王不得不和“兩指”聯合奪權,反手將“山大主義兵”打成了反革命,並且直到其垮台,也不給“山大主義兵”平反。“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有中央文革作靠山的王效禹尚且如此,那些沒有任何根基的造反派,在突如其來的名為奪權,實為搶權的政治大博弈中,豈能不敗在常年浸潤於官場,老謀深算的官僚和軍頭手中?因此,在許多地方的奪權大爭奪中,最終由保守派勝出,保守派掌權,也就並非不可理解的了。 終於坐上了山東省革命委員會主任寶座的王效禹,很快就發現:他屬下的很多地區和單位,並不是造反派掌權,而是被保守派奪了權。這種情況,對剛剛靠造反登上了省革委主任大位的他來說,實在是太可怕了。而這時,毛澤東也開始了對“二月逆流”的反擊。於是,王主任決定借這股東風,在省內打一場“反逆流”的人民戰爭,扭轉保守派掌權的局面。3月25日,《大眾日報》發表了《迎頭痛擊反革命復辟逆流》的社論;3月29日,王效禹發表在《紅旗》雜誌第五期上的文章《放手發動群眾,粉碎反革命復辟陰謀》被新華社轉發。於是,一場“反逆流”的風暴,迅速席捲了齊魯大地。 單縣的“反逆流”,就在這種形勢下爆發了。 省內各地“反逆流”的消息紛紛湧入這個偏居魯西南一隅的小縣城,不斷地給底層群眾中對縣革委不服氣的情緒加溫。表面上風平浪靜的小縣城裡,群眾不滿的情緒在急劇地發酵,就像一堆乾柴,只要有一根小小的火柴,就會燃起沖天大火。 就在這時,單縣一中的學生張XX在校園裡貼出了一張署名“魯人”的大字報,矛頭直指“新生的革命政權”縣革委。這張大字報,就是點燃單縣“反逆流”的沖天大火的那根火柴。大字報甫一貼出,立即受到了一中大批學生的支持和響應,並且很快就蔓延到了社會上。大街上出現了反對聯總一月奪權,反對縣革委的大字報和標語,“砸爛縣革委”的口號,也出現在了縣城的大街小巷。 由於單縣沒有高等學校,一中就是縣裡的最高學府,因此,它在文革中的影響力是舉足輕重的。支持“魯人”大字報的這些學生很快就建立起了自己的組織:單縣一中革命造反團。一中“造反團”的成立,帶動了縣城各個單位持相同觀點的群眾紛紛建立自己的組織。很快,一個以一中“造反團”為首的,反對縣革委的派別產生了。 縣城裡的形勢急轉直下,反對縣革委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參與了聯總“一月奪權”的單縣一中“革命造反總指揮部”坐不住了。他們和聯總里的“二五”、“風雷”等保守組織本就不是一路人,只不過是在“山大主義兵”覆滅之前就參與了縣裡的奪權,才免除了被打成“反革命”的命運。現在,形勢變了,不能再和保守派綁在一起了,於是他們發表聲明,脫離聯總,退出縣革委,並且將自己的組織改名為“革命到底”。聯總里與革命到底觀點相同的一些群眾組織也與他們一道,紛紛退出了聯總,於是,以革命到底(群眾稱其為“到底兵”)為首的一派群眾組織也形成了。他們在反對縣革委上,與“造反團”一派是同盟軍,但他們的目標是為“山大主義兵”平反,比“造反團”更為激進。 縣革委本來就是聯總在縣武裝部的支持下成立的,革命到底退出後,聯總就成了堅決保衛縣革委的一派。這一派除了“二五”、“風雷”等機關幹部的組織外,還包括一中的“聯合總部”和二中的“三二七”等學生組織,以及各單位的群眾組織。在一中,由於造反團和到底兵大行其道,聯合總部的力量很小;但在二中,則是“三二七”控制局面,反對縣革委的力量根本不成氣候。 縣武裝部也發生了分裂。縣革委的成立,是尹部長作為軍方代表參加的,因此,他被視為聯總一派的堅強後盾;但“反逆流”開始後,潘政委卻站了出來,公開宣布支持反對縣革委的革命群眾,因此,他又被反縣革委一派視為自己牢固的靠山。 在縣城裡,基本上是反縣革委一派的天下。支持縣革委的一派,雖然在各單位都有一些,但基本上不成氣候,很難與反縣革委一派對抗,只有在聯總發起集體行動,比如遊行、集會時,才有可能在社會上一展其風姿,但往往受到圍觀群眾的嘲笑和漫罵;但在廣大的農村,卻是支持縣革委的占絕對優勢,反對縣革委的勢力在農村很難立足。 “反逆流”被引爆後,各種勢力迅速分化、重組,極短的時間內,在這個小縣城裡,就形成了三派鼎立,反對縣革委和保衛縣革委兩大勢力對峙的局面。 社會上這兩、三個月來難得的平靜被打破了。小縣城裡又恢復了原來那種轟轟烈烈、吵吵鬧鬧的熱鬧局面。與原來不同的是,這次的目標更明確,陣線更分明,對抗性更強。原來,大家咸與造反,目標對準的是當權派。造反的理直氣壯,盛氣凌人;被造反的唯唯諾諾,軟抗硬磨。由於是小縣城,造反比較晚,外地傳來的消息顯示,造反是大勢所趨,對抗是沒出路的。因此,基本上沒什麼對抗;再說,各地區,各單位,當權派眾多,你造這個的反,我造那個的反,雖然都是造反,但目標被分散了,陣線也模糊不清。這次就不一樣了,反縣革委的一方,認為縣革委是保守派假奪權,真保皇的產物,砸爛它理所當然;保縣革委一方,認為縣革委是紅色政權,反對它就是反革命,保衛它天經地義。雙方針鋒相對,可謂是目標明確,陣線分明。 三派兩方展開了激烈的廝殺。一開始,還是“文斗”,大家“君子動口不動手”,只是用大字報、大標語與對方論戰。漸漸地,大字報越來越少,只剩下了標語和口號,雙方不再講道理了,而是頻頻地發動遊行示威和集會,展示自己的力量,相互比人數,比氣勢,妄圖用實力壓倒對方。在縣城裡,反縣革委一方占有絕對優勢,保縣革委的一方居於下風,因此,“徹底砸爛縣革委”的口號壓過了“誓死保衛縣革委”。 最終,縣革委真的被“徹底砸爛”了。 縣革委設在原縣人委大院。大院坐落在單縣最繁華的勝利大街上,坐北朝南。大門往裡凹進去了十幾米,使得門前有了一個不大的小廣場。“單縣革命委員會”的牌子,就掛在右側的門柱上。

縣革委的大門
一天早上,一個消息傳遍了全城:“縣革委的牌子被人潑上糞了!”消息傳來,不少人幸災樂禍,也有人痛心疾首。好事的人趕快跑到縣革委門前去看,只見,縣革委傳達室的老華,正罵罵咧咧地提着一桶水在那裡擦洗那塊牌子。 過了沒幾天,又一個消息傳來:“縣革委的牌子被人砸爛了!”大家跑過去一看,只見縣革委的牌子,不是掛在門柱上,而是躺在地上,並且早已斷成了幾截。聯總連忙發出聲明,嚴厲譴責這種卑鄙無恥的流氓行徑。當天晚上,一塊新做的“單縣革命委員會”的牌子又被掛在了右側門柱上。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人們發現,這塊新做的牌子,又被人砸爛了,在縣革委門前散落了一地,引來了不少人圍觀。 縣革委的牌子屢屢被污被砸,這讓支持縣革委的群眾看在眼裡,痛在心中。大家義憤填膺,同仇敵愾,決心要誓死保衛縣革委——的牌子。於是,一塊比原來的牌子更寬、更高、更厚的“單縣革命委員會”的大牌子被連夜製造出來了。聯總的群眾抬着這塊新做的大牌子,在縣城的街道上遊行,向反對縣革委的勢力示威,展示“誓死捍衛縣革委”的決心。最後,大家遊行到了縣革委門前,將這塊“更寬、更高、更厚”的大牌子,安裝(不是掛上)在了右側門柱上。 縣城裡平靜了幾天。就在支持縣革委的群眾認為這次這牌子終於保住了的時候,一天早上,人們發現,這塊“更寬、更高、更厚”並且安裝得更牢固的大牌子,還是被人卸了下來,並被砸得粉碎。 縣革委的牌子屢屢被砸,這讓反對縣革委的群眾更加幸災樂禍,各種諷刺、挖苦紛紛指向了聯總和縣革委。一句口號在縣城裡不脛而走:“縣革委,大雜燴,革命小將砸得對!”至於砸牌子的是什麼人?是不是“革命小將”或者是不是“革命群眾”,那就誰也說不清楚了。大牌子就掛在縣革委的大門門柱上,砸牌子那麼大的動靜,大門裡的人怎麼就聽不見,抓不到,反而讓其屢屢得手呢?對於聯總的指責和抗議,“造反團”一派和“到底兵”一派紛紛撇清責任,聲稱自己雖然反對縣革委,但對砸牌子一事卻毫不知情。不過,縣革委的牌子屢屢被砸,正好說明縣革委確實不得人心,確實應該被徹底砸爛。 支持縣革委的群眾犯難了——那麼寬,那麼高,那麼厚並且安得那麼牢固的牌子都被砸爛了,接下來製作什麼樣的牌子好呢?總結前幾塊牌子被砸的教訓,看來還是製作牌子的材料出了問題,既然木頭制的牌子不經砸,那就乾脆用石頭制!於是,經過一番努力,一塊兩米多高,半米多寬的石頭,被刻上了“單縣革命委員會”七個大字,送到縣革委的門前。由於這石頭牌子太重,根本無法安在門柱上,就只好立在了右側門柱的前面。 這一來,更熱鬧了。反對縣革委的人更加肆意地嘲笑和挖苦聯總和縣革委:這哪裡是招牌?分明是墓碑嘛!看來,縣革委的壽數已盡,離垮台不遠了。 在不斷的嘲笑和挖苦中,反對縣革委的兩派終於採取行動了。一天上午,傳來消息:要砸縣革委的石頭牌子了!縣城裡的人紛紛湧向縣革委門前去看熱鬧。我和幾個小夥伴則溜進了縣革委的大院,爬上大門右側的牆頭,騎在上面,居高臨下地觀看。 只見,反對縣革委的人一群群地湧來,擠滿了縣革委門前的小廣場和外面的大街。縣革委里出來了十幾個人攔着不讓砸。而人們則一遍遍地對着他們高呼:“縣革委,大雜燴,革命小將砸得對!”那些人看到根本就阻攔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走了。於是,人們把一根大粗繩子套在那塊石頭牌子的上頭,許多人上前,拉着長長的繩子另一頭,喊着“一、二、三”的號子用力拉,拉了沒幾下,就看到那石頭牌子晃了幾晃,撲倒在地,斷成了幾截。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歡呼,“縣革委,大雜燴,革命小將砸得對!”的口號又在小廣場和大街上空響起。 那塊石頭牌子終於被砸爛了,但人們並不罷休,歡樂的人群順勢湧進了縣革委的大院。大院裡的工作人員早已溜的無影無蹤了,成群結隊的人順着一排排的房屋挨個觀看,好像是看西洋景,大院裡到處都是指指點點的人。人們發現,在對着大門的大會議室的後面,又新建了一個並不太小的小會議室。會議室里不像其他會議室那樣只擺着長桌、連椅,而是掛着窗簾,鋪着地毯,靠牆還擺放了整整一圈沙發。小縣城裡的許多人那時除了在電影上,還沒見過沙發呢,這次見到這麼多沙發,真是大開眼界。於是,一傳十,十傳百,全城轟動了,人們紛紛前來觀看。反縣革委一方的頭頭們乾脆將這個會議室當作縣革委腐化墮落的罪證,組織各單位參觀。進一步抹黑縣革委。 縣革委真的被砸爛了。聯總一方沒有了地盤,只好退守到了“三二七”還能控制局面的單縣二中。而縣城裡的其他地方,都成了反縣革委一方的天下。 單縣二中坐落在縣城的東北角,緊靠着北環城馬路和東環城馬路,位置比較偏僻。縣城裡大部分地方都實現了“一片紅”,但縣城的東北角卻還是聯總的天下,這實在是讓反縣革委一方最放心不下的一大心事。於是,反縣革委的兩派隔三差五地就組織遊行,而遊行的路線總是要經過以前根本就走不到的東環城馬路和北環城馬路。路過二中門口時,大隊人馬總是要停下來,對着大門高呼反對縣革委及辱罵聯總的口號。終於有一天,大批遊行的人群一舉衝進了二中的大門,院裡的聯總成員稍作抵抗,眼看寡不敵眾,只好四散逃跑了。二中這個聯總最後的堡壘,也被反縣革委一派收復了。那是夏天一個雨後炎熱的下午,我聽說二中已經被反縣革委一派攻占了,急忙和幾個小夥伴前去觀看,只見院子裡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散落的棍棒和板凳腿、桌子腿,看來是經歷過了一番惡鬥。 聯總終於被趕出了縣城,縣裡的“黨、政、財、文”大權落到了反縣革委一方的手中。這時,菏澤地區的保守派也被造反派打敗了,山東省保守派掌權的局面也得到了根本的扭轉。王主任的“反逆流”鬥爭,基本上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以後,“造反團”一派,分別改編為紅衛兵指揮部、工人指揮部、貧下中農指揮部等,與菏澤地區、山東省的主流造反派在組織上實現了統一。從此以後,人們又稱他們為“指揮部”。 “到底兵”則與菏澤地區相同派別的組織“八一八”建立了聯繫。改稱為“八一八”。他們參與了省里他們那一派爭取為“山大主義兵”平反的活動,卻一直受到主流造反派的打壓,始終沒有結果。 聯總雖然退出了縣城,但並沒有消失,據說他們的骨幹成員都到農村“打游擊”去了。縣城裡雖然聽不到了他們的聲音,但他們正在自己的根據地里積蓄力量,等待着反擊。 不管怎麼說,縣城裡的局勢還是漸漸地平靜了,社會秩序逐步地恢復,到了重建縣革委的時候了。 《單縣誌·大事記》:(1968年)3月,經菏澤地區革委會批准重建了“三結合”的單縣革命委員會。
首發時間: 2016-10-22 9:5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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