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汝清兄逝世四周年。特发关于其谥号的旧作一篇,聊表缅怀之意! 2022-10-13
关于杨汝清先生谥号问题致蒋庆四君子书 不忍直言,又不忍不言。为了对故人负责,对儒家负责,对天下后世负责,不能不指出,《杨怀敏(讳汝清)先生谥状暨说明》存在严重问题。
其一,认为谥法“当依古之二谥说而非依后之三谥说”,不成立。
郑樵《谥略》及其“三谥说”或有不周洽处,并非仅为郑氏一家之言。《谥略》是据苏洵《谥法》而增补的,具有相当的权威性。《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介绍苏洵《谥法》如下:
“谥法四卷,宋苏洵撰。洵字明允,眉山人。官秘书省校书郎,以霸州文安县主簿修《太常因革礼》,书成而卒。事迹具《宋史》本传。自《周公谥法》以后,历代言谥者有刘熙、来奥、沉约、贺琛、王彦威、苏冕、扈蒙之书,然皆杂糅附谥,不为典要。至洵奉诏编定六家谥法,乃取《周公春秋广谥》及诸家之本删订考证,以成是书。凡所取一百六十八谥,三百十一条。新改者二十三条,新补者十七条,别有七去、八类,于旧文所有者刊削甚多。其间如尧、舜、禹、汤、桀、纣乃古帝王之名,并非谥号。而沿袭前讹,概行载入,亦不免疏失。然较之诸家义例,要为严整。后郑樵《通志?谥略》,大都因此书而增补之,且称其“断然有所去取,善恶有一定之论,实前人所不及”。盖其斟酌损谥,审定字义,皆确有根据,故为礼家所宗。虽其中间收僻字,今或不能尽见诸施行,而历代相传之旧典,犹可以备参考焉。曾巩作洵墓志,载此书作三卷。而此本实四卷,殆后人所分析欤?”
这里明确指出,苏洵《谥法》是“奉诏编定六家谥法,乃取《周公春秋广谥》及诸家之本删订考证,以成是书。”对《周公谥法》和历代言谥者刘熙、来奥、沉约、贺琛、王彦威、苏冕、扈蒙之书加以删订考证。因此书斟酌损谥审定字义,都确有根据,较之此前诸家义例要为严整,所以为后世礼家所宗。
而郑樵《谥略》大都根据此书而增补,权威性只增不减。其“三谥说”从此基本成了历代朝野取谥之定法或习惯法。
蒋庆先生认为“三谥说仅为郑氏一家之言,不周洽处甚多,不可为典要。”所依据的也是《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一段话。蒋庆先生所引用的那段话并非否定《谥略》,更未提及三谥说,只是指出郑樵《谥略》有不够精密处,存在两个问题:“沉约、扈琛诸家之《谥法》悉删不录,即《唐会要》所载杲字诸谥,亦并漏之。”《谥略》据苏洵《谥法》增补而成,于“杂糅附益、不为典要”的沉约、扈琛诸家之《谥法》悉删不录,理所当然,何伤《谥略》为典要哉。明王圻《谥法通考》就延续“三谥说”,该书对前人诸多论著作了总结,体系更完备矣。
谥法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而发展的。《礼记檀弓》记载:“死谥,周道也。”人死而谥,是周人之法。最早谥号只是是辨别死者身份的一种符号,并无褒贬之意。古无谥,周初无恶谥,西周末或春秋才有谥法的美刺褒贬说,可见谥法并非越古越好,也不能因为《周书?谥法解》无上平下之别就否定三谥说的合理性和合礼性。
其二,认为“怀字为褒谥而非平谥”,不成立。
郑樵《谥略》全文有二百一十个谥号,分为上中下三等:“上谥百三十一,用之君亲焉,用之君子焉;中谥法十四谥,用之闵伤焉,用之无后者焉;下谥法六十五谥,用之歼夷焉,用之小人焉。”(《谥略-序论第五》)
上谥即善谥、美谥、褒谥,重在褒扬,用之于君亲和君子;下谥即恶谥,重在贬斥,用之于歼夷(被诛灭者)和小人;中谥即是平谥,重在怜惜、悲悯、怀念。怀、悼、愍(亦作闵)、哀、隐、幽、冲、夷、惧、息、携、恤、愿、儆等十四谥就属于平谥,用之于闵伤和无后者。
平谥虽不乏褒义,然与褒谥有别,其侧重点不在德行,而在其人命运悲惨、遭遇不幸和匮乏后续,特别让人哀悯怀念。值得后人哀悯怀念并不意味着德行好。当然,平谥非恶谥,其人也不能太坏,有一定值得肯定赞许之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书谥法解》载怀谥,一为“执义扬善曰怀”,孔晁(晋五经博士)注曰“称人之善”。 一为“慈仁短折曰怀”,一为“怀,思也。”这就是略含褒义。蒋先生遂误以为褒谥了。其实,“称人之善”即赞扬他人的好,“慈仁”即慈善有爱心,这两点一般人都能做到。
楚怀王,被骗入秦,拒不割地,值得肯定,然此亦君主之常德。蒋庆先生举以为例试图说明怀字为褒谥,无效无效也。此君重用佞臣子椒、子兰、靳尚、上官大夫等,宠爱夫人郑袖,排斥左徒屈原,利令智昏,刚愎自用,拒谏饰非,后入秦被扣,欲逃不得,屈死秦国。楚人怀念他,很显然是因为自己的国君死得太可悲可怜,而不是因为他可敬。
袭号怀王、被项羽所弑的楚怀王之孙熊心,也有值得赞许处,苏轼甚至称之为贤主,说:“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范增论》)然而这种贤,非儒家圣贤君子之贤也。若是德位相称的贤主,何至于如此局促窝囊、结局悲惨。 苏轼儒门大杂家,好议论而常失当。
《谥略?谥下?后论》将怀谥之义定为“闵伤与无后者”符合历史习惯。历史上凡是谥号为怀者,德智或不坏,但大多有限,下场多不好。宋苏洵《谥法》载怀谥二条:“慈行短折曰怀,失位而死曰怀。”后有注:“古有晋怀公幸、栾怀子盈、楚怀王槐,皆以失国而其民悲之,故谥曰怀,未有以能怀来而谥曰怀者,则主人以怀谥为怀之思怀也。”
所提及的晋怀公姬幸,早年在在秦国做人质,登基为君后很快被即位为文公的伯父重耳派人杀死,死时22岁;栾怀子盈,春秋时期晋国下军佐,于晋平公八年率部族袭绛失败被杀,栾氏灭族。
除了两个楚怀王和晋怀公栾怀子,其他怀谥大多用于闵伤和无后者。例如:
刘揖,西汉宗室诸侯王,汉文帝少子,为梁王,好书,拜贾谊为太傅,后坠马而死,谥怀王,无子,国除;
刘闳,汉武帝第二子,生母王夫人,立为齐王八年,薨逝,谥号怀,无子;
刘衡,东汉光武帝刘秀与光烈皇后阴丽华之子,幼年去世,谥号怀,无子,国除。
刘辩,东汉第十三位皇帝,史称少帝,被董卓废为弘农王。被废黜一年之后又被董卓胁迫自尽,年仅十五岁,其弟献帝追谥他为怀王。
曹邕,魏文帝曹丕之子,21岁去世,谥号怀。
刘禅,蜀汉怀帝,又称后主,刘备之子,蜀汉灭亡后,刘禅被迁往洛阳,受封为安乐公,去世后谥号思公。西晋末年,刘渊起事之后,追谥刘禅为孝怀皇帝。
朱雄英,朱标嫡长子,朱允炆异母兄,夭折,追封虞王,谥号怀。
朱申鈘,蜀怀王,明朝第六代蜀王。在位八年,年二十四去世,谥号怀。
朱由检,即吊死煤山的崇祯皇帝。南明福王政权追谥他为烈皇帝,庙号思宗,后以“思”字不吉利,又改为毅宗。清入关后,以帝礼改葬崇祯帝,谥怀宗,乾隆时改谥为庄烈愍皇帝。
关于思字,宋苏洵《谥法》载思谥三条:“追悔前过曰思,谋虑不僭曰思,念终如始曰思。”表面看起来很不错。能够过而改之,思不出位,始终如一,岂非君子乎。《逸周书谥法解》载思谥四条:“道德纯一曰思,大省兆民曰思,外内思索曰思。追悔前过曰思。”仅从字面看,这就更好了,完全可以视为善谥上谥,用于君亲和君子。南明政权却认为“思”字不吉利,可见思谥非善。
郑樵《谥略》及其“三谥说”流行之前,谥以怀字者,功业德智多不足道,怀谥多用于“闵伤与无后者”,难道定谥者都不明或误解《周书谥法解》?
因怀谥不无褒义,故“三谥说”流行之前,也有个别情况被用作褒谥,如南朝宋将沉林子、隋朝将领贺娄子干皆谥怀。然宋朝之后,恕我孤陋,没有发现将怀字用作褒谥的例外。
综上,三谥说流布之后,为礼家所宗明矣,怀谥为平谥明矣,君王或可用之于子女,朝廷纵可用之于爪牙,儒门不可用之于君子,明矣。
其三,认为“怀敏是双字谥而非单字谥更能体现褒谥”,未必也。
上谥亦有等级之别。“明会典”以“文”字为第一字的谥号,等级最高的是“文正”(明清两朝群臣谥号定为二字)其次“文贞”,正、贞之后,依次与“文”搭配的字为成、忠、献、端、定、简、懿、肃、毅、宪、庄、敬、裕、节、义、靖、穆、昭、恪、恭、襄、清、修、康、洁、敏、达、通、介、安、烈、和。敏字在其中排名甚低。与怀字结合,纵可体现褒义,也很有限,不足以转“怀”为美,不足以体现杨汝清先生之美。
蒋庆先生学养深厚,德性纯粹,有大功于儒家,素为我所尊仰。然智者千虑,难免无失;愚者千虑,或有一得。以上问题,纵我不言,天下后世岂无人言?即使杨汝清家属接受了这个谥号,蒋先生心安乎?诸君子心安乎?
综上所述,东海建议为杨汝清先生重新议谥,并在原基础上邀请杨汝清先生亲属门生和段炎平先生参与。
或以为谥号确定以后就不可以讨论和非议,更不可改动。古代朝廷尚有夺谥、改谥之举,岂民间私谥而不可议不可改。“谥状说明”非圣旨(圣旨还有人抗旨呢),谥号问题非军国机密,私谥不等于私事。
儒门广大,光明正大,大公无私,坦坦荡荡,有理则以理服人,不妥则虚心纳谏,从善如流,岂能强求一律,权威压服。儒家的权威、君子的权威来自于德威,来自于待人接物的仁恕和处世理事的公正,而不是靠异议控制、异己排斥、强词夺理、圈子苟同营造而成的。儒家千万不要沾染那种极权和江湖的恶习。儒家在野,那样做无异于自绝。
这次为杨汝清先生议谥,范围狭小,程序失常,漠视不同意见,不顾反对之声便匆促确定谥号。议谥之时既未邀请亲属门生参与,定谥之前又不征求亲属门生意见。草率之至,过失甚多。杨汝清先生家属、门生及一些生前友好对谥号有意见,根源在此。有人反讥我儿戏,让我哭笑不得。
当然,大家尊重、怀念杨汝清先生的心意是一样的。无论选择什么谥号,与情义无关,与人品无关。儒家刚刚来复,很多事需要逐步积累经验,对于谥号问题,一时思虑不周、举措不周都很正常。若能主动改之,可慰杨汝清亲人弟子之心,可消各界之疑,也更显儒门之大。这次谥杨汝清先生,对于今后儒门为同仁定谥具有范例作用,故特别重要,不可不慎重周道也。
关于杨汝清先生谥号问题,任重先生于2018-11-4日于微信征求我的意见,我答复如下:“任重兄:关于怀字,蒋先生言之有理。然历史上谥以怀字者皆平庸之辈(如两个楚怀王、齐怀王、梁怀王)此字谥之于汝清兄,我心终觉有所不安,故仍坚持端敏。若用怀敏,容我弃权。(不署名)一个月来身在外地,不便多谈,有劳吾兄向诸君子转达拙意为荷。”
这个意见,不知任重先生转达否。因从10月12日到11月12日整整一个月身在旅途,不便查料作文长篇大论,只希望评议委员会会选择另一个谥号,不料最后怀敏之谥居然胜出,无公示即公告。东海不能无言矣。前几天回到南宁,咳嗽缠绵,至今未愈,拖到今天才勉强动笔。
很惭愧,期间我也曾经有过和稀泥的想法和做法,担心影响儒门团结。十几年来,东海一直小心翼翼,不仅自己,也常常提醒他人要尊重前辈,维护团结。但某些儒友狭小的言行引起了我的警惕,让我明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体大局。如果团结是建立在苟同苟异、压制异议、压缩真话的基础上,如果团结如此脆弱不堪真话一击,团结意义何在?东海若是继续和稀泥,那才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不负责任的,那将愧对故人,愧对天下后世。
故纵然有犯,不敢有隐,不敢不剖肝输胆。我对诸君子的品格有信心。孟子云:“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敬,吾君不能谓之贼。”这句话也适用于师友之间。李二曲说:“责难陈善,不特事君宜尔,即事师交友亦然。”谨以此事诸君子。知我罪我,诸君自择。2018-11-19余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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