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與豪傑難兼得-----東海客廳論義利 余東海 東海律: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邪惡之徒義利雙昧。 義利之辨是儒學重大課題之一。關於義利,董子有句名言:“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此言出自《漢書董仲舒傳》,是董子為江都相時答江都王之言。 董子原話是:“夫仁人者,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以仲尼之門,五尺之童羞稱五伯,為其先詐力而後仁誼也。”董言略有不確。孔子對管子齊桓頗有肯定,多次贊管子,說:“管仲相桓公霸諸侯,一匡天下,民到於今受其賜。”亦贊齊桓“正而不譎”。故孔子於霸道雖有批評,並未完全否定。 東海當年曾將董子名言擅改為:“正其誼再謀其利,明其道再計其功。”自以為更高明,其實無必要。正義就是最大的利,一切利益之母體;明道就是最大的功,一切功德之核心。故不謀其利不計其功,而功利在其中矣。《大禹謨》說為政三事:“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其義就是正其德。 利者義之和,義利不矛盾,利他利己一體兩面,關鍵是要道義掛帥。儒家與利己主義不同有二:一、儒家利己但不許主義化,利己利他並重;二、儒家更強調道德利己,即道德成就,利益可以兼顧,不許第一。重在道德,就可以超越各種外在利益。當義利產生衝突的時候,為了成德,甘願放棄利益。 利他利己都是良知的功能,唯利己性更為根本,故有“楊近墨遠”之說。孟子說:“逃墨必歸於楊,逃楊必歸於儒。”趙岐註:“墨翟之道兼愛,無親疏之別,最為違禮。楊朱之道為己愛身,雖違禮,尚得不敢毀傷之義。”(《孟子正義》)楊墨都有違於孔孟之道,然比較而言,楊朱派離孔孟之道較近。 古之學者為己。儒學是為己之學,為己必然利己,道德利己、道德上成就自己是最根本的利己。儒家道德追求特別強烈、持恆和真誠,根本原因也在此。這就是道德之根。假如道德追求在根本上無利可圖或不利於己,追求道德就有違常情和人性,就不可普及不可持續。 儒家義利雙高,論道義,固然天下第一;論利益,利他亦利己,利國亦利家,利益子孫後代。孔子團隊中,不少人生前有名有位,死後瓜瓞綿綿。這種盛況,非諸子百家所能望塵,非中外任何學派所能比擬。反儒派法家墨家的命運和下場,更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儘量避免做不利之事和無用功,是人之常情,君子小人的共識,不同在於對用的理解。小人喻於利,小人只知利益之用,不知道德之用,以道德為無用故唯利是圖,見利忘義。一般善人和士,或知道德局部性、表面性、淺層次之小用,不知其全方位、潛在性、深層次之大用。欲知道德之大用,非仁者不可也。 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以居仁由義為最大的快樂、成就和利益,這是仁者的修養。但仁者不是一蹴可幾的。作為仁者,要將他人引領上仁義之道,就有責任和義務把仁的好處、義的利益講清楚。這本身就是開智和教育的需要。孟子見梁惠王說“何必曰利”,接着講的就是仁義利國利君之大利。 或說孔子生前四處碰壁一生窮困仿佛喪家犬,可見學儒於己不利。這就像說中國歷史一片黑暗一樣無知。孔子生前雖無機緣實踐王道,然於魯國為大夫,在諸侯如大師,在眾多弟子中更是極受尊崇,五福兼備。孔家綿延84代,嫡系子孫世代受到朝廷封賞,被稱為天下第一家。論利益,孰大於是。 或說“聖人未嘗慮及生物意義之子孫”雲,門外話也。儒者四統並重,於道,重視道統;於政,重視政統;於學,重視學統;於家,重視血統。血統者,家族之譜系、生命之傳承也。孟子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在三種不孝行為中,“不娶無子,絕先祖祀”是最大的不孝。 極權社會,按權分配是常態。無權階級若欲發財,必須具備三個條件:有特殊的能力,有罕見的機會,有權力的加持。 注意,我說發財是真正的發,如吳小暉們。拼死拼活掙個幾百幾千萬,那不叫發財叫掙錢,掙扎的掙。真正的富豪大多低調或隱形,社會上所謂的富豪不少是假的,奴婢而已。或者身上滿是把柄,沒有一定的德業蔭庇,出事是遲早的事。 不義之財,必有後患;財越不義,後患越大,付出的代價越大。《大學》悖入悖出這句話,堪稱財富定律,普適於古今中西過現未。有過馬邦生活經歷者,在馬邦曾經富豪者,對這句話的體會領悟應該是最深的。 我說德業蔭庇,有深意在焉。特權可以給予加持,可以短暫蔭庇,但後患也很大。關鍵時刻,唯有德業蔭庇最有效。馬邦商企界屬於高危界,其中名家短則十幾年年,長則幾十年,後繼前仆,源源不絕。極少數不倒翁或維持較久者,自有其相應的德業。有一定國學修養特別是儒家修養者,最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義利之辨不明,難免進退失據,甚至就此墮落。人是很容易墮落的,尤其是唯物時代,特別容易腐爛。孟子說:“雞鳴而起,孳孳為善者,舜之徒也;雞鳴而起,孳孳為利者,跖之徒也。欲知舜與跖之分,無他,利與善之間也。”(《孟子·盡心上》)此言用於孔孟時代,或許過於嚴厲;用於東海時代,可謂一針見血! 或問:“難道仁人義士就只能一輩子受苦受窮嗎?難道老老實實就不能發財致富了嗎?”答:在正常社會應相反,仁人義士容易富貴,老老實實容易致富。在極權社會也不絕對,但可以肯定三點:一、天爵人爵有衝突,老實致富大不易;二、欲為富豪代價重,至少要犧牲說真話的快樂;三、隨時做好奉獻準備。 東海當年也曾進退失據:既想從大體又想發大財,既想做豪傑又想做富豪。國學的底子、老前輩的提醒和一定的眼界胸襟,讓我作出了正確的選擇。 當時自我要求就是大雄無畏,逆流而上,把一切豁出去!此後正道直行,真言直發,一路猖狂,一往無前,遇鬼殺鬼,遇神殺神!居然完完整整活到今天,而且圓成仁本主義體系,天恩高厚,我心欣慰,偶然回首來時路,雨雪風霜儘是詩。 當年愛看武俠小說,民國的港台的統統搜羅過目,最喜歡的是金庸。《鹿鼎記》中蘇荃提醒韋小寶的一句話,曾經給了我很大的觸動。蘇荃說,又要做大英雄大豪傑,又要聽粉頭唱十八摸,這英雄也太易做了。(大意) 我遂把一個選擇題放在自己目前:此生要麼豪傑,要麼富豪,二選一。無能力機會,這僅僅是個思考題。有一定能力和機會的時候,選擇就是重大的人生考驗。 欲集豪傑和富豪於一身,在正常社會,包括傳統儒家社會和西方自由社會,完全可能;在不太反常的社會如孔孟時代,應該可能,子貢君子,不啻豪傑。但在極權社會,只能二選一。這個結論應該可以成立而作為東海律。 借用孟子的話說,富豪,我所欲也;豪傑,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富豪而取豪傑者也。人爵,我所欲也;天爵,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人爵而取天爵者也。唯願為社會正常化,為建設一個“仁人義士容易富貴,老老實實容易致富”的社會貢獻一份力量,當仁不讓,此之謂也。2021-6-24 首發於東海客廳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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