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往哪裡走？------東海客廳論蔣慶

余東海

【兩錯誤】二十幾年來，大陸儒家主流犯了兩個方向性錯誤，浪費和喪失了大好歷史機遇，並且導致儒家的路越來越窄。兩個錯誤，一是熱衷於宗教化追求，在極權主義環境倡導儒家宗教化，不僅徒勞無功，更是自矮自隘；二是冷漠於政治性自由，在有一定言論權的時候也不追求，甚至希風順旨地否定、反對之，為極權主義提供思想配合。兩個錯誤相輔相成，不僅浪費資源，而且誤導嚴重，流弊深重。對於儒家的言論、結社和教育自由，求之亦未必能得，不求則必不可得，反對則無異自絕。而今還不反思，更待何時！

【大糾偏】東海是很有耐心的，對親友對家國天下都很有耐心。對於蔣慶的思想錯誤，多年來隱忍不發，是希望等到中國自由化或儒家化之後再發不遲。但越來越發現，由於蔣慶資格較老影響較大，其思想的誤導和弊端也水漲船高，儒門中仁義之風、自由之氣越來越稀薄。為了對自由事業和儒家事業負責，不能不提前予以糾正。真言直發，倒也暢快。

【再出發】人不善，天不助；心不正，天不佑。在面對大惡大邪的時候，在面臨正邪選擇的歷史性關頭，儒家更要大善大正，與道同在。道義上差一點或原則上退一步都不行，差一點就可能滑向非正義，退一步就可能是萬丈深淵。故大陸儒家需要糾偏歸正，重新出發。准人格神的宗教化路線行不通，儒馬融合的雜家化路線更行不通。儒家必須與宗教切割，與馬學決裂，回歸仁本主義中道。

【宗教儒】宗教儒有兩種模式：康有為式和蔣慶式。兩者同中有異。共同點是將儒家的宗教性片面擴大化，不同處在於，康有為的天道觀與孔孟無異，蔣慶的天道觀與孔孟大異，其准人格天論是復古式的獨創。所謂復古，意謂恢復到孔子之前乃至絕地天通的聖王之前。禮文廳友就是復古式宗教儒，自稱善於通過某種非語言的方式與天交流，頗有古巫風範。

【宗教儒】蔣慶之學與其說是政治儒學，不如說是宗教儒學，因為其政治學根源於人格天，具有強烈的宗教性。荀子的禮學沒有宗教性，稱政治儒學才恰當。宗教儒學理論說不通，實踐行不通，非中道也，有大弊焉。但若視為儒學的旁門和歧出，自有其存在的價值，就像荀子的禮學有其價值一樣。

【論荀子】因為沒有內聖學根基，荀學作為禮學和外王學，也非正宗。荀子下學而未能上達，學詩書禮易樂春秋而不學易，不明易理，不明心性。其《勸學》言：“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兮，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通篇不及易經。

【文化眼】東海仁學與蔣慶神學，矛盾頗原則。仁學以仁為本，展開為政治民本和萬物人本；神學信仰人格天並以天為本，反對政治民本。同時，兩學之聖王關係觀、人性觀、宗教觀、自由觀、政治觀、西方文明觀皆大異。吾稱荀學神學皆為儒門外道，乃的評也。性惡論和人格天論，皆不明性天。

【人性論】本性是人性的核心，所有人性論首先都要就本性而言。故所有人性論中，唯有性善論正確，其它都錯，都不明本性。當代儒家學者喜歡為荀子辯護，無效無效也。性惡也好，性朴也好，荀子不識本性、缺乏聖功是顯而易見的。孟荀不能相提並論，兩者沒有稀泥可和。習性易惡，誰不知道，何須呶呶。重申兩條東海律。其一、因為人性本善，良制良法可以建成；因為習性易惡，良制良法必須建成。其二、因為本性至善，人類道德上升無極限，文明發展無止境；因為習性易惡，人類道德上升大不易，文明發展常倒車。

【東海律】倡性惡論者，必不知性；信人格天者，必不知天。不知性不知天則不知命。這兩種思想嚴重偏離儒家中道，會對盡心和上達造成嚴重障礙，讓學者信者盡不了心，達不了道。糾偏匡正，維護中道，吾有責焉。從來仁法最難得，利益人天越古今。棒喝交馳天下怪，誰知徹底老婆心。

【東海律】性外拜天，就是外道，於儒佛道三家都是外道。宗教的人格神與宗教儒的准人格神，在性外拜天這一點上不約而同，都認為天道是一種具有獨立人格即具有意志、情感、施為和道德判斷等等功能的存在，所謂外在的超越性是也。區別僅在於，人格神有人形，准人格神沒有人形。

【二元論】《二程粹言》記載：“或問：介甫有言：盡人道謂之仁，盡天道謂之聖。子曰：言乎一事，必分為二，介甫之學也。道一也。未有盡人而不盡天者也。以天人為二，非道也。子云謂：通天地而不通人曰伎，亦猶是也。”（《二程集》）言乎一事，必分為二，二元思維，這也是不少現代學者包括蔣慶的毛病，以前讀其《公羊學引論》就有這種感覺。以心性政治為二，聖學王學為二，非道也；以聖學基於性善，王學基於性惡，非道也。

【人格神】不少儒生認為理學、心學非經學，其實是他們的參照標準有誤，誤以為人格天信仰才是經學。殊不知，歷代儒學包括春秋學、今文學、公羊學和康有為所信仰的天，皆非人格神或准人格神。蔣慶的准人格神論嚴重偏離儒學正宗，所謂天本，實為神本；所謂王道，已宗教化，宜正名為儒家神學和神本主義王道。

【答客】或說，蔣慶不是神本主義，不能誣之為神本主義王道。東海曰：蔣慶雖沒有自稱神本主義，但事實上就是神本主義。其主張天本，且持天有人格論，又反對民本，這種天本主義不是神本主義是什麼？於王道原則有違，大本已失，稱為神本主義王道，如理如實，不亦宜乎。不僅對蔣慶，東海對任何人任何勢力的批判，都有紮實的依據併合乎中道義理，不敢誣也。

【天本論】仁本論最為準確。一定要說儒家是天本論，不是不可以，但儒家的天不能懸空和虛置，必須落到人道的實處，在政治上落實為民本，在人與鬼神、人與自然萬物的關係中落實為人本。蔣慶倡導天本而否定民本，便成大錯，其王道政治就喪失了根基，違反了原則。故吾稱之為宗教性、神本化王道。神本之下，焉有真王道哉。

【文化眼】爾雅台群友言：“談仁本還是天本，皆着西哲相。西方哲學好搞幾個基本概念，然後以邏輯推演，搞出一套知識體系。當然有其價值，但這不是經學。在經學文本里，一些概念，比如仁、天，是不能事先下定義的，而是在六經的豐富的面向里，不斷呈現，不斷湧現。經有無限義，非常立體而豐富，不是扁平化的概念邏輯推演，所能涵攝。”東海曰：非也。仁字體用兼賅。論作用，其用無窮，可以說其義是不斷呈現不斷湧現而不可事先定義；論體，仁與性天可以劃等號，是宇宙本體、生命本性和學問頭腦，此義確定，不可移易。

【文化眼】爾雅台群友言：“東海的仁本，蔣慶的儒教，皆是在西學範式里打轉，只是一偏哲學，一偏神學。”這是各打五十大板，折中主義，非中道見也。吾與蔣慶最根本的區別是天道觀不同。吾之仁本主義天道觀，直承易經大義，契合所有聖經，不偏不倚，允執厥中。而蔣慶的天道觀偏離中道而獨闢蹊徑，已經淪為神本主義，焉能再與仁本主義相提並論。

【公羊學】於公羊學中，蔣慶也很獨特。董仲舒、何休、康有為們天上有知，未必許可其學為公羊也。公羊學重元。元者乾元也，在此基礎上引申為道統之元和政統之元，道及高處，公羊家們還是很儒家的，沒有主張人格天的公羊。董仲舒、何休、康有為們學術各異，但天道觀無異，與孔孟程朱一脈相承。同時，內聖外王為體用關係也是公羊共識。持准人格神論和聖王並列論的公羊家，蔣慶是獨此一家，別無分店，可稱為蔣家特色的公羊學。

【董仲舒】董子學術相當精純，除了其天人感應論略嫌僵化，沒有其它問題。而其推動漢武帝獨尊儒術，歷史貢獻特別巨大，宜可列為道統中人。堯舜禹湯文武周孔孟董程朱王。

【擬人化】擬人化表達和人格天信仰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對天進行擬人化表達，是四書五經和歷代儒家的慣例，源遠流長。不僅先秦儒漢唐儒，便是宋明儒，同樣喜歡將天擬人，對太極、天理、天命都有大量擬人化表達。不能因此認為宋明儒信仰人格天也。

【性天論】西方宗教已有海量文章著作，言之鑿鑿地試圖證明創世造人的人格神存在。終究是徒勞，無效無效也，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其實，真正相信人格神存在的耶教徒已經越來越少，不少信徒心目中的神已經理念化，被視為在物質世界和人類產生之前獨立存在的一種客觀精神和絕對觀念，與宗教儒的准人格神論差不多。稱程朱的天理為客觀唯心主義是無知，稱客觀精神論和准人格神論為客觀唯心主義，恰如其分。

【性天論】不同學派宗派，三觀各不不同，根源於天道觀不同。人本主義和物本主義正邪有別，但都只識自然的天而不知天道的存在。西方宗教認為天道是人格神，蔣慶認為是准人格神。儒佛道都認為天道無人格，但對於天道的第一特徵認知不同，儒家認為是乾健，佛教認為是空寂，道家認為是虛靜。注意，儒家於天道，既知其空虛，更證其乾健，並以乾健為其第一特徵。生、誠、仁諸字都蘊含乾健義，都可以指代天道。

【性天論】天道是真善美最高級別的統一，至真至善至美。無跡無象、其大無外、其小無內但真實不虛，至真也；生生不息至誠無息大仁無疆，至善也；天地之大美、生命之大美無不根源於天道，至美也。同時，天道的真善美具有超越性和絕對性，不與任何假惡丑相對。

【性天論】超時空性是道體超越性的關鍵。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生住異滅，世界有成住壞空，一切現象包括意識現象，無不局限於一定的時空範圍。唯道體無限，不受時空的局限，沒有生住異滅，此之謂超時空性。《金剛經》言，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可補充曰：無時間相無空間相無意識相無一切相而能現一切相。這才是天道的真相。不明此理，不足與論道也。

【性天論】寓庸廳友言：“太極不落有無、不落動靜、不落始終，若標之為始，則太極偏於一定了，太極即非太極，為一死物。”此言極是。這就是超越時空的表現。現象才有始終，道體哪有始終？易經說大哉乾元萬物資始，意謂宇宙萬物藉資於太極而開始，並非以乾元為始也。

【性天論】寓庸群友言：“天道不能自用，必寓諸庸而建其極，故有人格、物格”雲，此言極是。道器關係即理氣、本末、體用關係，於人世間即天人關係。天寓諸人則有人格，道寓諸物則有物格，而天道本身沒有人格物格。不明此理，不足以論道、不可能知天也。

【性天論】說道為第一因亦無不可，因為道就是宇宙的原始和最高，唯一超時空的形而上，道之前再無前因，道之上再無更高的存在。自然而然，法爾如是。如金剛經所說，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注意，說天道超時空，千萬不要理解為道在時空之外獨立運行，那又淪為外道了。必須知道，道既超時空又普遍於一切時空。

【性天論】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道不能弘人，就是因為天道本身沒有人格，沒有主觀能動性。如果道是准人格神，是一個無人形而有人格的意識體，這句聖言就不能成立，應該改為：道能弘人，非人弘道，而儒生對待天道就應該象神教徒對待人格神那樣因信稱義。

【答客難】眞軒廳友言：“天道人格化，王道宗教化只是權宜之計，普通百姓當然喜歡聽神話”雲。信仰和原則問題可以權宜，那就沒有原則了；老百姓喜歡聽什麼，儒家就說什麼，那就沒有儒家了。那就不是“中道而立，能者從之”，而是民之所喜、儒者言之了。這個說法頗為機會主義，未必為蔣慶所認同。吾相信蔣慶是真的相信天是准人格神的。

【性天論】智仁勇三達德，勇是勇於踐行仁道，智是明理，明於仁道義理，明於仁本主義之道德真理和政治大義。道德真理是內聖學的內容，內聖學又以形而上學為支柱。形而上學闡述的是性理天理的奧秘。這是真理中的真理，大學中的大學，儒學的頭腦和根源。上達即通達此學，明道即明白此理。

【性天論】我纓廳友言：“在‘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這句話里，前面三句，人與地，地與天，天與道是不對等的，後者比前者的層級要高，所以後者要效法前者。但最後一句，並不是說自然的層級比道高，其實就是‘自然而然’的意思，因為道在中國傳統文化里是最高的存在，它無可效法，貫穿一切，就是它自己那個樣子”雲。這個解釋極是，道就是宇宙最高存在，自然是對道體的形容。同樣道理，無極也是對太極的形容，並非太極之上還有無極。易經以太極為最高，在太極之上增加任何東西，無非頭上安頭，床上加床。

【性天論】常有人將天理理解為自然法則、自然規律，認用為體、認末為本了，將天理矮小化和僵化了。天理即太極，其大無外其小無內，無所不超無所不在，生生一切統帥一切。眞軒廳友言：“天理！是宇宙中的全息系統，如同帝釋之因陀羅網，無所不覆，又如帝珠，無所不照，一切眾生順之則昌，逆之則亡！”

【性天論】孫海燕廳友《一部粹言經可傳——思想史上的《近思錄》系列之一》一文提到，編選《近思錄》的初衷是選取書中“關於大體而切於日用者，以為此編”，作為一本儒學入門書。後來呂祖謙建議設立道體卷，朱子從之。呂祖謙的理由是：“後出晚進於義理之本原，雖未容驟語，苟茫然不識其梗概，則亦何所底止？列之篇端，特使之知其名義，有所向望而已。”（《近思錄後引》）東海曰：此言甚是。有了這一卷，本書分量就大不一樣了。道體是儒學的核心和聖王的頭腦，初學者不必也不可能深思熟慮，但也不能不知其大概，作為上達的方向和目標所在。從《近思錄》入門，再讀四書五經，就不至於誤入歧途和迷信人格神。

【性天論】天道圓具三性：超越於一切現象的超越性，潛在於一切現象潛在性，普遍於一切現象的普遍性。萬物一太極，萬法歸一，超越性也；物物一太極，一歸萬法，潛在性也，普遍性也。物不離道，道不離物；物在道中，道在物中；物外無道，道外無物。若欲大明此道，非吾中道不可。

【性天論】深入了解佛道兩家學說，若能不陷溺其中，不為其所障，就有助於上達和明道。佛教說，萬物皆有佛性，不僅眾生，土石瓦礫皆有佛性；莊子說，道在螻蟻、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皆見道之言也，與吾儒“物物一太極”之說不謀而合。佛道之高明，非任何西方學說和宗教所能及也。

【丘之禱】人與天當然可以交流，孔子說知我者其天乎，孟子說盡心知性知天，這就是天人交流，天人不二故，人在天心、天在人心故，不可以因此認為天有人格。注意，儒家的人天交流既不用巫術式，也不常用宗教式。《論語·述而篇》記載：“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於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禱久矣。”子路請禱，孔子拒絕，拒絕的不是禱而是宗教方式之禱。丘之禱就是聖賢與天交流的方式。仁宅義路，合於神明，終日乾乾，何時非禱。

【雙修功】儒學既是修身養性之學，又是經世致用之學，兩者相輔相成，以修身為本。《尚書·大禹謨》講“六府三事”，以“正德、利用、厚生”為治國平天下的三件大事。正德包括正己之德，正人之德，正物之德，正政治之德。利用是利物之用，科技事業也。厚生是厚民之生，經濟工作也。三事以德為本而內外並重。注意，內聖外王，一通俱通。沒有通聖學而不通王學者，也沒有通王學而不通聖學者。換言之，是真君子必能追求和建設王道，是真王者必有相應的內聖功夫。

【紀曉嵐】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說：“道學與聖賢，各一事也。聖賢依於中庸，以實心厲實行，以實學求實用。道學則務語精微，先理氣，後彝倫；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別。聖賢之於人，有是非心，無彼我心；有誘導心，無苛刻心。道學則各立門戶，不能不爭；既相爭，不能不巧詆以求勝。以是意見，生種種作用，遂不可盡令孔、孟見矣。”東海曰：道學即理學，即聖人之道、孔孟之道、中庸之道。紀昀將道學與聖賢歧而為二，說道學“先理氣，後彝倫；尊性命，薄事功”和“各立門戶”云云，誤解道學、厚誣程朱矣。某些程朱後學難免有門戶之見而陷門戶之爭，非程朱之責也。程朱亞聖，惟道是從，何門戶和意見之有。紀昀諡號文達，其實未達。《四庫全書》之《儒家類敘》對於道學評論大不公，作為《四庫全書》總纂的紀昀難辭其咎。

【性天論】孟子說：“仁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直譯：仁就是人，仁與人合在一起說就是道。此中有大義：仁是人的本質，人是仁的現象。仁離不開人，無人則仁不彰，不成其為仁；人離不開仁，無仁則人不立，不成其為人。仁者愛人，唯仁者才能愛人，仁者必能愛人，人而不仁則一切不行，人格、人倫、人道都立不起來，人類就無道可言。仁與人的統一，即本質與現象統一，道體與作用統一。這就是仁道，仁本主義之道。

【性天論】從“二人”和“愛人”的層面理解仁字沒錯，但不能局限於此。知其用還要識其體。仁作為五常道之首，有兩大要義：一是最大德，統帥義禮智信四德，仁者必有義禮智信；一指仁性，於人身而言謂之本心，於生命而言謂之本性，於宇宙而言謂之天道，就其流行和賦予人物而言謂之天命。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這個一就是仁，徹上徹下、徹內徹外地貫通一切，仁本主義之名即由此而來。這就是生命的根本和學問的頭腦。抓住祂努力不懈，內可以格致誠正，成就仁德；外可以齊家治國，建設王道。抓不住祂，就登不了中道之堂，成不了君子之人。當然，成為君子不需要任何外在條件，成就王道則需要相應的權位和條件。

【性天論】陸九淵有句名言：“學苟知本，六經皆我註腳。”這句話，如果出自於聖人之口，那就毫無問題。這個本就是仁，聖人允執厥仁，仁極熟義極精，從心所欲不逾矩，信步行去都在道上，信口說來都是聖經。故可以說六經皆我註腳。但陸九淵未造聖境，這麼說話，資格不足，便成大話。

【性天論】儒道兩家的道體觀，同中有異，大同大異。道家只知地道，不明天道；只知坤順，不明乾健，蔽於坤而不知乾。故道家雖然也講太極，但不識太極之全。道及形而上，喜歡床上疊床，屋上架屋，在太極之上加無極。殊不知，太極就是道、就是一、就是元，就是形而上。太極之上，還是太極。至矣盡矣，蔑以加矣。

【性天論】性與天道，大公無私，大善無惡，大仁無疆。這是超越公私對立、善惡對立的大公大善，這種公和善，具有超公私、超善惡的絕對性。故於野廳友言：“天道不以公私論。”甚是。天道同樣不以善惡論。性也一樣。儒家性善論大義是，本性至善超善絕對善形上善，這個善里一切空無，無意識無人格。善習為主、惡習為客已經是性善論第二義。

【天人論】天無私而人有私。天而有私，不成其為天；人而無私，不成其為人，連生命的維持和傳承都不可能。注意三點：一、說天無私，也不能說天有私，性天之公是超越公私對立的大公，不與私相對；二、說人有私，是指人皆有意識心，有習欲，君子小人都一樣。不同在於，君子發而中節，小人發不中節。三、聖人有私和王道無私不矛盾。說王道無私，是指王道政治公正，王者為政公正，不是說王者沒有意識和習性。同為聖人，氣質興趣愛好因人而異，這都是私。

【盡心論】何以盡心就能知性知天？蓋心有本心習心之別，習心即意識心，是本心的作用和顯化，盡最大的努力將習心善化，就可以由用達體，上達至善本體。本心即本性，即天命之性，即道心明德，即至善本體，即宇宙生命的本質。這個道理，盡心了，就明白了。盡心了，自然就知道本性至善和天道至神，從而洞察性惡論和人格天論昧於性天的錯誤。

【盡心論】門戶之見和意氣之爭，是善不足、德不足和不能盡心的表現。能盡心者，心量必至廣大，義理必盡精微，何來門戶和意氣。一切不良的意念、思想、言論和行為，包括意必固我、意見意氣，都有礙上達，都是障道因緣。修行和盡心，就是要以最大的決心、盡最大的努力消除一切三非性的意念思想言行。

【盡心論】盡心的過程就是修身的過程，就是積善的過程。善，包括善意善念善言善行的積累，包括從人之善和與人為善。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孟子說：“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捨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無論古人今人中人西人，無論道德、政治、制度、科技哪個方面和領域，只要有善，就應該從之同之取之。積善成德，積德成仁。個體仁到最大程度，就是聖境；政治仁到最大程度，就是王道，大同又是王道的最高境界。

2022-5-27余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首發於中國文化基金會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