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門內功微論
余東海

【內功】內聖功夫，簡稱聖功或內功。有沒有內功，內功的高低，是衡量一個儒生學儒有成與否、道德境界如何的基本標準。內功的高低可以從思想言論、行為舉止、容顏身體、及人生命運等等方面體現出來。內功高深者，言行正確度、容顏端正度、身體健康度、心胸器量度相對較高，命運也會相對較好。注意，即使孔孟，也無法擺脫共業牽纏，難免遭遇艱難險阻。但相對而言，自有其福報。

【內功】論內聖功夫，聖賢最高，君子次之，士又次之。毫無內聖功夫，就是利益小人。沒有內功，必然輕浮飄蕩，極易拜物拜權，極易忘形失態。得意忘形，自高自大，不可一世；失意亦忘形，自輕自賤，低三下四。沒有內功，為人為政就沒有根基，沒有基本原則和立場。

【內功】自省是至關重要、不可或缺的內聖功夫。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論語•里仁》）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論語•學而》）荀況說：“故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君子博學而日參省乎己，則知明而行無過矣。”（《荀子•勸學》）無此功夫，不足以寡過進德，無能於外王事業。注意，自省的結果，如果發現自己有錯，則必須及時改正；如果發現自己無誤，則應該更加自勉，堅持到底。孟子說：“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仁也，必無禮也，此物奚宜至哉？其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必自反矣：我必不忠。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君子曰：此亦妄人也已矣。如此，則與禽獸奚擇哉？於禽獸又何難焉？”又說：“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孟子》）程頤說：“君子之遇艱阻，必思自省於身，有失而致之乎？有所未善則改之，無歉於心則加勉，乃自修其德也。”（《程氏易傳•蹇傳》）判斷是非對錯的標準有三：聖經、實踐和良知。斷之以聖經聖言，有疑則斷之以良知。一時不能斷，不妨姑置之，訴諸於實踐，包括道德實踐和社會實踐，根據實踐結果判斷之。

【功夫】儒門功夫側重於道德，是心性功夫，但也不排除氣功和武功。吾少年體弱多病，故痴迷氣功武術，後來追隨付能斌老師習陳式太極多年，後來限於時間精力不足而忍痛自戒。武功雖然還給老師了，但大半輩子體健氣足心雄膽壯，特別經得起折騰打擊。一般麻煩隨手打發，一般身體小問題，亦可吐納運氣解決。身心不二，氣功武功有助於道德功夫，這是吾切身體會。

【大勇】君子不怕得罪人。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為了衛道，為了真理大義，殺身捨生或替天殺伐都可以，得罪人算得了什麼。但是，如果因為雞毛蒜皮的瑣碎，因為自己思想非理或言行非禮，毫無必要地得罪親友同道和正善之士，就不可取了。同時，君子最怕得罪聖賢君子真豪傑。

【大勇】不移不淫不屈，是孟子的大丈夫精神，也是君子的必須和必然。大勇無懼，面對威武，必然不屈服，必然更威武。同時，惟道是遵，唯理是從，無入而不自得，自可置貧賤富貴利弊安危於度外。君子必須如此也必然如此，這是建立在高度的道德自信、義理自信基礎上的仁本主義信仰的必然。

【大勇】堅持和維護正義，必須有大勇之德。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敢言敢怒，敢作敢為，必要時敢殺，義刑義殺義戰，都離不開殺戮。殺害無辜，是吾儒大戒。孟子說：“行一不義、殺一無辜而得天下，不為也。”同時，對於罪大惡極、十惡不赦的東西，文化人能批判而不批判，政治家能懲罰而不懲罰，也是大忌。縱容罪惡就是犯罪，是對良知、對人民、對家國天下的多重犯罪！

【大勇】正言正行是培養浩然之氣的兩大方法，缺一不可。言而不能行，行而不能言，都會影響浩氣的培養。言行不正更不行。有了不仁不義的、虧心缺德的言行，氣就餒了。儒家之勇是義理之勇、道義之勇。義勇義勇，不義則無勇。至於不義之勇，不可取也，不足道也。俗話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換過來，做了虧心事，聞半夜敲門聲，難免心驚膽戰，談何浩然之氣。不僅虧心的言行，就是名利之心過濃，私心雜念太重，也養不起浩氣來。古人云，浩然之氣便是大勇，以直養便是自反而縮，行有不慊於心則餒，便是自反而不縮。

【大勇】君子之勇有三個特色：一有智慧相輔，非暴虎馮河之蠻勇；二能行為落實，非空言無實之虛勇；三是正義之勇，勇於辟邪弘道和正義的事業。孟子曰：“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嘗聞大勇於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

【戒之】有三種勇，或非真，或非正，君子免焉。所謂三種勇，一是血氣之勇，暴虎馮河，魯莽滅裂，真而不正；二是勇於爭名利，荀子所說的狗彘之勇和賈盜之勇；三是勇於爭氣，小是小非、閒是閒非和情緒發泄，無關乎傳道授業解惑釋疑，無益於家國天下世道人心。一些正善之士，免於名利之爭或不難，免於意氣之爭卻不易。儒群和自由群中，經常泛濫着毫無必要和意義的戲論廢話和意氣之言。不少人給人的感覺是沉不住氣，沒有分量，沒有器量，不能負重，靠不住。儒家復興和自由追求能否成功，重要內因無疑在人。人行事業未必成，人不行事業必不成。大伙兒勉之。

【有感】嘗多次聽聞武術高手被小流氓打傷乃至打死的故事，武林中常以“亂拳打死老師傅”開解，認為流氓不講章法，不講規則，誤打誤中。我認為這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面對流氓的時候，勇德不足，膽氣不壯，影響了功夫的發揮。很多時候，道德內功比手腳功夫更重要。不僅面對流氓，面對任何惡人惡勢力，都要有禮有節，有智有勇，堅定地占據道義和理義的雙重製高點。

【開蒙】或說：“道德是內功，但是絕不能忽視外功，內力不能外發，只是沙包而已。內力外發的方法就是政治，科技，經濟，軍事。”道德是內功但不限於內。於個人，有其德必有其言，必有其行；於國家，有其德必有其政，必有其制，有其政必有相應的經濟、科技和軍事力量。

【內外】木心云：“沒有品性上的豐滿，知識就是偽裝。”東海曰，沒有一定的內聖功夫，外王事業必然異化。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功夫皆中正，故政治皆正宗。秦漢以後歷代開國帝王，即使能夠尊儒，以儒立國治國，無不偏離王道，不能把敬天保民工作做好做正做到位，根本因就是內功不行。

【內聖】知識和智慧都有正邪之別。正知正見正智是通往道德的橋梁，智到高處就是德；邪知邪見邪智則與道德背道而馳，智慧越高越缺德。在這個意義上說，知識越多有反動，智慧越高越反常，完全成立。孔子三達德，把知放在最前面，《大學》八條目，把格致放在最前面；《中庸》五法，把博學之放在第一位，就是強調正知正見的基礎性，是內聖功夫的基礎和起點。一切正確的道德知識、政治知識和科學知識，都屬於正知見。儒家的道德政治知識特別正確，大中至正，特稱中道見。

【仁諦】內功外練，外功內練，相輔相成，同歸於仁，這是儒門功夫的一大特色。外功內練，意謂王道功業有賴於內聖功夫的奠基，格致誠正都屬於內聖功夫。內功外練，意謂內聖功夫須通過外王努力而成就，有權位則實踐之，無機會則倡導追求之，都屬於外王努力。孔孟聖功之所以最高，就是因為他們對王道事業最為盡心盡力，知其不可而為之。逃避政治問題，缺乏外在努力，無以成就內功也。

【德性】既要認識到理性的重要，又要認識到理性的局限，還要讓理性和感性一起接受德性的統帥。人因為德性光大而成熟，而偉大。明明德，就是光明自己的德性。德性光明者，必然感性充沛，理性澄明，也必然充滿道德自信、道理自信和道路自信。故吾嘗言，知性和知天是一回事，信天和自信是一回事。

【德養】一個人的德養如何，必然體現於言行之中，無論怎麼掩藏都是藏不住的。莊子說宋榮子：“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非之而不加沮。”蘇軾說張良：“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能夠具備上述修養，未必得乎中道，但中道君子必然具備上述修養。

【佛道】說釋老徒守孤明，不當。佛道內功各有特色、造詣和神通，兩家大德大師，功到深處，豈孤明二字了得。不過，佛道兩家重內輕外，對於人道最重要的政治領域缺乏必要的關懷。缺乏外功輔助，確也容易流於孤明空守。唯儒門功夫敬義夾持，內外並重，所能成就的道德，特別雄厚而篤實。

【歷史】《資治通鑑》記載：“太史令傅奕精究術數之書，而終不之信。遇病，不呼醫餌藥。有僧自西域來，善咒術，能令人立死，復咒之使蘇。上擇飛騎中壯者試之，皆如其言；以告奕，奕曰：此邪術也。臣聞邪不干正，請使咒臣，必不能行。上命僧咒奕，奕初無所覺，須臾，僧忽僵仆，若為物所擊，遂不復甦。又有婆羅門僧，言得佛齒，所擊前無堅物。長安士女輻湊如市。奕時臥疾，謂其子曰：吾聞有金剛石者，性至堅，物莫能傷，唯羚羊角能破之，汝往試焉。其子往見佛齒，出角叩之，應手而碎，觀者乃止。奕臨終，戒其子無得學佛書，時年八十五。又集魏、晉以來駁佛教者為《高識傳》十卷，行於世。”

【功夫】儒門功夫可分為四種：一是道德性功夫，克己守禮，誠意正心，善養浩然之氣；一是義理性功夫，慎思明辨，傳道解惑，倡正義辟邪說；一是政治性功夫，追求王道政治，建設禮樂制度；一是身體性功夫，如氣功和靜坐。四種功夫相輔相成，不可或缺，又以道德功夫最為根本。修到高處，可以有力強化和全面覆蓋其它功夫。

【功夫】克己復禮，相輔相成。不盡心於克己，不足以復禮；不致力於復禮，不足以克己。克己復禮是內聖功夫和外王功夫的統一。內功達到一定火候，可以成為仁者；外功達到最高境界，可以成為聖王。孔子有德無位，但終身致力於王道理論的建設和事業的追求，被稱為素王。素王也是王，不以成敗論。
2022-11-8餘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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