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高於叢林，良知高於惡習（微論十則）

余東海

朱陸之別，朱正陸偏

孫海燕同仁在“慢廬人文學術講座”第二期暢論儒家心學時總結說：“佛教說終歸是一種出世間法，而儒家則是一種世間法。無論程朱理學還是陸王心學，都確然是儒非禪。”宋立林教授在評議時認為朱子之路是儒家的正路，皆確論也。不少學者重陸王而輕程朱，實屬輕重倒置。

朱陸同中有別， 朱正陸偏。這是歷代儒門主流看法，也是東海多次闡說的觀點。明末清初大儒李顒《二曲集》之《富平答問》中，記載了李顒與學者的一段問答如下：

“問：朱陸之學，久有定論，今學者猶辯駁不已，其將誰適與？先生曰：自孔子以博文約禮之訓，上接虞廷精一之傳，千載而下，淵源相承，確守弗變，惟朱子為得其宗。生平自勵勵人，一以居敬窮理為主。窮理即孔門之博文，居敬即孔門之約禮，內外本末，一齊俱到，此正學也，故尊朱即所以尊孔。然今人亦知辟象山、尊朱子，及考其所謂尊，不過訓詁而已矣，文義而已矣，其於朱子內外本末之兼詣，主敬褆躬之實修，吾不知其何如也。況下學循序之功，象山若疏於朱，而其為學，先立乎其大，峻義利之防，亦自有不可得而掩者。今之尊朱能如是乎？不能如是，而徒以區區語言文字之末辟陸尊朱，多見其不知量也。”（《二曲集》）2020-11-21

美國為什麼鎖定中國

《中美關係已走向質變》是一篇發於2010年的舊文，作者是《環球財經》副社長彭曉光。文章開頭寫道：

“一，未來的10～15年，全球只有中國存在經濟總規模超過美國的可能，而且中國還是獨立的政治軍事大國；二，鎖定“霸權頭號挑戰者”是人類社會有史以來，所有霸權國家的本能，美國也不例外，而且鎖定的對象，幾乎只能是追趕自己的中國。”

關於中美關係的預測，作者頗有先見之明，但對於美國敵視中國的原因判斷有誤。美國及英語民族鎖定“霸權頭號挑戰者”是出於捍衛世界霸權的本能沒錯，但其原因並非僅僅因為對方實力強大能夠“追趕自己”。

我分析，它們鎖定“霸權頭號挑戰者”的標準有三：一是政治的極權性，二是對霸權國家的威脅性，三是國力的強大性。“三性”各有側重又互有交集。必須“三性”俱高，才有資格被鎖。

二戰前，美國、蘇聯兩國實力非常強大，但當時擁有世界霸權的英國仍然將“霸權頭號挑戰者”鎖定為德國，就是因為納粹德國“三性”皆高。在中美兩國兵戎相見的1950年代，美國依然鎖定蘇聯，也是認為蘇聯“三性”俱高。

美國鎖定中國，也是同樣的原因，並非因為中國實力強大，否則美國就不會支持幫助中國改革開放了。布什切尼在2000年大選中批判克林頓給了中國太多發展機會，特朗普更是嚴厲斥責奧巴馬和克林頓造就了中國的富強。可見美國所害怕的並非中國的富強，奧巴馬和克林頓都寄希望於中國在富強的過程中去極權化。

一個自由中國或王道中國，於世界和美國有百利而無一弊，只會受到美國和世界的歡迎。就像英國的霸權地位被美國取代，無礙於兩國友好。注意，“霸權頭號挑戰者”這個稱謂亦不存在，美國的“中國威脅論”另有定義，茲不詳論。2020-11-22

道家也是有神論

不同的文化體系，對於鬼神的認知和態度不同，概括起來可分為三種，一是無神論，不承認鬼神的存在，如馬學；二是神本論，承認神的存在，並起賦予開天闢地、創世造人的大能，如西方宗教。

三是有神論，承認神和鬼的存在，但並不以之為本，而是視之為天地間一種特殊的生物狀態和生命現象，無形象而有跡象，即朱熹和二程所說的“造化之跡”（ 《中庸章句集注》）世俗所謂的神靈、精靈。

儒佛道三家都是有神論。不少學者都認為道教是有神論或神本論，但道家是無神論。我日前提及道家是有神論，就有人認為我把道教和道家混為一談了。其實，道家也是有神論。老莊是道家兩大宗師，且以《老子》《莊子》二書說話。

《老子》第三十九章：“神得一以靈”，“神無以靈，將恐歇”雲。一就是道，神得到道就靈妙, 神不能保持靈妙將會消失。《老子》第六十章：“以道蒞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傷人。”意謂只要依道治理天下，鬼神就會失靈。反之，鬼神就會作怪作祟。上述兩段話，都是承認鬼神存在的。

《莊子》也是承認鬼神存在的。《大宗師篇》：“夫道，有情有信，無為無形，可傳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見，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神鬼神帝的神是使動用法，賦予鬼神以神通，鬼神的神通來自於道。神鬼神帝，陳鼓應先生譯為：“產生了鬼神和上帝。”

《天地篇》說“無心得而鬼神服”。《天運篇》說“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繕性》說“陰陽和靜 , 鬼神不擾”。《庚桑楚》說“出而不反, 見其鬼” ，“滅而有實, 鬼之一”云云。上述話語都是承認鬼神存在的。2020-11-24

寧叫老夫入監獄，不拿儒學做人情

拙作《制度和道德都會敗壞----兼談特朗普的兩大不足》說，自由社會，為政不難，不得罪於政治、金融、科技和傳媒四界巨頭。“不得罪”並非放棄原則苟同隨順之，而是導之以德，齊之以禮，鎮之以法，化之以道，盡最大的努力把其中比較正常、正派的人物爭取過來，在一些非原則性問題上不妨適當妥協。

注意，不得罪巨頭，主要是為政者的事。文化人的責任主要是把是非辨明白，把道理講清楚，不能怕得罪任何人。政治家不能團結應該團結的人，其事難成，故有位君子必善群；文化人不能得罪應該得罪的人，其道不尊，故有道君子必善辯。

只要是君子，自然會受到正人君子的尊重，機緣成熟，自然團結。縱不團結，也有分寸。對於形形色色的盜賊，君子逃離都來不及，又怎會自甘下流去勾結它們。盜賊必須下決心革面洗心去盜賊化，才有親近君子的機會。

論道論理最忌苟異苟同和苟譽，最忌以委屈真理的方式去討好他人。無論討好的是權貴還是庸眾，是異端還是邪教，也無論討好的目的是道義團結還是利益勾結。不少佛教高僧都有“寧叫老僧墮地獄,不拿佛法做人情”的堅持，何況儒家。東海學舌曰，寧叫老夫入監獄，不拿仁法做人情。2020-12-5

關於歷史上政治制度變革

有名家在《炎黃春秋》發文說：

“中國歷史上只有兩次政治管理制度的變革，一次是秦始皇變革，他確立了絕對的中央集權體制，另一次是辛亥革命，目標是推翻秦始皇的集權制，代之以分權與權力制衡的憲政體制。由於辛亥革命按照西方模式的改革沒有取得成功，中國政治改革的基本主題便是對秦始皇確立的體制進行修補。”

開口即錯，連最基本的歷史事實都懵然無知。中國歷史上政治制度，小變革歷朝歷代都有，魏國的李悝變法、楚國的吳起變法、齊國的鄒忌改革、韓國的申不害變法、秦國的商鞅變法、宋朝的王安石變法、明朝的張居正改革等等，都屬於小變革。

大變革也不止此。堯舜禹是古典大同王道，公天下禪讓制；夏商周是古典小康王道，家天下君主制。秦制最惡，秦始皇變革與商鞅變法一脈相承，同歸於法家極權君主制。漢制與秦制迥異，與周制亦大異。周制是封建式開明君主制，漢制是郡縣式開明君主制。2020-12-6

獨來孤往自由神

很喜歡彬宇廳友給我的評價：“為文剛毅行事中正，固執己見一意孤行”雲。固執己見和一意孤行本有貶義，但與剛毅中正並列，固執己見就是擇善固執，一意孤行就是孟子的雖千萬人吾往，就是熊十力先生的孤冷和孤往精神。如果將一意孤行的意改為志，就更好了。有孤往二絕曰：

箭入虛空空豈痛，刀揮流水水何傷。

人雖千萬吾孤往，箭雨刀叢自在翔。

千霜萬雪豈迷津，欲喚春歸自有春。

地獄天堂無所礙，獨來孤往自由神。

2020-12-7

中華自古善創新

12月3日，美國田納西州聯邦參議員瑪莎·布萊克本（Marsha Blackburn）在推特上公開宣稱：“中國有5000年的偷竊和欺騙歷史，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這是非常無知的真正辱華的言論。王文清先生在《中國有5000年偷竊歷史？》一文中，引用大英博物館學者Jack Challoner所寫的《改變世界的1001項發明》一書為證予以有理有據的駁斥。文章說：

“科技創新跟思想自由程度有關係。唐宋時期皇帝管得寬鬆，中國的科技創新就領先。歐洲文藝復興完成後，宗教勢力不再控制社會政治，歐洲從思想禁錮中解放出來，創造了現代科學體系。而元蒙入侵破壞了中國寬鬆自由的社會環境。明末中國再次滅國，滿清少數民族為統治多其百倍的其它民族，大力推行奴才文化，奴才是不需要創新的。結果滿清三百年間，中國的重大創新一項都沒有，那是中國的悲哀，以致現在被一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誤以為中國5000年都沒有科技發明，幾千年來都是偷竊使用西方科技，其實在滿清統治前中國有很多改變世界的重大科技發明。”

這段話觀點不錯，一個國家的科技創新能力水平，與自由度正相關。不過，文中對元清的評價有違歷史事實。另一個話題了，茲不詳論。2020-12-8

唐太宗品德有大疵

王夫之認為，唐太宗論治之言，或許不如堯舜，但比之於湯武，相去無幾。但是，堯舜湯武不多言，“湯武無言以自嗚其道而詔群臣”。（《讀通鑑論-太宗》，下同）而唐太宗內功有限，話卻太多，把應該由大臣們說的話都說完了：

“今太宗之言，非堯舜湯武之言，而伊萊周召之言也。任堯舜湯武之任，而奪伊萊周召之言以為已言，則下且何言之可進，而聞善之路窮。”

言論的功德固然很大，但身為君主，重心不在此，而在於以身作則：“若夫受天命作君師，臣民之責服於躬、載於一心，則斂氣以攝聰明，而持天下於心，以建中和之極，故曰湯武身之也。身正而天下正，不以言也。”在斂氣持心、身體力行方面，唐太宗頗不足，為人為政有大疵。

並非說言論不重要。王夫之說：“故言者，所以正人，而非以正己也。己有餘，而不忍物之不足，則出其聰明以迪天下之昏翳而矯之以正，子不忍於父，臣不忍於君，士不忍於友，聖人君子道不行而不忍於天下後世，於是而言之功大矣。”（《讀通鑑論-太宗》）

這段話正確但不全面。言論的作用，除了“迪天下之昏翳而矯之以正”，還有助於驅天下之邪惡而導之以道。言者，可以正人之德，也有助於正己之德；可以立人達人成人，也有助於自立自達自成。特別是在邪惡社會，說真話就是做實事，立言就是立功立德。2020-12-12

言行交往三原則

《周易·繫辭上傳》引述孔子的話說：

“君子安其身而後動，易其心而後語，定其交而後求。君子修其三者，故全也。危以動，則民不與也。懼以語，則民不應也。無交而求，則民不與也。莫之與，則傷之者至矣。”

君子先安定自身，然後發起行動；先平治自心，然後對人民發言；先確定交情，然後求益於他人。自身還不安定就行動，難以獲得民眾擁護；自己內功沒練好就發言，難以獲得民眾響應；沒有交往就要求，難以獲得民眾支持。這是從言、行和人際關係三個方面來闡述為人為政的原則。

這段話雖然是針對有位者、為民上者而言，但也值得一般人士深長思。危以動，懼以語，無交而求，這是很多民韻人士的通病。那樣做不僅無效，還容易受傷，支持者不見，傷害者不斷。2020-12-14

文明高於叢林，良知高於惡習

物競天擇，優勝劣汰，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四個成語常常連用，被稱為進化原則和叢林法則。其實，只有弱肉強食才是叢林法則。物競天擇、優勝劣汰、適者生存都屬於道德原則和文明法則。天是天理、天道，適是適宜、義德，仁本主義道德是區分優劣的基本標準。人類文明就是物競天擇、優勝劣汰的結果。

叢林法則只適合叢林，不適合人類。有一條東海律：信奉叢林法則者，最容易禽獸化，最適合生活於叢林，成為豺狼虎豹的美味；信奉強盜邏輯者，最容易詐力化，最適合生活於賊窩，給盜賊做奴才和奴隸。

東海舊詩寫道，能當老大拳頭硬。那就是叢林法則，只能造成禽獸世界和邪惡社會。老大當然應該拳頭硬，但僅僅拳頭硬，更要道義、道理過硬。正確的態度是，誰有道理、誰道理大聽誰的。論主權，人民最大；論人道，道理最大。道理者，有道之理、合道之理也。

可以服人者，或力或德。政治上只能以德服人。以力服人，後患無窮，難以持久；以德服人，合作共贏，計出長久。“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孟子·公孫丑上》）

德不是空洞的。有德須有道，有道自有理，也自有相應的力。道德掛帥，理在其中，力在其中。堯舜禹湯文武周公，無不理直力大。以德服人有兩種表現，一是以自己的嘉行懿德感化人，二是以理服人。

以理服人，當然必須是真理、正理。偽理歪理、強詞奪理是服不了人的，強詞奪不了正理。試圖以偽理歪理服人，不可能真正服人，反而暴露了自己的無道缺德，招徠輕蔑和侮辱。故真理高於邪說，因為真理源於天理良知，而邪說源於惡習邪欲。天理良知高於惡習邪欲。邪不勝正，獸不勝人。

人性高於獸性，文明法則高於叢林法則。顏闊波醫師說得好:“信奉叢林法則的野獸以為贏者通吃，現代醫學說不能。我以為就算現代醫學能，這樣的邪惡也不會得逞。道理很簡單：人不是野獸，人不能信奉叢林法則，對信奉叢林法則的野獸，作為人都是會拿獵槍招呼的。只要還是人的世界，這種野蠻永遠不會得逞。”

因為良知高於惡習，所以聖賢高於盜賊。聖賢君子是明於天理良知，盜賊奴於惡習邪欲。天爵高於人爵。聖賢是天之驕子，自有天爵和天祐；盜賊是天之逆子，縱有人爵，難免天譴。

聖賢高於盜賊，不僅道德、智慧、才能、幸福、健康、壽命、後福高於盜賊，安全度也高於盜賊。論安全度，盜賊最低，聖賢最高。孔子說大罪有五，除了逆天地，就是誣文武。文武，聖賢得大位者也，誣文武即誣聖賢。對於聖賢，誣衊尚且是罪及四世的大罪，遑論其它迫害。2020-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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