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最忌籠統化-----東海客廳論王道

儒學一本萬殊。一本是形而上，最忌支離；萬殊是形而下，最忌籠統。牟宗三先生將邏輯、數學、科學、民主政治都視為“智的文化系統”，將這個系統背後的基本精神稱為“分解的盡理之精神”。牟先生認為，民主政治（或近代化的國家政治法律）乃是“分解的盡理之精神”下的產物。此說頗為在理。

同樣，王道政治也是分解的學問，不能籠統化。

仁本位落實到政治上，就是民本位，必須是民為貴，絕不能說仁為貴，人民次之。

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是故得乎丘民而為天子，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諸侯危社稷，則變置。犠牲既成，粢盛既絜，祭祀以時，然而旱乾水溢，則變置社稷。”（《孟子盡心下》）

這就是政治的分解。仁即天道，天子、諸侯、大夫當然都應該以仁為本，或者以天為本。但是，不能因此籠統地說，得乎天而為天子，得乎天為諸侯，得乎天為大夫。多位儒家學者主張“主權在天”，就是犯了籠統的錯誤。

籠統而言，主權、治權、教權都在天也。分解而言，主權、治權、教權各有所屬。“得乎丘民而為天子”，主權在民也；“得乎天子為諸侯，得乎諸侯為大夫。”治權在君也。天子為天下之君，諸侯為國之君。

有廳友說：“中道仁義方是權責、自由秩序之王。權責、自由與秩序應是保障中道仁義通行之渠道工具，服務於中道仁義，輔助於中道仁義，而不是相反；若大違逆於中道仁義，無論官民貧富，無論權力責任或是權利自由，皆可剝奪之，包括財物設備、制度、乃至肉體生命。”

這段話就有籠統之嫌，易滋誤解。中道仁義在政治上必須落實為禮法，而禮法的宗旨是維護秩序和自由。注意，依法懲罰罪惡，剝奪犯罪分子的財產乃至生命，那是禮所當然、法所必然，體現了禮制和法律的嚴肅，正是維護良好秩序的必要。

自由和秩序，相反而相成，同歸於王道仁政。換言之，王道仁政必須以禮制祥刑維護人民的自由。自由和秩序是本末關係，秩序為自由服務，禮法是保障自由的工具。蓋自由意味着基本人權，保障自由人權是王道政治敬天保民的底線要求，在此基礎上通過文化教育和道德教化，不斷提升人民的道德人格。

僅有人權是不夠的，沒有人權是不行的。不尊重他人人權的人不值得尊重，不維護人民人權的國家不值得維護，不知道人權重要性的政治學不值得重視。新王道政府四要務：護民權，重民生，開民智，新民德。又以依法嚴格維護民權為第一要務。民權以生命權、財產權、自由權為三核心。自由權包括言論信仰自由、免於恐懼和匱乏的自由。

言論自由是第一自由權。重申一條王道大戒：思想問題不允許法律解決，更不允許武力解決。思想問題只能思想解決或紀律解決。儒家在位，三統並舉，有仁本主義真理正理，足以破斥各種邪知邪見，這是思想解決。對於官員和教師的思想問題，輕則警告、記過，重則留職察看、貶職，最重則削職為民，這是紀律解決。

飛龍在野廳友又說：“以中道定是非，別嫌疑，衡輕重，明本末，起先後，論功過。苟能行乎此，吾儒政治學於世二百年內，再無對手，成為人類方向新的燈塔。”

說得好。中道文化落實到政治，便是王道。王道一行，自無對手。二百年內無對手，二百年後更無對手，可以作為最高燈塔照耀人類直達大同矣。然萬事開頭難，王道開頭尤其難。從量變到質變，有賴於仁人志士的持恆努力。

2021-6-25余東海於邕城青秀山下獨樂齋

首發於東海儒鍾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