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夜晚,那首歌

——一首讓人苦苦尋找了四十年的歌

    我們終於從擁擠、嘈雜、悶熱的車廂里擠了出來。當一隻腳剛剛踏上站台時，我就迫不及待地吸進了一大口冰冷的空氣。啊，好舒服！從濟南到泰安這近兩個小時的艱難旅程，終於結束了。在車上，我們不僅僅是站着，而且是人擠着人，甚至是人壓着人，連一點動彈的餘地都沒有。在這滴水成冰的天氣里，我卻擠出了一身汗。這時讓站台上的小風一吹，襯衣立馬就貼在了身上，冰涼冰涼的，我禁不住打了個哆嗦。

    月亮高高地掛在南天上，站台被照得一片銀白。黑幽幽的泰山，橫臥在車站的北面，遮住了半邊天。噢，這就是名聞天下的泰山？雖然已經是晚上8點多了，但在晴朗的夜空裡，還是能讓人清晰地看出它那雄偉、高大的輪廓。

    這是1966年12月下旬的一個寒冷的夜晚。這一年，我12歲，小學六年級上完後，因中學停止招生而仍然滯留在小學裡。

    我們這個小小的串聯隊伍只有六個人，我、憲章、建軍和趙偉。另外兩個是一路陪伴着我們的老師：李士超老師、田學軍老師。因為我們還是小學生，本不應該出來串聯。但在我們不懈地鬥爭下，學校不得不答應了我們的革命要求。可又怕出事，學校就規定了凡是學生出去串聯的，必須由學校安排老師全程陪同。想當初，我們也貼了李老師和田老師不少大字報，“打倒李士超，打倒田學軍”的口號也沒少喊，可這一路上，他倆還是沒有任何怨言，盡心盡力地照顧我們的生活和安全。

    我們幾個跺着腳在寒冷中等待，李老師跑過去到設在站台上的紅衛兵串聯接待站聯繫住宿事宜。不一會他回來了，說我們今晚被安排住在泰山公社大院，不遠，就在站外的車站街上。

    我們走出車站，走在車站街上。在這個寒冷的12月的冬夜，雖然才晚上8點多鐘，街道上已經看不到人了。皎潔的月光照在高低不平的石板路上，寧靜的街道上只有我們幾個“撲踏、撲踏”的腳步聲。走了5、6分鐘，我們就找到了泰山公社的大門。

    傳達室里值班的接待人員，把我們領到了宿舍里。這是一個有兩間大小的平房。靠裡面那面牆的地上鋪滿了一層厚厚的稻草，外面用兩層磚攔着。這就是我們今晚住宿的地方。地鋪上已經有了七八個來自其他地方的紅衛兵，他們好象是中學生，有15、6歲的樣子。我們趕忙放下背上的背包，在地鋪的一邊安排我們住宿的位置。房子的門後有一個大火爐，燒得通紅通紅的。屋子裡暖和極了。不一會，身上的寒氣就被驅散了。大家躺在地鋪上，與那幾個外地的紅衛兵聊着，準備休息了。

    房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伸進來一個小姑娘的腦袋。她看到我們都還沒有睡覺，就說：“紅衛兵大哥哥，我們可以進來嗎？”

    我們幾個聽到小姑娘的聲音，都抬起頭來看着她，誰也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倒是那幾個外地的紅衛兵，一看到小姑娘，就高興地說，歡迎歡迎，快進來，快進來。

    門一下子被推開了，呼拉拉，進來了六七個小姑娘。這些小姑娘，看上去比我們還要小兩、三歲，大概是小學四、五年級的學生，一個個的小臉蛋都被凍得紅撲撲的。

    幾個小姑娘聚在角落裡滴咕了幾句，然後就在我們地鋪對面的空地上一字排開，站在中間的是一個穿着軍上衣的小女孩，她手裡拿着一本《毛主席語錄》，放在胸前，鄭重地對我們說：“紅衛兵大哥哥們，你們不遠萬里，來到泰安，給我們傳播文化大革命的火種。你們辛苦了！……”

    我們幾個人傻呆呆地看着她們，不知說什麼好。而那幾個外地的紅衛兵則起鬨：“不辛苦，不辛苦，你們辛苦……”

    小女孩繼續說：“我們向你們表示：熱烈歡迎……”其他幾小姑娘也和她一起說：“熱烈歡迎，歡迎歡迎！”

    我呆呆地看着她們，這不就是紅衛兵宣傳隊的文藝演出嗎？可她們的年齡那麼小，又沒有老師跟着，也沒看到有人在指揮她們啊。

    小女孩宣布：“XX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宣傳演出，現在開始！”小學的名稱，我沒有聽清楚，當然也更不可能記得住。但是，這真的是一場文藝演出，她們是來慰問我們這些“紅衛兵”來了。

    接下來她們的演出開始了，有獨唱，有合唱，唱的無非是《祝福毛主席萬壽無疆》、《造反有理》、《紅衛兵戰歌》等當時流行的革命歌曲。她們大大方方地表演着，一點也沒有害羞的樣子。

    那幾個外地的紅衛兵也手打着拍子，跟着她們一起唱。屋子裡的氣氛就象門後那個通紅的火爐一樣，很快就熱烈起來了。

    我們幾個來自偏遠、閉塞的小縣城。文革開始後，也看到過一些宣傳毛澤東思想的文藝演出，但那都是在正式的場合，從來也沒有見到過這樣的，這麼近距離地在我們面前的文藝演出。更沒有想到外面的世界這麼精彩，這些小姑娘這麼開放。因此，大家一時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辦才好，只有傻傻地坐在地鋪上，看着小姑娘們和那些外地紅衛兵的表演。

    演出進行了二十多分鐘，最後一個節目是個表演唱。唱的是一個青年參軍就要離開家了，父母、姐妹等一家人都來給他送行。歌曲的曲調輕鬆、明快，還有點俏皮，和前面那些熱烈、奔放的歌曲的風格完全不同。這首歌我是第一次聽到，也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麼，因為剛才那個穿軍上衣的小女孩報幕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注意。

    穿軍上衣的那個小姑娘扮演參軍的小青年，站在中間，其他幾個小姑娘就站在她的周圍。那個扮演父親的小姑娘唱的時候還故意把一隻手背到背後，彎着腰，裝出一付老大爺的模樣，惹得我們幾個也笑了。她們表演得都很認真，完全可以和那些正式的演出相比美。

    我雖然沒有記住這首歌的名字，也沒有記住它的歌詞，但它那輕鬆、明快的旋律，還是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腦海里。這是首什麼歌？以前我怎麼沒有聽見過？

    演出結束了，幾個小姑娘又呼拉拉都坐在了我們的地鋪上。要我們講長征大串聯的故事，問我們是不是去過北京，是不是見到了毛主席？說實話，我們幾個來自小縣城，泰安在我們眼裡就是個大城市了，這次我們最遠也不過是走到了省城濟南。哪裡有吹噓的資本？而那幾個外地的紅衛兵就不同了，他們向這些小姑娘大肆吹噓自己怎麼樣為了爭取串聯的權利和走資派鬥爭；怎麼樣爬火車，攔汽車；怎麼樣千辛萬苦地才到了北京；怎麼樣受到毛主席的接見，並且向她們吹噓還到過延安、韶山、井岡山，幾乎所有的革命聖地都讓他們走遍了，也不知是真的假的，直讓我們聽得目瞪口呆。也把這些小姑娘們全都吸引到了他們身邊。

    聽說他們見到過毛主席，幾個小姑娘就向他們索要毛主席像章，要《毛主席語錄》，要軍帽。這一來，可真讓他們招架不住了。連連說沒有。可是，小姑娘們不依不饒，死纏着他們不放。最終，他們中的一個人還是不得不從挎包里拿出來一枚毛主席紀念章給了她們。

    從他們的對話里，我知道這幾個愛唱愛跳的小姑娘，由於學校早就停課了，她們沒什麼事可做，就自發地在一塊編排了幾個節目，到處去演出，也趁機向紅衛兵們索要毛主席像章、《毛主席語錄》等紀念品。今天晚上她們已經去過兩個紅衛兵接待站了，我們這裡是她們今天的最後的一個地方。

    時候不早了，她們也得到了毛主席像章，要回家了。我們全屋的人都從地鋪上起來，站在房門口，與她們揮手告別。而她們則拉拉扯扯、嘰嘰喳喳、高高興興地，消失在了明亮的月光下。

    17年後，我大學畢業了，被分配到泰安工作。每當工作之餘，我流連在這個城市的大街小巷的時候，就想到那個雖然寒冷，但又十分溫馨的夜晚，想到那幾個熱情的小姑娘，想到那首不知名的歌。車站街的石板路已經變成了柏油馬路，泰山公社的大院也被改成了供銷社的大樓。只有那個美妙的夜晚，還留在我的記憶里。

    在以後的歲月里，我也曾經偶爾聽到過那輕鬆、明快的旋律，但每次都是稍縱即失，反而讓人更加惆悵。這是首什麼歌？歌曲的名字到底叫什麼？

    又是20多年過去了，我學會了上網。偶爾的一次，我登陸上了新加坡的“立地城”網站，這個網站上有個“懷舊金曲”的欄目。當我在那些幾十年前流行的歌曲中流連忘返的時候，不經意間，我又聽到了那輕鬆、明快，那十分陌生，而又那麼熟悉的旋律。我的心頭猛的一震，激動地連忙低頭看了一下歌曲的名字：噢，原來是叫《五好紅花寄回家》！真是“踏破鐵鞋無處尋，得來全不費功夫”！我的思緒又回到了40年前泰山公社大院裡的那個夜晚。那幾個小姑娘現在怕是也已經年過半百了吧？她們應該已經抱上孫子了吧！不知她們現在的生活還好嗎？不知她們現在是否還是那麼愛唱歌？是否還會唱《五好紅花寄回家》？

    自從知道了互聯網上有這首歌以後，我就千方百計地要把它下載下來，但是，由於自己的技術太差，不知道應該怎麼才能把它下載下來。還好，前兩天，在別人的幫助下，我終於把它下載到了我自己的電腦上。我就象意外地獲得了一個寶貝似地，又馬不停蹄地把它上傳到了自己的博客上。

    上傳之後，我總感到還是有些意猶未盡，於是，就寫了這篇文字，讓大家與我一起分享這份快樂。

首發時間:2007-1-9 16:4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