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簡的背叛:從 Google 的簡潔之美到全球化軟件的迷宮困局 作者:Edward Cheng / Logos & Soma Institute 發表於:Medium / 知乎專欄(2025年) “Don’t make me think.” —— Steve Krug,《簡約至上》 🧭 引言:當點擊多於兩次,我知道我已迷路 還記得第一次打開 Google 搜索頁的那種感受嗎? 白底、一個輸入框、兩個按鈕——沒有廣告,沒有干擾,沒有教程。 這不是一種界面美學,而是一種價值宣言:“用戶的時間和注意力,是神聖的。” 那是一個極簡主義當道的時代,軟件是工具,是為人服務的助手。用戶體驗(UX)是信仰,而不是KPI表中的一欄數字。 但今天,這種信仰正在被背叛。 你打開 Google Calendar,發現需要在六個設置標籤中來回切換才能關閉“智能建議”;你想取消 Gmail 的“重要郵件”分類,卻要挖進三層菜單再打勾再確認;Drive 文件權限管理複雜得像一份稅表,搞錯一步就會把私人文檔變公開鏈接。 這一切的起點,是 Google。 而這一切的終點,是它自己造的迷宮。 🧱 第一部分:極簡主義的技術哲學 曾經的 Google,代表着硅谷的理想主義精神。 這種精神體現在產品哲學中:少即是多(Less is more)。 2000年代初的 Gmail、Google Docs、Chrome 瀏覽器,幾乎成了極簡設計的教科書。 它們把複雜留給工程師,把簡單給了用戶。 這種簡潔不是“功能少”,而是路徑清晰、操作直覺、默認合理,讓用戶以最少的思考完成最多的事。 這種設計思維曾風靡全球:Apple、Dropbox、Notion、Instagram 等皆受其深刻影響。 🌍 第二部分:從硅谷到外包迷宮 進入 2010 年代後,Google 成為超級平台公司,不再是敏捷的小公司。 它需要兼顧全球用戶,滿足監管壓力,管理數萬名分布在班加羅爾、都柏林、新加坡的工程團隊。這時,“設計”不再是一個理念,而是一個流程。 於是,權力開始從產品設計師手中滑向“功能負責人”、項目經理和工程團隊。 每一次迭代,不是為了更少、而是為了更多: 更多設置項 → 避免投訴 更多權限劃分 → 應對內部監管 更多“智能推薦” → 滿足廣告算法部門 更多的默認選項隱藏 → 避免用戶“誤操作”
從此,每一個新功能都成了潛在的入口,既不能砍,也不能讓它太突出。 最終,用戶被迫在一個又一個 流程驅動下的產品結構 中自救。 不是因為他們需求複雜,而是因為產品變得不可信、不可控、不可讀。 🧪 第三部分:引例剖析——用戶體驗的災難現場 1. Google Drive 的“共享設置”系統 o 三個級別:查看者、評論者、編輯者 o 三個來源:個人、團隊、鏈接 o 外加“繼承”、“默認權限”、“文件 vs 文件夾權限不同步”…… → 幾乎沒人能一次性設置對,安全事故頻出。 2. YouTube 後台的創作者中心(Creator Studio) o 廣告設置、推薦算法、違規通知、受眾數據、版權管理五個子系統 → 想關閉某個國家的投放,需要五步、三頁切換。 3. Google Ads 廣告後台 o 設置步驟高達14步,每步含多個“可選但默認啟用”的複雜選項 → 廣告預算爆炸不是你沒錢,是你不小心同意了系統“智能建議”。 這些不是設計失敗,而是結構性轉向: → 以“複雜”為幌子,掩蓋設計責任。 → 將優化成本從公司轉嫁給用戶。 🧩 第四部分:文化結構的深層邏輯 許多用戶察覺不到的,是文化的轉移—— 從美國極簡主義(用戶第一)走向印度工程主義(流程第一)。 🇺🇸 加州風: 快速迭代,刪繁就簡 “默認即答案” 人即中心,機器為輔
🇮🇳 班加羅爾派: 文檔主導,流程導向 權責劃分嚴密、審批鏈條漫長 優先考慮“不會出錯”,而非“用得舒服”
這不是種族批評,而是制度結構的問題: 當設計被流程接管,用戶便不再是產品的主人,而是流程的附庸。 而這種文化正在被 Meta、Microsoft、SAP、Oracle 乃至中國和印度的工程外包體系所全面複製。 🧘♀️ 結語:簡潔的消逝,是技術理想的背叛 簡潔並不是一種風格,而是一種對“人”的優先地位的尊重。 今天的軟件,讓我們感到“被遺棄”——功能多,卻找不到;設置豐富,卻無法掌控;界面繁榮,卻無人性。 這是一場悄無聲息的設計政變: 從“讓人使用科技”,變成“讓人習慣科技的不便”。 但我們不是沒有選擇。開源、獨立開發、本地化軟件、數字極簡主義正在重燃火種。 也許未來我們會回到“工具為人所用”的年代。也許,那隻存在於一小部分清醒者的數字避難所中。 但請記住: 簡潔,不是技術的妥協,而是人性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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