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底脫去假面具，再也不能那樣活---東海客廳論人生 余東海 對於馬幫之壞，四九之前不知道是可能的，文革之前不知道也是可能的。文革之後，一些民眾不知道，仍然有可能。但是，精英群體不知道，大多是假裝不知道。不少熬過文革的前輩人物就喜歡假裝不知道。但對於真正關心的人，私底下是會悄悄提醒的。 曾有前輩諄諄告誡：對那些紅彤彤的壞人，要恭敬然後能躲多遠躲多遠。答曰：我可不願活得那麼累，還是讓那些滿面紅光、滿口紅光的東西有多遠滾多遠吧。二十年多來，除了親友，對所有毛左鄙而遠之。至於親友，只能親情友情為重，那是沒辦法的事。 毛時代熬過來的人中，很多已經嚇破膽，對馬幫的恐懼感深入潛意識，習慣了兩副面孔，公眾場一副面孔，私底下一副面孔。當然，也有些人麻木成性，只剩下一副面孔，私底下、日記里也是假面孔。 前輩們對於馬幫之壞的認識往往局限於經驗層面，缺乏文化深度。嘗有老人感慨：我們奮鬥一輩子，無數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建起來的國家還不如民國，人民更苦了，社會更壞了，一定是哪裡錯了。但我們也說不出來哪裡錯了。（大意） 東海當時還是個小詩人，無言以對。但這個問題植根於吾心深處，激發和促進了吾思考的逐漸深入。始而初步明白，故追求民主；繼而完全明白，故倡導王道。無論民主王道，都要徹底去馬。從延安至今，無數先烈和前輩都上了馬學的當，受了馬幫野心家陰謀家的騙。 不過，前輩們對馬幫政治上的經驗認識，有時候反而別有一種驚心動魄和刻骨銘心的深刻性。當年深夜煮酒京華，聆聽某老談及八路軍和文革往事，就讓吾想起談虎色變的成語。這個成語出自《二程集》：“真知與常知異。常見一田夫，曾被虎傷，有人說虎傷人，眾莫不驚，獨田夫色動異於眾。若虎能傷人，雖三尺童子莫不知之，然未嘗真知。真知須如田夫乃是。”屍山血海的內戰內鬥中趟過來的人，若非極端麻木者，談起往事，不可能不色變。 一些老人心理最過不去的一個大坎是民意。對於大多數人民支持擁護愛戴的東西，他們不能不懷疑又不敢懷疑。這就是民粹主義深入人心的表現。他們不知道，民意不僅有真偽，而且有優劣。反孔反儒社會，人民普遍非人化，民意必然惡劣化。這種反常的人民最容易被奴役，這種低劣的民意最容易被利用。暴君暴政暴民相輔相成。很遺憾東海當時沒有認識到這一點，不能為老友們釋疑解惑。 深知馬幫之壞，也曾有過猶豫，要不要也假裝不知道？假裝順服之尊重之乃至信仰之，為自己討一杯羹？但猶豫時間不長，應該不到半個月，青年的吾就下定了決心：人不能那樣活，不能活在假面具後面，那樣太憋屈太猥瑣太沒意思，那樣的人生損失太大，無論收穫多大都是得不償失的。不僅自己不能那樣活，所有中國人，當代和後代的中國人，都不能再那樣活。 於是，詩人蕭瑤迅速成為自由老梟，向馬幫舉起了批判的武器，扔出了挑戰的白手套。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很多人事已變，身體容貌漸老，不變的是此心，依然是坦坦蕩蕩紅紅火火直面一切的赤子心；不變的是此志，依然堂堂正正地嚮往着、追求着、鼓吹着自由永不言棄！二十幾年如一日，不自由中大自由，此之謂也。這裡的大，既可作形容詞用，也可作動詞用。 曾經流行一句話：圍觀改變中國。二十幾年來，東海與體制內外健康人士和海內外仁人義士一起，圍觀了不少社會事件，用發自內心的文字，為弱者聲援，為同道助威，向強權發威。中國至今沒有實質性改變，但圍觀確實改變了不少個案，推動了社會量變。圍觀也改變了我自己，既招來了某些難以避免的麻煩，也開拓了心胸眼光，促進了道德成長。 二十幾年來，在有關社會事件和人權問題的各種呼籲書或文章上的署名次數，當有上百次了，包括水皮兄的自由憲章。自己發起的呼籲也應逾十次了，包括《關於建立黨政官員個人資產公布制度的呼籲書》、《關於要求釋放政治犯的呼籲書》等等，基本沒有現實作用。但對於個人來說，意義重大。面對民眾苦難，吾沒有袖手旁觀；面對政治高壓，吾沒有低頭屈服。 曾有體制內人調侃吾：你們那麼拼命有什麼用？說真話有什麼用？最大的作用就是自找麻煩又增添麻煩。答：防火牆防口術的高明，山巔罪文字獄的存在，無數網警國寶政寶不怕麻煩的辛勞，為真話的作用作了最好的證明。 多年來流行一個新詞：地命海心，意謂吃地溝油的命，操中南海的心。內子亦嘗以此相譏，吾曰：然哉然哉，視為對自己的一種褒獎。其實這句話用之於君子，頗為恰當。孔子說，君子謀道不謀食，憂道不憂貧；范仲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左宗棠說，身無半畝，心憂天下；顧炎武說，生無一錐土，常有四海心……諸如此類，與地命海心異語同意。 十幾年前，有一篇東海隨筆《現在中國不可少之一人》寫道：“東海固確自信為現在中國不可少之一人也”，“吾之能自由發言和公開開講與否，此關我中華民族之福命也。”此文收入《儒門獅子吼》一書，有讀者以為自視過高，恭高我慢，有損德養。吾既接受批評，亦不悔舊作。 聞季羨林曾有句口頭禪：“我從不把自己估計過高，我甘願當一個平凡的人。”東海在小詩人和自由派時期，嘗反其意而言：我從不把自己估計過低，我不甘願當一個平凡的人。2001-4有詩《自題》曰：“落葉回枝萬象春，一揮椽筆力千鈞。閒來偶補詩天漏，不作江南第二人！”2010-3復改舊作自勉：“已隔陽明五百春，斯文尚在重千鈞。挺身來荷良知業，不作中華第二人！”而今回首尋思，季羨林與吾，言各有當，勿高估自己和勿低估自己，甘願平凡和不甘平凡，相反相成。 皈儒之後，將自由事業併入儒家事業之中，將儒家事業置於個人命運之上，並始終堅定三個相信。其一、相信這是最正確、最偉大、最符合家國天下利益的事業，既是現中國當務之急，也是全人類不可或缺。其二、相信這個事業最為吉祥最得天祐，不需要多數儒生和廣大民眾奉獻犧牲。吾能為應為者，只能是把自己豁出去。其三、儒家事業必須成功也必然成功。 這個事業是救民救國道援天下的必須，故必須成功；現在正處於中國歷史觸底反彈的上升初期，儒家的來復正好與之同步，故必然成功。相信功不唐捐，天不負仁，相信這個事業可以給自己和參與者帶來崇高的歷史地位和千秋萬代名。當然，歷史名位是道德和事業的副產品，無須掛懷更無須刻意求之，順其自然可也。 當年冒險參與某個選舉遊戲，譽滿江湖，有老友責吾毫無必要地出風頭，提醒曰：天下罵你的多了，你可能更安全；誇你的多了，你就要小心了。（大意）心雖沒有因此而小，此後對江湖毀譽特別淡然，譽來不在乎，謗來無所謂。 很喜歡莊子讚揚宋榮子的一句話：“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都讚美他，也不會因此更奮勉；全世界都批判他，也不會因此而沮喪。儒者對於毀譽也當有這種超然心態，贊罵毀譽都經得起。被人罵幾句就憤憤然，甚至拔劍而起挺身而斗；被人夸幾句就飄飄然，不知自己幾斤幾兩，都是長不大的。 猖狂大半輩子，至今平安無事，雖與自己一定的準備有關，亦離不開體制內外、海內外友人和同道明里暗裡各種形式的支持維護。這種支持維護完全無利可圖，純屬良知發用。在銘感的同時，也讓吾對人性、對生命的認知更加深刻，更加堅信人類天性的美善和未來的美好，堅信儒家圓證性天妙理，代表人類未來。 曾有前輩人物比吾自己更擔心吾出事，擔心無力護吾平安，讓吾深為感動。亦可見良知具有金剛不壞性，無論經歷怎樣的邪說洗腦、惡制薰陶和惡習遮蔽，遇到合適的小環境和正確的人，仍有可能放出光明來。 生平對儒家群和自由派最為尊重關心。可悲的是，在對東海思想品德的了解方面，這兩個群體整體上還不如馬幫。成我者，馬幫也；知我者，亦馬幫也。一些前輩老人和有關部門對吾生平和人品的了解，或許超過多數親友。了解雖未必理解和認同，但比不了解強多了。了解未必尊重，不至於過分，不了解則難免臆測妄猜，必不能尊重也。再怎麼表示尊重，也是假冒偽劣或易消易變的。 馬幫當道，當然不是一個好時代。但是，東海又是幸運的，比孔孟幸運，也比康梁幸運。春秋戰國和民國，社會趨勢是下降的，如剝卦；而現在社會趨勢是上升的，如復卦。所謂時代潮流，歷史潮流，就是社會發展趨勢。趨勢向下，運去英雄不自由，聖賢只能獨善其身；趨勢向上，時來天地皆同力，意味着遇到了好時代，社會共業、國家共業比較好並且越來越好，志士不難有所作為。 現中國狀況仍糟糕，但已經脫離最低谷，整體趨勢開始好轉。現在反極權倡自由，仍有一定風險，但已經沒有太大危險。最危險的時期已經過去了。 時代好不好很重要，但對於個人來說，配不配得上好時代更重要。不仁不義無智無勇者，即使遇到了好時代，也是浪費，既浪費時代的好，更浪費自己的生命。孟子曰:“待文王而後興者,凡民也。”文王之時無疑是個難得的好時代，凡民幸生其時，也有望積善成德，積德成仁。但是，如果不能奮發，終究是凡民而已；如果自甘墮落而為非作歹，難免被淘汰掉，凡民都做不成。 故好時代需要配好人，唯好人才配得上好時代。十幾年前吾嘗言：凡是敵視儒家、敵視自由、敵視正義文明的人遲早都會被淘汰掉，原因在此。因為它們配不上即將到來的好時代，不配擁有未來！ 吾視儒家的事為自己的事，置儒家的命運於自己的命運之上。只憾個人時間精力和能力都非常有限，很多事或無暇去做，或無力去做，精力能力皆不足。唯致力於儒家的反本開新，立足於內聖真諦、外王大義，開出符合時代要求的王道理論。 吾深深知道，新秩序的建設需要新思想的確立，思想於實踐，既是指南針，也是天花板。當年鄧君的改開阻力很大，政治阻力、思想阻力交織在一起。是晚年的胡繩老提出了一系列關於社會主義的新思想給予重大支持。可惜其思想畢竟不夠新，不能擺脫馬學框架，所謂改開也無法擺脫馬家模式。 欲擺脫馬家政治和制度模式，只有兩條道路，吾始而認為自由主義最好，後來發現儒家更好，唯須有所開新耳。以五觀為核心、百論為支柱的仁本主義體系，就是反本開新的思想成果。有王者興必來取法，雖聖人起不易吾言，吾對此具有絕頂的自信。無論體制內外國內外，無論現在將來，若有王者起，非走仁本主義道路不可。王道自由是富民強國、平安天下並通往大同理想的唯一大道。 2022-6-27餘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 首發於北京之春http://www.bjs.org/轉載請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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