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真理之父，一切現象之本---天理微論
余東海

【天理】對於宋明理學中的理字，大多數現代學者包括儒者的理解都是錯誤或有偏差的。理字有道理、義理、法則、規律諸義，但天理的理並非一般義理規律，而是一切義理、規律之本，具有形而上的超越性和生生不息的生動性。一切道德之理、政治之理和科學之理，一切人倫法則、政治法則和自然法則，無不根源於天理。這是一般學者難以理解的，遑論宗教化腦袋和唯物化腦袋。

【天理】天理自本自根，自古以固存。藍色群友言：“人是發現理，而非發明理。在發現之前，理是存在的。”此言是也。不僅天理，一切道德規律、社會規律和自然規律，都不是發明而是發現的。發明是創造，本不存在而無中生有；發現是察覺，本來存在而由隱至顯。

【天理】天理是一切真理之父。一切真理包括道德真理、政治真理、科學真理，無不植根於良知，無非良知的發用。也可以說，天理就是最高真理。不過，這個最高真理可不是義理和規律，而是活潑潑的，是生生不息、至誠無息、生機無限、光明無量的，既是一切真理之父，又是一切現象之本。

【無相】從容廳友言：“若天理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天理。”東海補充曰：天理即天道，亦無思想相、意志相、情感相、施為相、判斷相、懲罰相。吾嘗稱道體為無相大光明，其實連光明之相也是沒有的。正因為道無一切相，故能超越和潛在一切相，成就宇宙生命萬象。

【理氣】理氣不二，不可分割。朱子理在氣先之說，意謂理氣是本末關係，理本氣末，邏輯有先後，時間無先後。對此朱子自己自有認知。《朱子語類》卷一載：“或問：理在先，氣在後。曰：理與氣本無先後之可言。但推上去時，卻如理在先，氣在後相似。”“或問：必有是理然後有是氣，如何？曰：此本無先後之可言，然必欲推其所從來，則須說先有是理。”可笑不少學者誤以為先有理而後有氣。理氣關係即道器關係。道家這方面表述更加易滋誤解。老子論道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莊子也有大量類似說法。這樣的天道論就大有問題，很容易讓人誤以為天地之外之先有一個獨立的道存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道及高處，一字之差都不行，一字之差就有可能淪為野狐禪。論道聞道，不可不慎也。

【理氣】如果把理字理解為世界的本源，把氣理解為某些具體的物質性事物，理在氣先之說可以成立。如果把理字理解為具體的規則，傅山氣在理先之說亦可以成立。傅山言：“老夫嘗謂:氣在理先。氣蒸成者始有理。山川、人物、草木、禽獸、蟲魚皆然。若雲理在氣先,實無着落。”（傅山手稿照片,轉引自魏宗禹《傅山評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89一91頁。）但是，只要在“存在”的意義上理解理和氣，將理氣關係等同於普遍性的道器關係，理氣就只有本末之別而沒有先後之分。

【理氣】道器、理氣不二，但有體用、本末之別，不能以器為體或以氣為本，不能以“理氣不二”為氣本論辯護。一些馬家學者，誣子厚、船山之學為氣本論，試圖為唯物論拉客。殊不知，唯物論唯心論皆為氣本論或器本論，物質和意識皆是器而非道。馬家唯物論和馬家眼裡的唯心論，皆不知道，皆昧於道。

【答客】三陽廳友言：“儒理適用範圍和邊界在哪裡？可否適用太陽系，銀河系，乃至宇宙？亦或只適用於地球上之人世？”東海曰：這個問題比較新奇。儒理普適於地球亦普適於宇宙一切時一切處一切生命。子程子說《中庸》：“其書始言一理，中散為萬事，末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其味無窮，皆實學也。”天地東西南北稱六合，彌六合就是充滿宇宙。中庸之道、中道之理即儒理，即天理。我在《中庸精義》一書（待出版）中稱之為宇宙真理。此理放開來，可以遍滿天地四方，歸攏來可以深藏於密。心即理，理即心，天理即道心。這裡的密字形容惟微之道心。

【中庸】中庸之道既是方法論，又是本體論。君子而時中，不偏不倚，用其中於民，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等等，都屬於方法論，所謂已發之中。作為本體論，即未發之中，中字可以指第一義的道，可以與孔子的仁、孟子的誠、易經的太極、中庸的天命之性、大學的明德、程朱的天理、王陽明的良知、子貢的性與天道、詩經尚書的昊天上帝等等同義。這些字詞多義，不同語境有不同意義。只有指稱道體的時候，才是同義的，異名同指，此之謂也。
2022-7-1餘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