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主義和華夷之辨----東海客廳論華夷 余東海 一 關於主義之義,我在大量文章著作中說過很多次,茲再重複一遍。主義有主體、本位、第一位、第一性、獨尊、最重要、最根本、至高無上等等意義。主義往往意味着世界觀、生命觀、價值觀、政治觀、歷史觀等等,至少對它們具有重大乃至決定性影響。故很多好東西,一旦主義化,就會極端化。 所以,凡是不能主義化的東西,一旦成為主義,就會極端化狹隘化。民族主義就是如此,沒有不極端不狹隘的,任何民族的民族主義都一樣。 首先,不同民族主義之間必然相互敵視,例如漢族主義與滿族主義,雅利安主義與猶太主義;其次,民族主義是集體主義的一種形態,但敵視其它形態的集體主義,例如天下主義,又如多民族國家的國家主義虵蜖主義;其次,民族主義敵視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和現代文明。 所以,古今中西沒有不極端不狹隘的民族主義。這是其本質決定的,想不狹隘、想寬容都寬容不起來。不僅民族主義,所有集體主義都是狹隘的。天下主義貌似廣闊,其實一樣狹隘。蓋天下主義把天下放在第一位,必然實質反對和敵視其它形態的集體主義,如國家主義民族主義。 民族主義也反對天下主義。民族主義是壞東西,被民族主義反對的未必就是好東西。天下主義就是壞東西。民族主義喜歡將天下主義說成個人主義的偽裝。殊不知,天下主義又稱世界主義、全球主義,也屬於集體主義範疇,只不過其集體範圍特別大,比民族、國家都大。民族主義鼓吹為了民族而犧牲個體,天下主義主張為了天下而犧牲個體,目的不同,性質無異。 集體主義有很多形態,家族主義、種族主義、民族主義、國家主義、社會主義、天下主義等等,廣狹大小大異,政治本質無異,都屬於集體主義,集體主義都虛抬集體而缺乏對個體利益、人權、自由乃至生命的基本尊重,民族主義也一樣。 或說,國家只要對本族人民好就好了,對別的民族怎樣無所謂。這就是一種民族主義的觀點,純屬謬論。這就像一個女性說,丈夫只要對家人好就行,是不是惡棍無所謂。一個慣於為非作歹的惡棍不可能真正對家人好,一個毫不關心甚至肆意侵害異國異族的政府,又怎麼可能真正對本國人民好。 民族主義把民族放在第一位,必不尊重個體,包括異族和本族的個體,故很容易產生內部矛盾並激化為敵我矛盾,你死我活自相殘殺。洪楊幫就是典型,無數漢人死於自己人之手。洪楊幫就是漢賊! 內訌幾乎是所有民族主義勢力難以擺脫的宿命。民族主義害本族,這就是一大要因,內訌多多,危民害族。其次,民族主義不能維護個體人權自由,極不利於個體創造精神、創新能力和聰明才智的發揮,極不利於民族的健康發展。 二 民族主義最強調華夷之辨。殊不知,民族主義正是夷狄的標配。 納粹是雅利安主義,日寇是大日本主義,洪楊幫、義和團都是漢族主義奠基的,統統都是民族主義勢力。民族主義,輕則夷狄化,重則禽獸化,殆無疑義,這是民族主義的惡性本質所決定的。 作為中華偏統的元清,分別有濃重的蒙古主義和滿族主義色彩。這兩朝之所以不能完全儒化而成為正統,民族主義就是主因。 民國之所以不能中華化,不能開創出中華文明新一輪的輝煌,反而內憂外患深重而迅速敗退台灣偏安一隅,民族主義是一大要因。雖然蔣君努力將其架空虛置並作各種獨特解釋,畢竟其名高踞憲位,名不正,一切難辦也。 歷代儒家,無論在朝在野,都沒有以民族主義自命者;歷代儒家政治,無論平叛剿匪禦敵禦寇改良革命,都不允許民族主義化本位化。即使面對民族主義勢力自下而上的造反,或者自外而內的侵犯,儒家政府也絕不會以民族主義對付之。 這是王道原則的限制。別人民族主義不是自己也搞民族主義的理由。無論別人怎麼壞,自己不能壞;無論別人如何,我有一定之道;無論別人怎樣千變萬化,怎樣夷狄化禽獸化妖魔化,我有中道的正正之旗,王道的堂堂之陣! 有個披着儒皮的漢族主義分子言“民族主義還是多對內說”雲。可見其人也知道,民族主義上不了國際台面,只能內部說。但那樣做卻是把國際社會和所有國家當傻子了。信息時代,對內說與對外說無別。除非這個“內”限於一小撮,或許可以隱瞞遮掩一陣子。難道將族主義限於一小撮,小圈子裡相互打雞血? 民族主義分子喜歡將民族思想等同於民族主義。殊不知,儒家思想豐厚富饒,豈止有民族思想,更有家庭思想,家族思想,社會思想,國家天下思想,還有格物致知思想,利用厚生思想,忠君愛國思想,差等平等思想,殺身捨生思想,義刑義殺義戰思想,等等等等。焉能一一主義起來? 可見,民族思想與民族主義是兩回事。將反對民族主義等同於反對民族思想和不知愛護民族,純屬民族主義者狡辯的話術,巧言令色,自欺欺人。 民族主義愛講愛有差等,其實這是儒家思想,與民族主義無關。愛有差等,即孟子所說的親親仁民愛物,落實於政治,即五服制,“夫先王之制,邦內甸服,幫外侯服,侯衛賓服,夷蠻要服,戎翟荒服。”(《國語》) 這是民族主義思想所不具備的。民族主義把民族放在第一位,從根本上取消了對父母親人和民眾個體的愛,取消了人民個體的權利和利益。同時,以族類作為判斷華夷和正邪善惡的最高標準,又從根本上架空了仁義原則和標準。所以,無論民族主義者如何巧言如簧,改變不了民族主義反儒反常反道德的本質。 周應之同仁言:“順小人之理而大言之,必至荒謬;順君子之理而大言之,必見光明。”然哉,可稱為應之律。很多偽理歪理、邪知邪見都有這個特點:說起來頭頭是道,聽起來似乎也沒大錯,但經不起推敲和推衍,更經不起實踐,個人實踐之,德智必出大問題;政治實踐之,社會必出大問題。 有微友說:“凡論事,必先強調正統,然後辨別華夷;凡論學,必先強調道統,然後辨別異端。”說得好,特補充如下:凡論政,必先強調正統,然後辨別華夷;凡論事,必先強調正義,然後辨別正邪;凡論理,必先強調真理,然後辨別真偽;凡論人,必先強調道德,然後辨別大小優劣君子小人。 漢族主義不明中華正統,不明正義正理、道德真理,焉能辨別華夷哉。 三 有自由派朋友認為,華夷之辨正是儒學難以適應當代文明普世價值的一個問題所在。這是誤以為華夷之辨是辨族別了。華夷之辨的核心是文明與野蠻之辨,在現代可以分為八個方面如下: 信儒為華,信邪為夷;儒政為華,反儒為夷;禮制為華,非禮為夷;民本為華,黨本為夷;自由為華,奴役為夷;人權為華,極權為夷;正義為華,邪惡為夷;仁愛為華,暴虐為夷。 說明兩點。其一、上述某些說法並不準確,只是方便而言。嚴格地講,邪惡、黨本、極權、奴役之類比夷狄更壞。稱之為夷狄,歷代夷狄有知,都會起而反對。 其二、說華代表文明,特指中華文明。然中西文明具有相通性,中華五常道仁義禮智信,與西方五常道自由民主人權平等法治具有相通性,故不矛盾。 關於“信儒為華,信邪為夷”,有自由派廳友責問:“我不信儒,我就不是華了?我就不是中國人了?我就是夷了?” 答:在政治上,儒家與中華可以劃等號。儒家政治是中華文明的支柱,沒有儒家就沒有中華,任何政權、政府,如果不信奉儒家,不將儒家道統置於政統之上,就非中華,不能代表中華。至於個人,信邪就成了邪教徒,稱為夷狄都是抬舉,當然不配為中華人了。 注意,漢族主義喜談華夷之辨,其實不明華夷之辨的正義,歪曲、混淆甚至顛倒華夷標準,墮為夷狄而不自知。漢族主義更不知華夷之辨只是《春秋》義理之一,華夷之辨之外或之上,更有是非、善惡、正邪、華夷、聖賊之辨。 《太史公自序》說:“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這才是《春秋》大義、王道大義的核心。 人禽之辨是華夷之辨的關鍵。夷狄無文化不文明,仍屬人類,禽獸則非人矣。陳頤先生說:“禮一失則為夷狄,再失則為禽獸。聖人恐人之入夷狄也,故《春秋》之法極謹嚴,所以謹嚴者,華夷之辨尤切切也。” 可見華夷之辨須以辨人禽為先。極權時代,很多人雖有人形實無人味,純屬人形獸人形魔,辨人禽更是當務之急。 從容廳友說得好:“慢談江山一統,先辨人禽兩路。”東海學舌曰,慢談華夷之辨,先明人禽之別。在國家監獄化、社會叢林化、人民牛馬化、權力豺狼化的極權時代,比華夷之辨更重要的是正邪之辨和人禽之辨。 或說,你嚴厲批判民族主義,儘管言之有理,但難免得罪很多人,包括泛藍和漢圈,不利於團結,造成儒家孤立雲。(大意)東海答:政治自有大義,要講道理,團結要有共識。指導思想悖道非理是政治大忌,缺乏基本共識的團結沒有意義。 儒家代表中國未來,必須堅持原則,不能拿原則做人情,不能犧牲原則謀求其它。中道而立,能者從之,不能者不必強求也。同時有必要提醒各種民族主義群體,堅持錯誤的思想導向,無異於自縛手腳,自樹眾敵,自絕於儒家和未來! 學術是要負大責任的。道德性學術,是生命之學,要為自己和信奉者的性命負責;政治性學術,是社會之學,要為家國天下和萬世蒼生負責。是真理正義,就必須堅持到底;對邪見謬論,就必須嚴肅批判。儒學集道德性政治性於一體,更是千秋萬代的事業,最來不得絲毫偏差,最不能夠絲毫苟且和鄉愿。有詩自題: 夜長百載覺來遲,一杖縱橫破萬疑。 神擋誅神佛誅佛,誰知東海大慈悲! 2021-7-5余東海集於邕城青秀山下獨樂齋 首發於儒家網https://www.rujiazg.com/article/2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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