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惡之家的宿命

一

有一陣子特別流行比爹，有流行聯語為證：

聯一、李剛李陽李雙江，車禍家暴衝鋒鎗；橫批：李家牛。聯二、恨爹不成剛，怨爸不雙江。橫批：投胎姓李。聯三、老子英雄兒好漢，兒子惹事爹道歉。橫批：姓李真好！聯四、你爸是李剛，很酷？下聯：我爹是雙江，不服！橫批：霸氣外露。

現在並非不流行比爹，只是沒有那麼明目張胆赤裸裸了。在趙家社會，比權比財比勢力，大多數人不能不比爹。殊不知不義之權和財，都有悖入悖出的特徵，悖出的時候，還要付出沉重代價，近則只害一身，遠則遺禍子孫。

讀史可以明鑑，知古可以鑒今。自古大惡之家，包括暴君、邪教、盜賊之家，有二寡一眾：子孫興旺者寡，父慈子孝者寡，父子互坑相殘者眾。互坑指雙方無意而相互坑害，相殘指雙方有意地自相殘殺。

父子相殘，包括父子、父女、母子、母女之間相互殺害，都是滅絕人倫的大罪惡。

二

很多人知道，弒父弒母是天理不容的大惡，不知殺害無辜子女也是十惡不赦的大罪。日前四川米易一母親帶3個孩子跳河，4人均不幸身亡。東海在隨筆《e政惡母》中寫道：

“從道德層面說，弒父弒母，罪惡最大；從人性層面說，殺害子女，更加可怕，更加喪心病狂。虎毒不食子，這種食子之兩腳獸，比虎豹豺狼更惡毒，連延續後代的最基本的生命本能也完全喪盡。”

歷史上殺害子孫和家人最兇狠的，或許要數石虎。石虎是十六國時期後趙明帝石勒之侄。石勒駕崩，其皇位由兒子石弘繼承。翌年，石虎廢殺石弘，自立為王。長子石邃，次子石宣，還有二十幾個孫子孫女，還有妻郭氏崔氏，妾柳貴嬪，都被它親自幹掉。

其餘子孫全部死於非命。石韜被石宣所殺，石世被石遵所殺，石苞被石鑒所殺，九子石遵被石鑒、冉閔所殺，三子石鑒被冉閔所殺。石挺，被反抗石虎的將領郭權所殺。石斌被劉皇后處決。石斌之子石衍，被冉閔所殺。石祗被將領劉顯所殺，石沖被石閔所殺。石琨，後趙滅亡帶妻兒投奔東晉，後全家被誅殺。

石虎很寵愛石韜，石韜與太子石宣不和，被石宣派刺客殺害。石虎大怒，殺了石宣的妻兒二十九人。殺戒大開之後，石虎自己亦無法阻止。它手下殺紅了眼，凶性大發，斬草除根。石宣的小兒子才幾歲，平時素得石虎喜愛，因此臨被殺前抱着爺爺哭泣。石虎意欲赦免，但群臣不同意，從懷抱中要過來給殺掉了。當時小孩拽着石虎的衣服哭喊，把石虎腰帶都拽斷了，石虎因此得了大病，不久就死翹翹了。

北魏崔鴻在其紀傳體史書《十六國春秋》中，記載了石虎屠殺太子石宣一門的盛況和欲救一孫不得的無奈：

“乃積柴於鄴北，樹標其上，標末置轆轤，穿之以繩，倚梯柴積，送宣於標所，使韜所幸宦者郝稚、劉覇拔其發，抽其舌，牽之登梯，上於柴積。郝稚以繩貫其頷，轆轤絞上，劉覇斷其手足，斫眼潰腹，如韜之傷。四面縱火，煙炎際天，虎築中台，從昭儀已下數千人，登中台以觀之。火滅，取灰分置諸門交道中。殺其妻子二十九人。宣少子年纔數歲，虎素愛之，抱之而泣。兒曰：非兒罪。虎欲赦之。大臣不聽，遂於抱中取而殺之。兒挽虎衣，大呌至於帶絶。時人莫不為之流涕。虎因此發病。”（《十六國春秋》卷十七《後趙錄七》）

古人不夠生動，本擬將這段古文翻譯一下，猛想起蔡東藩的《兩晉演義》，對此事的演義比較實在，相當於《十六國春秋》的翻譯。遂錄此共賞：

石虎“便令左右至鄴城北隅，堆積薪柴，就柴堆上豎一標竿，竿上架着轆轤，兩端穿繩，懸垂上面，當下把宣牽就柴上，用繩系住。並使韜平時寵幸二閹，一叫郝稚，一叫劉霸，拔宣發，抽宣舌，斫宣目，刳宣腸，斷宣手足，然後將宣屍用轆轤絞上，掛諸天空，下面縱火焚薪，薪燃火盛，煙焰沖天，不到半時，已將宣屍爛焦，如燔如炙，好一個燒烤。及繩被毀斷，屍復下墜，立成灰燼。這是何刑？最可怪的是暴主石虎，挈領宮妾數千人，共登高台，了望火所，看它燔灼。莫非是看放焰火麼？至火已垂滅，再令檢出屍灰，分置諸門交道中，並收宣妻子二十九人，一併殺死。究竟是虎狼性格，名不虛傳。宣有幼兒，年才數歲，伶俐可愛，虎不忍加誅，抱置膝上，向他垂涕。兒亦啼哭道：“這非兒罪。”虎欲赦兒不誅，偏秦府屬吏，定請並誅此兒，看虎戀戀不捨，竟向虎膝上牽奪。兒攬住虎衣，狂叫痛號，甚至帶絕手脫，始被猛擲出去，踢躂一聲，登時斷命。”

石虎接着又殺掉了石宣周圍親信三百人，宦官五十人，全部車裂肢解拋屍漳水河。然後立石世為太子。石虎去世，其兄長石遵殺石世自立，石虎的養孫石閔又殺石遵。這個石閔就是冉閔，後來又殺盡石虎孫子三十八人，把石氏家族全部消滅，建立了冉魏政權。

我曾提出過一個“東海律”：害人很行、救人不行是惡人惡勢力的共性。石虎的例子為此提供了一個特別形象的證明。石虎大權在握，殺伐任性，但當它偶爾想救人、而且想救的是自己平時所愛的一個親孫子，居然無能為力。

無獨有偶，欲救親孫子而不得的，還有五代十國時期後唐第二位皇帝李嗣源。

李嗣源原是晉王李克用養子，以驍勇知名，後輔佐莊宗李存勖建立後唐。後來在鎮壓鄴都兵變時與變兵合流，率軍攻回洛陽，結束了李存勖的統治。他初稱監國，不久即位為帝，但御下乏術，權臣安重誨跋扈，次子李從榮驕縱，皆不能制。李從榮準備武力奪位，結果事敗，滿門被殺。李嗣源聞訊“悲咽幾墮於榻，絕而蘇者再。”李從榮有一子年幼養在宮中，諸將請除之，李嗣源哭著說孫子無辜，卻不得不將其交出。數日後，李嗣源因傷心驚嚇過度而死。

三

在歷史上，弒父多於殺子。清丁耀亢編撰的《天史》，取《左傳》、《史記》、《漢書》、《資治通鑑綱目》、《二十一史》等史書中共一百九十五個故事編撰而成，其中記載了以下幾例弒父事件。

其一、暴君隋煬帝弒君弒父。《隋煬帝大逆無道》記載：

“煬帝，名廣，封晉王，隋文帝仲子也。初，文帝立太子勇，勇性寬厚，率意任情，無矯飾之行。帝不悅。廣伺術勇過，矯情飾詐，與勇相傾。帝性好節儉，每幸其第，廣悉屏去美姬，以老丑者給事。衣服屏帳，改用縑素。故絕樂器之弦，塵埃不拂。帝悅之。又與用事大臣左右相結，由是聲名特著。帝遂決意廢立矣。開皇二十年，廢太子勇為庶人，立晉王廣為皇太子。是日，天下地震。仁壽四年，帝不豫，廣侍疾。陳夫人旦出更衣，為廣所逼，拒之得免。帝怪其神色有異，問故，夫人泣然曰：“太子無禮。”上恚曰：“畜生何足當大事！速召吾兒勇來。”廣遂同右庶子張衡弒帝于大寶殿而殺故太子勇，流大臣柳述元岩於嶺南。是日晡後，封小金盒遺陳夫人。是夕，廣遂烝焉。”

其二、暴君朱溫被次子朱友珪所弒，其他兒子和孫子又被自己的小兒子朱友貞殺光。不到兩年，後梁被後唐李存勖所滅，朱友貞自盡。《朱溫弒君得子禍》記載：

“朱溫“僭位之後，恣意聲色，諸子雖在外，常征其婦入侍。養子友文婦美，尤寵之，欲以為太子。親子友珪不平，相與謀弒，率龍虎軍斬關夜入，刺溫之腹，刃出於背。以敗氈裹而瘞之。矯詔殺友文而自立。季子友貞討，殺之。恐兄弟為亂，乃盡殺。梁子孫無遺者。不二年，為唐李存勖所滅。”

其三、亂臣逆賊安祿山，被兒子安慶緒所弒。安慶緒為部將史思明所殺。史思明又被其子史朝義與部將謀殺。這些亂臣賊子都善於弒君弒父。《安史子禍》記載：

“天寶十二年，祿山入朝，為楊國忠所激，遂舉兵反於范陽，殺節度使張介然、御史中丞盧奕、常山太守顏杲卿等。帝命郭子儀、李光弼討之。肅宗至德二年，祿山兩目俱盲，為子慶緒所殺。後史思明復殺慶緒。賊將史思明，猜忍好殺，善用兵。既與祿山俱反，攻陷河北諸郡，兵勢日盛。及慶緒之殺祿山也，使思明守范陽，遂不用慶緒之命。慶緒既敗，乃以所部來降。上大喜，封歸義王。乾元元年，思明復叛，攻陷魏州，殺三萬餘人，自稱“大聖燕王”。慶緒勢蹙，乃上表稱臣於思明，入營拜謝。思明怒斬之，以其子史朝義並其眾，守鄴城。朝義，思明長子也。無寵。思明愛少子朝清，嘗以朝義進兵屢敗欲斬之。朝義忿懼，射思明殺之，並殺朝清。代宗廣德元年，賊將李懷仙殺史朝義，傳首京師。”

四

坑和殺不一樣。父子互坑指雙方無意中相互坑害，或兒女坑爹，貽害父母；或爹坑兒女，遺禍後人。如果說歷史上殺害子孫最多的是石虎，坑害子孫最厲害的人應是秦始皇，三十幾個子女全部死於非命，最後它的整個家族即皇族全部滅絕。

高呼“我爸是李剛”的那個李剛之子，則是現代坑爹的典型。他因為醉駕闖禍闖進了監獄，又連累老爹丟了官。就在自己入獄不久之後，他的名爹被網民們挖出來刑訊逼供製造過一起冤假錯案，終被削職為民。養不教父之過，李剛之子如此猖獗，何嘗非其爹李剛慣出來的。子固坑父，父亦坑子。

爹坑兒女有兩種方式：一種直接，一種間接，各有很多方式。例如秦法家，文化、政治、軍事三界菁英被族滅者特別眾多，導致全家全族和兒孫被誅殺，這就是直接的坑。又如，由於罪孽深重，導致子女或痴蠢弱智，或兇惡缺德，或身體殘廢，或厄運連綿甚至死於非命，都是間接的坑。如果有第三種，那就是直接間接的統一。還有一種大惡之人，連坑害子孫的機會都沒有，因為根本沒有子孫。

只要是大惡之家，都擺脫不了父子互坑乃至相殘的模式。相殘或未必，互坑則必然，或子女坑父，或父坑子女，兩者必有其一。我稱之為大惡之家的共性和宿命。這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除非家中出現聖賢君子，徹底改惡從善，大力為善積德。至於為善積德最好的方式，無過於興儒弘道，或者為中華文化文化和君子豪傑護法。

祖父子或父子孫三代，命運的聯繫特別密切，相互的影響特別深刻。所以，祖與父大惡，是子與孫最大的不幸，是人生三大不幸之一，子與孫深受連累甚至很可能受累至死，乃是大概率事件。

例如扶蘇和子嬰，有秦始皇那樣的父親和祖父，基本上就不可能善終。扶蘇有所尊儒，子嬰不無智慧，都不錯，但都不夠。他們只有成為聖賢君子，才有可能上為秦始皇贖罪，下為自己和家族改變命運。而秦始皇那樣的惡家惡族，出聖賢君子的可能性，就像禽獸生人一樣希有。2019-4-25餘東海

首發於《浙江樂學堂》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