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以聞道為幸,學以見道為貴---東海客廳論中道 余東海
【道德】道德三貴:一貴真,真實,真則不偽,實則不虛,真心實意,說到做到,腳踏實地;二貴正,觀念正確,言行正義;三貴中,中道,不偏不倚,允執厥中。反過來就是三忌:忌偏倚,忌虛偽,忌邪曲。道勝凶邪,德除不祥,而邪道偽德本身就是大不祥。天所不祐,鬼神所惡。自古以來,有名的偽君子都無好下場,王莽就是典型。歷代筆記小說中,君子受到鬼神敬重維護、偽君子遭到鬼神厭憎戲弄的故事很多,事未必實,理卻不虛。人惡人怕鬼不怕,人善人欺神不欺。至於君子人,一般人或不敢欺,畏其勇也;或不能欺,限其智也;或不忍欺,敬其仁也,因果和天理更不欺。鬼神有靈,主動為君子護法都來不及。
【道德】仁義道德這個東西,裝一時是可能的,裝一世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非正常、逆淘汰的環境中,更不可能。蓋偽道德缺乏真實的內驅力和生命力,經不起磨難考驗,必然不堅不久,難以持恆。同時,偽君子的思想言論行為必然破綻漏洞多多,可以瞞過世眼,難以瞞過法眼;可以瞞人一時,難以瞞人永久。有一句掛在林肯名下的名言說得好:“你可以暫時欺騙所有的人,你甚至可以永遠欺騙一部分人,但你不能永遠欺騙所有的人。”歸根結底,道德是個人內在的盛宴,偽則欺人,更是自欺,過屠門而大嚼,亦何益哉。
【道德】繼讀書無用論之後,又興起道德無用論。常有人言,道德不靠譜,靠不住。殊不知,人世間最靠譜、靠得住最有用的就是道德。她是良制良法的基礎、良風良俗的根源和善人善事的內驅,是政治文明、社會和諧、家庭幸福和精神物質文明不可或缺的資本。對於個人來說,人生最根本的成功是道德成功,道德自律的力量遠大於法律和任何外力。當然,道德必須真正,必須圍繞良知展開,是四端之心的擴充,越大越好。小則無大用,邪則負作用,偽則無用。
【見道】人以聞道為幸,學以見道為貴。學不見道,博學無益,修行無益。所謂見道,就是學達性天,知性知天,就是明明德,明天理,就是見到宇宙生命的真相,自己的本來面目。學不見道,雖有學問而無頭腦,即使入門難以登堂;雖有道德而無根基,即使善良不堅不久。學不見道,就無法超越物質和意識現象,無法領略自性的常樂我敬,就可能見到非真非正的東西,比如人格上帝,幻境邪神。陸九淵嘗嘆息:“朱元晦泰山喬嶽,可惜學不見道,枉費精神,遂自擔閣,奈何?”(《宋元學案》卷五十八之象山學案)陸九淵認為朱子學不見道。其實兩人都見道了,朱子所見更為透徹。陸九淵這句話如果用之於蔣慶,那就恰如其分。蔣慶人格天論,耽擱的不僅是他自己,更是當代儒家事業和不少人才。
【見道】批蔣以來,誤會重重。有人以為吾批蔣,是欲與蔣慶爭名,文人爭風吃醋。純屬以溝瀆之心度東海之腹。批蔣招人反感,於己有弊無利,這是吾早就預料到的。但多數儒生不知蔣論之謬,知其謬者,又不敢批或不屑批。為了儒家事業、自由事業更好地發展,廣大儒生和有志之士更好地成長,東海不能不挺身而出,指其誤而糾其偏,闡大理而明大道。道及高處,固無名利可計,亦無人情可講。論道衛道,惟道是從;知我罪我,一任當世。
【見道】學不見道,雖有正義感、責任感和自信心,亦大不足,置身於艱難困苦的環境中,容易冷漠灰心自暴自棄悲觀厭世,甚至產生絕望感。唯見道者通達義理,通達物極必反、剝極必復、否極泰來的易理。絕望者眾,意味着否剝將極,復泰有望。故絕望恰恰是希望的搖籃,故君子絕無絕望感,任何時候都不會絕望。除了通達易理,更重要的是,君子把艱難困苦當成上天對自己的磨礪和考驗。
【求道】要明道就必須求道,要求道就必須保證道路和方向的正確。這又必須明理,必須學習正確的知識,具備正確的觀念。唯有精義入神,方能盡心知天。故儒家特別強調學習、格致和學問思辨的基礎性。智仁勇三達德,把智放在第一位。智即知,正知正見,正確的道德理念及政治理念。知不正而欲正德,理不明而欲明道,下學不正而欲上達,基礎不牢而欲登高,輕則偏離,行差踏空,自外於道;重則背道,南轅北轍,自絕於天。
【中道】聖賢君子可分為中道和外道兩種。各種良性的異端外道中,各有其聖賢君子,如佛門道門自由門中的大德大師,各有各的優秀偉大,都值得肯定讚揚。但所有外道再怎麼偉大,其思想言論行為實踐都不可能中正。唯有儒家君子才能中正,唯有儒家聖賢才能大中至正,唯有儒家經典才是中華聖經、天下聖經,唯有儒家聖賢和事業,才是人世間最偉大吉祥的人物和事業。古來中道在儒門。
【形上】西方所謂的形而上學,都未能上達性天,都是偽學。唯有儒佛道三家才有真正的形而上學,唯有儒學才有中道的形而上學。形而上學即關於性與天道的學說,是內聖學的核心。外王以內聖為本,禮法本於仁義也;內聖又以性天為本,仁義本於性天也。儒家對性天的認證最為中正。張載言:“性於人無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過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雲。儒家最善反,反身而誠,乾坤並舉,得乎天性之全。佛道皆不善反,過天地之化,有耽虛滯寂之弊,蔽於坤性之虛寂,不明乾性之乾健。
【天道】天唯二:一是現象之天,形而下者;二道體之天,形而上者。程朱義理之天,實即道體之天。所謂人格之天,或是比喻形容,或是臆測擬想,非實在也。乾卦彖辭曰:“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乾元即道體之天,萬物藉資而始,宇宙因之而統。注意,乾元可以包括坤元。一陰一陽之謂道,意謂道是陰陽統一、乾坤統一的。統天的天指現象之天。天地宇宙萬象,皆道體化現之象。
【性天】莊子說:“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指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位,借指宇宙時空和世界。如果六合之外指未知世界,聖人確實不言。儒家對死後世界和未知世界存而不論,但不是對性與天道存而不論。性天是宇宙生命之本質,所謂本來面目,並非未知世界。子貢說,夫子之言性天不可得而聞,是子貢不得而聞,並非夫子不言。四書五經都有不少性天之言,易經、中庸又集中言之。夫子自稱吾與回言終日,相信其中必大量言及性天妙義。宋明理學言之,更加廣泛深入;東海言之,更為精確並系統化了。
【明理】儒家最重明理。不明物理不足以開物,不明事理不足以成事,不明政理不足以為政,不明道理不足以誠正和修齊治平。格物為了致知,致知就是明理,一明道德之理,二明政治之理,三明某些事理物理。道理對政理物理具有覆蓋性,道理的核心是性天之理。明達性天之理,就是明道。
【幸福】一個人的幸福度,取決於以下六度:富裕度,平安度,自由度,正確度,和諧度,道德度。富裕度指財富之多寡、經濟之寬困。平安度指生活平穩安全程度。自由度包括言論和行為,正確度指思想觀念。和諧度指人倫關係、包括家庭、社會關係即身心的和諧程度。六度之中,道德度最關鍵,對幸福度又具有決定性。
【聖賢】聖賢有三必:眼必明,有知人之明和擇法之眼,明辨者也;理必精,義理精純,精義入神,醇儒是也;德必圓,不僅要得乎道,而且要得之全。雖具體而微,至少要具體。注意,春秋戰國儒門之外所謂的賢人賢相,皆非中道之賢,孔門七十二賢也是泛稱。泛稱的話,士君子皆可稱賢。嚴格地講,聖人、賢人、君子和士,德智有高低之別。孟子說:“子夏、子游、子張皆有聖人之一體;冉牛、閔子、顏淵則具體而微。”(《孟子•公孫丑上》)。有聖人之一體為士君子,具體而微為賢人,具體而大,具體而圓,方為聖人。
【君子】君子雖未上達,但信仰堅定,思想正義,道路正確,處於上達的準備期。只要堅持下去,就能學達性天,成為聖賢。聖賢即君子之大者。聖賢君子,必有其言,必有其行,必有其名,必有其福,必有其樂,必有其善果。人不欺是相對的,天不欺是絕對的。吾相信,鬼神不欺也是絕對的。邪神惡鬼不能欺,善鬼正神護佑之。
【君子】君子一般無大禍。表層原因是有知幾之明和保身之哲,深層原因是無大惡而有大德。故即使災來無妄,一般不會太大;即使逢凶遇難,不難化吉呈祥。即使置身險惡環境,若不主動求死赴死,一般不難壽終正寢。注意,君子並非不犯錯誤。世界上有沒有一輩子不犯錯誤的人?或許有,我未之見聞也。君子的特色是,犯錯誤不至於太大,不至於變成罪惡,犯了能夠及時改正。這就是君子一般無大禍的道德依據。邪惡之徒恰好相反,無禍則已,一旦禍發,就是大禍,而且難救或者無救。
【傳真】對於真理大義,儒者必須謹守聖訓,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不知不可假裝知之,知之不可假裝不知。不知而言,妄言戲論,自欺欺人,欺世盜名,造妄語業;知而不言,沉默是金,貪污真理,正義感和責任感不足。先知先覺者必須承擔起覺後知、覺後覺的責任,把所知覺的道理說出來。否則上負天道,內損良知,非君子也。
【心量】心量廣狹大小,與道德功夫高低成正比。聖人道德最高,心量最為廣大。對於無端謗讟倘來橫逆,無不能容。很喜歡呂坤這段話:“萬水自發源處入百川,容不得;入江淮河漢,容不得。直流至海,則浩浩恢恢,不知江淮幾時入,河漢何處來,兼收而並容之矣。閒雜懊惱,無端謗讟,倘來橫逆,加之眾人,不受;加之賢人,不受;加之聖人,則了不見其辭色,自有道以處之。故聖人者,疾垢之海也。”
【心量】政治品質不同,也是理論家和實踐家的心量不同。自由政治也需要一定的心量。猥瑣狹隘心量太小者,即使有權有位,也建設不起來。王道政治需要更大、最大的心量,天地之量。心量不足,從理論到實踐都難免出偏。古有尚書難讀之說。蓋尚書為王道大經,需要有王者胸襟,才能與之相應。程子說:“尚書難讀,蓋無許大心胸。”橫渠先生說:“尚書難看,蓋難得胸臆如此之大,只欲解義則無難也。”南宋許月卿有詩曰:“須信尚書最難讀,人間無許大胸襟。”
【心量】一清廳友言:“看尚書要量大,詩書載道之文。聖人之量,是道量。人六尺之軀,天資自然有量。道與天地同流。聖人之量是道量。”此言極是,道量這個詞造得好。江海之量很大,仍然有限,唯天地之量無限,道量即天地之量,其大無限。不過,吾不認同一清廳友另一句話:“我對中國未來一兩百年不看好。現在看看,一步一步走向困厄,災難了,硬整的。”吾認為恰恰相反,現中國正處於歷史性的上升期之初。功不唐捐,儒不白來,千萬別小看吾儒一陽之復。
【心量】聖德王道,量同天地。古人云:“人亦一器也,莫不各有其量。如天地之量,聖賢帝王之所效焉。山嶽江海之量,公侯卿相之所則焉。”(《相理衡真-器量論》)帝王量同天地,才能允執中道,圓建王道。王道辟如天地,無不持載,無不覆幬,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首出庶物,萬國咸寧。自由和秩序,品質雙優,相輔相成。那樣的王道政治,非聖賢君子不能建設,非中華民族不能享受也。未來天下各國各族中華化了,才有望共享大同太平。天下歸仁,此之謂也。
【三本】儒家信仰的天道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天道賦命於人類為性,即天性、本性、仁性。性天體現於道德,以仁為本,人道原則也。仁道實踐於政治,以民為本,王道原則也;仁道落實於人與神、人與萬物之關係,以人為本,世界原則也。這是吾儒三本,三大基本原則,任何時候都必須堅持。凡偏離三本的學說,皆儒家歧途;凡違背三本的學說,皆背儒而馳。仁道即仁義之道,依據仁道建設起來的文化體系,就是仁本主義,分而言之為三本,統而言之即仁本。
【仁本】仁本主義的仁,於天為道,於人為性。仁本主義落實到政治界,以民為本,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落實到自然界,以人為本,人為貴,鬼神次之,物為輕。分而言之為三本,統而言之一本耳。就像太極,分而言之為三元,統而言之一元耳。三元者,乾元、坤元、人元也。
【仁學】仁本主義體系是一個自由體系,可以使人類擺脫雙重枷鎖,追求雙重自由,在以仁為本的原則下,以人為宇宙中最貴重的存在,為萬物的尺度。雙重枷鎖,一是不良的習性及欲望,一是不良的政治和制度。雙重自由,一是從心所欲不逾矩的道德自由,一是以四大自由為要素的政治自由。就這個意義上講,自由就是吾儒原教旨。堯舜文武之時,雖無儒家之名,卻有儒家之實。同樣道理,堯舜孔孟之道,雖無自由之名,卻有自由之實。東海的作用只是與時俱進地引入自由這個名相,予以深化仁化而為儒所用。仁本主義的道德和政治、人和社會都應該自由化,仁本主義的自由則應該是仁義化。仁義必須是自由的仁義,自由必須是仁義的自由。
【儒化】儒家文化之作用大矣哉。在上作用明顯,可以直接導出仁政德治;在野則作用不明顯,但也可以薰陶良風良俗,並為憲政法治提供一定的道德支持。文化文化,潛移默化。儒家文化對人與社會潛移默化的作用很大,化戾氣於無形,化病患於未發,化兇險於未萌,都是可能的。
【儒主】論宇宙,天道最大;論生命,天性最大;性天即太極,太極是陰陽的統一,故立天之道曰陰與陽,陰陽一體而乾元為主,乾元為大。儒佛道都證到了性天,唯儒家乾坤並證而乾元掛帥。這是儒家形而上學最大的特色,也是與佛道兩家最根本的不同。宇宙生命唯有乾元掛帥,才能保合太和,首出萬物,萬國咸寧;人類唯有證得天性乾健,才能君子化而自強不息。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君子之道即仁義之道。欲實行仁義之道,就必須以儒為主,為人則以儒自立自治,為國則以儒立國治國。仁道落實於政治,以民為本;體現於人與神、人於萬物之關係中,以人為本。
【原則】仁本主義五觀,即乾元主義世界觀、性善主義人性觀、五常主義價值觀、民本主義政治觀和唯仁史觀。此即儒家的五個道德支柱和文化界碑,五個不可動搖的基本原則。動搖其一,便天搖地動,輕則偏離中道,重則背離儒門。例如,人格天論是世界觀動搖,性惡論是人性觀動搖。吾公開嚴批蔣荀二位,就是為了更好地維護並彰明原則。五原則中,乾元主義世界觀又最根本。僅僅上達太極還不夠,還必須建立乾元為首、乾主坤輔的太極觀。天大地大,乾元最大。這才是宇宙生命中最大的象。執此大象,才是知性知天,允執厥中。 2022-10-13餘東海集於青秀山下獨樂齋首發於東海客廳二號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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