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研究生生活
從1982年9月至1985年6月是我攻讀碩士學位的時間。那段時間的學習和深造,我掌握了更深入更前沿的科學知識,科研能力得到培養,從天真走向進一步成熟,更多地接觸了社會,拓寬了眼界,增長了見識,確立了理想,建立了世界觀,確定了人生目標,同時也收穫了愛情,是一段特別難忘而美好的時光。 我的研究生生活的點點滴滴,雖然已經是40 年前的事情,但是,現在回憶起來仍然覺得很有意思,把這些內容記錄下來,是對那個時代的記載,也是對那段記憶的保存。 一.導師 我大學本科所學的植物學(師資)專業是李揚漢教授創立的,因此,我對這位大教授並不陌生。然而,真正全面認識他是在我成為他的研究生之後。研究生跟導師的關係跟一般學生跟老師的關係不同,導師跟研究生就像師傅跟徒弟的關係一樣,是一對一的師生關係,是一種親似父子的關係,他們往往榮辱與共,充滿了多方面的情感。導師往往是研究生今後事業上的標籤, 傑出的研究生又是導師引以自豪的成就和驕傲。在我們那個年代,導師帶的研究生不多,導師跟研究生的關係普遍比較緊密。 李先生中等身材,當時的年紀60多歲,看上去比他的實際年齡小很多,他長相好,有風度,有氣質,可以想像到,他年輕時一定是一個英俊的美男子。他穿着整齊樸素,乾乾淨淨,儀表堂堂。他嚴肅莊重,不怒自威,具有大知識分子的派頭和形象。他兩眼總是炯炯有神,富有智慧。他神采奕奕,精力充沛,每天工作十多個小時,沒有周末和休假日,總是忙碌於著書,教學,科研,行政,以及各種學術活動和社會活動,而且工作效率很高。由於他非常注意鍛煉身體和養生,一直保持健康和嚴格規律的生活方式,又有師母的專業水平的照顧,身體特別好,走起路來健步快速,常常讓我們年輕人都跟不上他。李先生每天打太極拳和八段錦,雷打不動,即使是在出差旅行途中,他也堅持每天早晨在火車的兩節車廂連接處打太極拳。 李先生是全國著名的植物學家,他是中國植物學會常務理事,中國植物保護學會副理事長,中國雜草研究會創始人和首任理事長,美國雜草學會榮譽會員,國際雜草學會終身會員。他創建了江蘇雜草研究會,並幫助好幾個省創立了雜草研究會。他是中國雜草科學的開山鼻祖。為了將植物學跟農業科學中的多個學科集合起來,充分地利用植物學為農業服務,他開創了農業植物學這個領域,具體研究方向是雜草科學。這在當時是一個冷門的學科,在國內剛剛起步。李先生為國家的雜草科學的發展做出了巨大的貢獻。雜草科學雖然是一個年輕而規模較小的學科,但是,它是植物保護學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它的發展和應用是取得農業豐收的一個必不可少的保證。 雖然是一個大教授,李先生生活簡單,不鋪張,不奢華。李先生家住在校園內的一個普通住宅樓內,住房條件簡陋,只有普通的兩間半房間加一個廳,這個廳既用作餐廳也是客廳。家裡的裝設是那個年代典型的知識分子的布置,簡樸典雅,書生氣十足。由於他的書籍和文件太多,家裡實在放不下,學校從另一套房子裡安排了一個房間給他專門儲藏書籍和文獻資料。他的書房裡也放滿了書籍和文件。李先生的大部分時間是在教學樓中的辦公室和家裡的書房裡度過的。 師母早年在金陵大學學習家政和護理專業,退休前在南京鐵道醫院做護士長,較早的時候就從工作上退下來,專職在家相夫教子,對李先生無微不至地關懷照顧。有師母這樣的賢內助,李先生在家裡什麼都不需要做,生活上的事情不需要管,使他能夠全心全意地工作。作為研究生,我也得到過師母的很多幫助和支持。比如說,那時我們經常需要到學校汽車隊預訂小轎車,很多時候訂不到,我們就請師母出面幫忙,只要她老人家一出面,就一定能訂到車子。 李先生最大的成就是他的著作等身。他編著的多本植物學書被全國農業院校確定為教材,被綜合性大學生物係指定為主要參考書。1983年他到美國訪問,一個來自台灣的學者告訴他,台灣大學也是把他的書推薦為第一參考書,他很高興,回國後興高采烈地告訴我這件事。能夠編寫科學教材或科學書籍的人肯定是極其認真和嚴謹的。李先生的認真嚴謹是異乎尋常的,這從他的三個有趣的習慣可見一斑。一是他每次在台上講話,一定做全程錄音,以便回家後自己再聽一遍,自審自查,改進和提高。二是他每次寫通訊信函甚至一個便條,一定用藍印紙印下一份拷貝作為底證,以作備忘。三是每次講話,講課,他總是將手錶脫下來放在講台上最明顯的位置,時間一到,一定結束講話,一個字都不多說,哪怕是一段話說到了一半,或是一個故事還沒說完,也一定停下來,決不拖拉半分鐘。 李先生的初高中是在英語教會學校就讀的,加上他到美國耶魯大學留過學,因此,他的英語特別好。記得我第一次領教他的純正流利的英語是在他接待一個外國代表團參觀植物標本室的時候,他的英語講得跟外國人一樣好,讓我震驚和敬佩。由於此,他對研究生的英語學習特別重視,不但經常督導我一定要重視英語學習,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他讓我和植物教研組裡的幾個年輕教師一起,每星期兩次,到他家裡,由他親自教我們練習英語口語和翻譯技巧。 研究生生活中的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跟導師處好關係。這對有些研究生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對於剛從大學畢業就直接升讀研究生的年輕人,他們沒有經歷過社會,缺乏社會經驗,而導師都是高級知識分子,脾氣個性不同,往往相處不容易。李先生脾氣急,自尊心強,有時候容易發火,往往讓人心生畏懼,他對研究生的業務學習和道德品德的要求都極其嚴格,跟他這種個性特別的導師相處無疑是更具挑戰性的。他曾經以最嚴厲的方式處理過兩個研究生,一個是因為學習成績達不到要求,另一個是道德品德方面的原因。這對我造成過很大的壓力,使我在跟他的相處中,特別是在研究生學習初期,處處小心謹慎。 由於我是李先生的第一個研究生,關於如何指導我,對他來說也是有過一段探索期的。他的指導方法也是越來越成熟的,而我也是慢慢地對李先生的脾氣性格和指導方式加深了解,並不斷適應不斷提高的。後來我發現,老先生並不很難接近,他也有很多隨和的地方,有的時候甚至是和藹可親的。跟他打交道必須要掌握好“時機”和“方法”。他在對我們嚴格要求的同時,又很關心愛護我們,從學習到生活方面,他都能夠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和指導。為了把我培養成功,他竭盡所能,費盡了心力。我雖然多次受到過他的嚴厲批評,但是,憑着我對他的由衷尊敬,加上認真做事,謹慎說話,真誠為人,使我跟他之間的師生關係經歷了從陌生帶着懼怕,到正常,再到融洽的過程。我聽說過有些其他專業的研究生從來沒有到自己的導師家裡去過,而我經常到李先生家裡去匯報或請示工作,從來不需要預約,隨時可以去,有時候還在他家吃飯。他對我的指導總是及時而具體,不厭其煩,誨人不倦,耐心細緻。他自己以身作則,學術上具有嚴格的科學態度,生活上更是自覺自律,給我樹立了榜樣。他不但是我在專業上的導師,還是我社會學和個人生活方面的良師。有一段時間我無論遇到什麼問題,包括為人處世甚至戀愛家庭等方面的問題,我都可以向他和師母請教。他和師母還參加了我和太太的婚禮。 在培養研究生的時候,很多導師不能在“收”與“放”這兩個方面處理得很好,或者說,不能在指導研究生的“松”與“緊”之間找到最好的平衡。有的導師教導得過多,把研究生牢牢抓在手裡,管得太嚴,“收”得太緊,這樣培養出來的學生往往缺乏獨立思考獨立操作的能力,並不能成為優秀的科學家。反過來,如果導師過分放手,對研究生不問不管,研究生得不到應有的指導,這種完全放任自由的鬆懈方法也不能培養出好學生。李先生當年對我的指導是有松有緊的,他既指導了我的科學知識和科研技術,又培養了我獨立的科研和學習能力。他一方面手把手地教我做科研,教導我操作各種研究工具和儀器設備,指導我觀察記錄科研結果,寫作和修改論文,以及論文答辯技巧,另一方面,他也鼓勵我獨立思考,開拓科研思路,在科研過程中領悟到更多方法和理解。他希望我能夠應用最先進的科研技術和方法做課題,但是,學校當時有一定的條件限制,因此,他利用他的廣泛的人脈資源,把我送到高級的科研單位去做課題試驗,盡一切力量,滿足我的科研和學習條件,使我的研究生學習順利而有效。 李先生曾經在口頭上說過徐漢卿先生會參加指導我的研究生學習,但是從來沒有過任何書面確認,徐教授是植物教研組的組長,是教研組裡的另一個正教授。我在心裡將徐先生當成我的副導師。有時候,特別是當李先生太忙或外出時,我都是找徐先生指導我的科研的。他多次具體指導過我的研究,特別是植物解剖學研究,是徐先生的專業特長。對於徐老師對我的指導,我至今都很感激,他的音容笑貌我一直記憶猶新。對植物教研組其他老師對我在研究生學習期間的幫助我也深深地感謝。 二. 同學 1982年我們農學系共招收了15名研究生,包括杜建明,高式余,萬建民,蒯本科,張玉東,吳佩良,游明安,錢大奇,馬國榮,陳文品,吳紀民,吳頌如,蔣國梁,宋啟健和我本人。分別學習四個專業,即作物育種(包括小麥育種及細胞遺傳,水稻,棉花,大豆育種及數量遺傳與生物統計),作物栽培及耕作,植物生理和植物學。那年園藝系只招了兩名研究生,他們是吉九平和王月霞,分別學習果樹和蔬菜專業。由於園藝系人數少,無法編成一個班級,因此,研究生部將他們兩人併入我們班,所以,我們這個班一共有17個人,叫“農學園藝82級研究生”班級。 剛入學的第一學期,我們這個班的男生被安排臨時住在三舍一樓的會議室中,那是一個過度性安排,我們十多個人住在一個大的通間裡,這種通間有缺點也有好處,缺點是比較吵鬧,不容易保持安靜,好處則是給我們相互認識提供了方便。班上很多人從外省外校考來,即使有些原來是本系的同學,但由於來自不同班級,相互也不很了解,所以,剛開始時,大家一起住在這種大通間裡,很容易聯絡感情,使我們很快就相互熟悉起來。 第二學期我們搬到四舍,四個人住一個寢室,條件改善了很多。我們班同學的寢室靠在一起,我們一起上公共課,雖然專業課各有不同,但相互學習,相互幫助,有利於拓寬知識面。我們平時相互交流很多,培養了較深的友誼和感情。我們是一個素質高,積極進取向上的優秀朋友圈。畢業後,我們這個班的大多數同學都留校工作,後來很多人出國深造,有13人長期留在國外 (一人日本,三人加拿大,三人國內,九人美國)。同學們畢業後保持着聯繫和友誼,我們無論在哪國,無論所學專業和從事的行業是什麼,所有同學都在事業上取得了很好的成績,這是一個讓我自豪的班級集體。 我被安排跟杜建明,萬建民和吳頌如同住一個寢室。杜建明和吳頌如本來就是我的大學同班同學,而且是關係一直特別好的同學加朋友。大學期間,我們三人一起學習,一起複習考研究生,所以,能跟他們合住一個宿舍是我所喜歡和希望的。杜建明聰明好學,勤奮刻苦,真誠善良,信賴可靠。他遇事總是站在對方立場上考慮問題,學習上一絲不苟,科學上踏踏實實,是一個極好的室友。吳頌如也是一個極聰明的人,他學習上刻苦努力,科研能力強,具有為信念和目標而堅持不懈的勇氣。萬建民是我上研究生之後才逐漸認識的同學,他原來是農學四班的,在大學時我們沒有接觸過,幾乎不認識,搬到同一寢室以後,我們漸漸成為了好室友。他大腦靈活,反應快,智商高,有思想,科學素質高,富有開拓精神,研究做得好,從日本留學回國後事業發展很成功,成為國家工程院院士,獲得了科學界最大的成功和榮譽。 我們同宿舍的四個人相處融洽,關係近,交流多,開得起玩笑,說得起知心話,沒有發生過矛盾。在學習和科研上我們互相幫助,生活上互相關心。在課餘時間裡,我們常常一起參加娛樂活動,一起度過了非常愉快的三年時間。 那年李先生只招了我一個研究生,我沒有同級同專業的同學,但是我有好幾個同導師不同年級的同學。1983年,李先生招了三個研究生,分別是從南師大考來的黃建中,從安徽農大考來的秦曉霞和從南大考來的馬明華。1984年李先生也招了三個研究生,他們是王慶亞,薛達元和蔣青。1985年李先生招了四位研究生,他們是強勝,丁菲,印麗萍和張林。同年他還招收了一個由十多人組成的研究生班。所以,那幾年我的師弟師妹逐年增加,我跟他們一起選修過一些專業課,我們相互交流得很多,我們互相幫助,互相支持,相處得很好,大家還一起聚餐聯誼。每次李先生組織學術活動,我們是一支生力軍,包攬了所有的跑腿體力活。1984年李先生牽頭邀請北美雜草科學家在南農舉辦的為期兩星期的培訓班,我們幾個研究生參加了全程的所有組織安排工作,就連外賓遊覽南京也是我們幾個人陪同的。 除本系本年級同學和師弟師妹以外,其它系的研究生,無論哪個年級,很多人都相互認識熟悉,有些還建立了密切的聯繫。因為所有研究生都住在同一個宿舍樓里,大家很容易交流相處,一些公共課都是在一起上的,一些學術活動也在一起參加。我有不少跨專業跨年級的好朋友就是在研究生期間認識的。 三. 課程學習 我們在中小學時期學習基礎文化知識,大學期間學習科學知識,那麼在研究生期間我們則學習創造知識的技能,也就是學習和實際進行科學研究。因此,研究生學習不是以課程學習為主,而是以課題研究為主。儘管是這樣,學位政策要求研究生必須選修一定的課程。這些課程包括一些公共課程,也就是每個研究生都必須上的課,如英語和政治,更多的是根據所學專業由導師決定選修一些專業課,往往包括本專業的高級理論知識和科學技術實驗的課程。 研究生課程跟大學課程不同。在我上大學的時候,學校還沒有採用選課制和學分制,那時候,我們的所有課程都由學校教務處確定,全是必修課。學校對每個專業都制定了嚴格的教學計劃,每門課的上課時數,任課老師,考試方法都完全預先計劃好,老師完全按計劃教,學生嚴格按計劃學。而研究生課程則在各方面有很大的靈活性,根據專業和導師的要求不同,往往沒有統一嚴格的規定和計劃。 南農對研究生的英語教育很重視,這是我們學校的傳統。我們研究生的英語課程被細分為四門課程,分別為語法,寫作與翻譯技巧,農業英語以及口語和聽力。記得我們的英語語法課是由朱偉民和呂富黔老師教的,英語寫作與翻譯技巧是穆秀英老師教的,農業英語是王耀庭老師教的,英語口語和聽力課則是由當時剛從南大外語系和南京外語學院畢業分配來的兩位年輕老師教的,她們一個叫楊曉燕,另個名字記不得了。當時學校剛剛建立了英語語音教室,是由聯合國糧農組織資助的嶄新設備,我們這屆研究生是第一批使用那套設備的人。兩位年輕老師的英語口語極好,發音很標準,上課有活力。 我們上過的一門公共政治課是自然辯證法,是陳文林老師教的。陳老師本來是農學專業畢業的,後來改行搞馬列主義政治,我大學時的辯證法課就是他教的。本來自然辯證法是一門很枯燥的課程,但是陳老師把這門課講活了。他講得深入淺出,舉例生動,分析精準,使我們這些對政治課本來興趣有限的研究生反而很喜歡這門課,得到了很大的收穫。 按照李先生的要求,我選修了一系列專業課,有的專業課是跟其他相近專業的研究生一起上的,有些則是本專業課程。到現在還有較深印象的是,章毓英老師給我講授了植物組織培養學,這門課只有我一個學生,但是,章老師並沒有因為只有一個學生上課而有任何敷衍馬虎,而是以她一貫的兢業態度,認真備課,認真講授,採用理論聯繫實際的方式,指導我進行了大量的組織培養實驗,使我學得紮實,知識掌握得充分。章老師的認真負責的精神讓我感動。其實,當一個老師對着唯一的學生上課時,作為學生的我,壓力也很大,因為老師上課時一直盯着我一個人,迫使我時刻保持集中精力,不敢開小差,更不敢打瞌睡。當然,作為學生,我決不敢辜負老師的辛勤講授和一片苦心。 作物栽培生理學是由本系作物栽培教研組的賀觀欽老師講授的。賀老師當時剛剛從美國進修回來,立即就給我們研究生開了這門課。我們有十幾個人選了這門課,包括幾個81 級研究生。作為課程學習的一部分,賀老師帶我們到上海植物生理研究所和生物化學研究所參觀學習。那次為期幾天的參觀使我們開闊了眼界,那兩個研究所當時代表了國內最先進的研究水平,到那裡實地參觀,並聽取一些科學家的現身說法和詳細指導,使我們收穫頗豐。賀老師是一個知識淵博,和藹可親,平易近人的老師。我本來就認識賀老師,他是我們教研組副主任楊惠琳老師的愛人,我曾到他家拜訪過,我一直很喜歡這位優秀老師。 在研究生學習期間,我總是對一些實驗技術的課程最感興趣。印象深刻的一門課是實驗分析化學。我們系統地學習了滴定,薄層層析和光譜等等分析技術,另外還學習了色譜和質譜分析原理。雖然我在當時的課題研究中沒有用到這些技術,後來出國後在博士課題中以及後來的工作中都應用到了這些分析技術,算是學有所用了。 我所選修的其他幾門課程包括高級分子生物學,現代生物學進展和科技文獻檢閱等等理論或實踐課程。這三門課的任課老師現在記不得了。另外,朱培仁教授給我們上了科學研究與科學論文寫作方法課程。陳祖義老師教的同位素在農業上的應用技術。我還旁聽了徐漢卿教授給高年級大學生講授的高級植物胚胎學。研究生期間所學課程不多,從研二開始就將主要精力和時間轉移到了課題研究方面。 聽學術報告是研究生期間的重要活動。學校每年都邀請國外或校外專家來做學術報告,我們研究生往往對這類學述活動很重視,這是掌握專業研究最新動態和發展方向的最好途徑。 那時候分子生物學遺傳工程掀起了一個熱潮,生物技術發展的前景被描繪得很美好。我們知道人類即將實現在基因水平上改造生物的理想,我們想像着這種技術將給人類帶來的好處,讓人熱血沸騰。四十年後的今天,當年的那些科學藍圖很多都已經實現了,遺傳工程在農業上得到廣泛的應用,尤其是在作物育種方面的應用和發展更是明顯。在醫學上的發展和應用將更加深刻地改變人類的命運,生物技術的前景仍然非常廣闊。 在生物形態解剖學方面,那時候最潮流的發展是電子顯微鏡的發明和應用,國內外都炒得很火熱。任何一個大學或研究單位,只要有電鏡,一定在單位宣傳材料里大書特書一番,成為一個炫耀。如果一個單位沒有電鏡,被認為科研條件不好。電鏡技術火熱了十幾年時間,當時這種技術在科學研究方面發揮了較大的作用,實現了很多科研突破,尤其在生物,農業和醫學等等領域。 研究生在選修一定的課程的同時,很多人還被教研組安排擔任一些助教工作,主要是指導大學生的實驗課,批改作業,參與學生在考試前的答疑等等。一般情況下,要指導實驗,就必須先跟學生一起聽課,才能更好地將課堂講授內容與實驗內容聯繫起來, 這樣就需要花很多時間。我帶過大學新生植物學實驗課。由於我的大學專業本來就是植物學師資班,對於做本學科的助教工作還是有信心的,只是因為研究生學習和科研工作任務重,時間緊張,助教工作沒有安排太多,參與時間不長。 四.出差 陪同導師到全國不同地方出差是我研究生期間最喜歡的事情。李先生在學術界很活躍,出差的機會比較多,他經常因為申請科研經費和開展科研合作交流而奔走,還經常參加或組織學術會議,開展植物調查等等。我曾多次陪同他出差,一方面協助他工作,也是我自己學習提高的機會,鍛煉各種在學校里學不到的能力。另一方面,也是對他老人家的生活照顧,因為師母一般不跟他一起旅行,先生的飲食起居,旅行住宿等等事務往往需要一些幫助。當然,老先生帶着我,也是對我的培養。 第一次出差旅行是在研一第二學期陪李先生到北京。我們坐火車,晚上到北京站,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天安門廣場和城樓的激動情景。在從火車站到農業部招待所的途中,我們的車子經過天安門,我看到了天安門廣場和城樓,當時心中特別激動。首都的莊嚴肅穆,讓我心中的景仰之情油然而生。本來當李先生告訴我要陪他去北京,我就很激動。我小時候就一直嚮往北京,天安門的樣子在小學一年級課本里就看到過,記得九歲那年,我的一個遠房叔叔文革串聯到北京,回家後到處講北京的所見所聞,將北京的宏偉和美麗描述得有聲有色,惟妙惟肖,我當時對他羨慕不已,在幼小的心中,我立志長大後一定要到北京看看。北京是全國的心臟,國家的政治文化中心,是全國人民的心中嚮往。 李先生在北京的活動特別多,我陪着他到了很多地方,包括國家機關,高校和科研院所。首先是到農業部教育司,科技司和外事司辦理業務,找領導匯報,遞交申請材料等等。那時候農業部從和平里搬到現在的大樓還沒有太長時間,樓內嶄新明亮,走進去感覺特別好,讓我對國家機關有了崇拜的感覺。 李先生訪問了植保總站,農藥檢定所,動植物檢疫所,之後又去了國家教委,林業部,中國林科院,北京農大,中國農科院等等單位,訪問過的人不是高級知識分子就是中高級幹部。 讓我難忘的是李先生還被邀請到當時的農業部部長何康家做客,那是一座獨立的兩層別墅小樓,何部長和夫人對李先生很客氣,他們特別平易近人,恭敬地聲稱他們是李先生的學生,因為他們都是海南熱作學院畢業的,上學時都是用的李先生編寫的植物學教材。部長家布置得典雅莊重高品位,書香氣十足,給我留下了難忘的印象。年僅二十多歲又沒有見過大世面的我,當時真是很興奮,覺得自己竟然來到這麼大的幹部家裡參觀過了,心中喜不自勝。 我還和李先生一起參觀了中南海毛主席生前住所和毛主席紀念堂。那也是極其難忘的經歷。毛主席住所條件簡樸,顯著特點是書籍特別多,而且多數是古書。主席紀念堂莊嚴肅穆,參觀的人很多,要排很長的對才能參觀到他老人家的遺容。 那次不但是我第一次到北京,事實上,是我第一次到黃河以北。那趟北京之行是我終身難忘的, 給了我最大的震撼,增長的見識也最多。那以後我又多次到過北京,雖然每次都有很多感觸和收穫,但是總不如第一次去北京的印象那麼深。北京一直是我最喜歡遊覽的地方,去多少次都不嫌多,那裡不愧為國家的政治文化中心,又是歷史底蘊最深的世界級城市。幾十年來,凡是有外國人問我中國最值得參觀的地方是哪裡的時候,我總是毫不猶豫地回答是北京。 第二次出差是跟李先生一起到貴陽,南寧,桂林和上海,歷時兩個多星期。我們先到貴陽參加了一個學術會議。火車從南京到貴陽整整旅行了30多個小時,那是我一生中經歷的時間最長的一次旅行。會議期間我們參觀了貴州醫學院中醫藥系和貴州農學院等單位。會議還組織到黃果樹瀑布和花溪參觀遊覽。就是在那次會議上我認識了蘭州大學的康文雋老師,幾年後李師母病逝,康老師跟李先生結婚,她悉心照顧了李先生生命的最後幾年時間。 貴陽之後我們到了廣西南寧和桂林,在南寧,我們參觀了廣西農科院,廣西農學院和廣西大學。李先生跟那些單位的科學家和同行們交流,並參觀了有關的實驗室和實驗農場。在桂林時,李先生私自拜訪了他的親戚朋友,他給了我兩天自由支配的時間,我好好地遊覽了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和一些有名的景點。 最後我們來到上海。在上海期間,李先生到古北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商談新書編撰事宜。我們參觀了上海農科院植保所,受到唐洪元所長的熱情接待。我們到上海師範大學生物系參觀併到陸時萬教授家做客。李先生在上海有很多親戚,我都陪着他一一拜訪,包括他的姐姐,弟弟和親家。每到一家,他的親戚們都熱情招待,我則跟着他享口福。他的私人訪問還包括了到靜安寺看望住持方丈,那是他的老朋友。我們被方丈先生招待吃的素食晚餐,那是我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品嘗到頂級素食,在那以前,我從沒有想像過素食菜品還可以做得如此美味。 第三次出差是陪李先生到石家莊參加一個學術活動,活動在河北農科院植保所舉行,我們受到了所長呂德滋先生的熱情接待。那次出差至今記憶深刻的是河北的小米粥和饅頭特別好吃。小時候在毛主席語錄中學習過“小米加步槍”,但是,從來沒有看到或嘗到過小米,第一次吃小米,真是喜歡。大學時育種課老師講到過北方麵粉比南方麵粉好,所以北方饅頭更好吃,那次到石家莊,我有了切身體會。回程途中,在經過德州和符離集時,在火車站台小攤買了德州扒雞和符離集燒雞,帶回學校,跟同學朋友分享,那些是當時不多的名優特產品,真是名不虛傳。在石家莊期間,呂所長安排並陪同李先生參觀了距離石家莊很近的正定縣城。當時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那天在縣城參觀時,呂先生談起正定縣的縣委書記特別年輕,是習仲勛的兒子,名叫習近平。那時候怎麼也不會預料到,當時隨便談起的年輕的縣委書記多少年後成為了中國的最高領導人,真是世事難料。 在研究生三年級的時候,李先生帶我和另外幾個研究生一起到杭州參加了浙江省雜草研究會成立及第一屆年會。那次我們參觀了浙農大,特別是他們的植物教研組,我們還遊覽了西湖和杭州的其他一些景點。那天由浙江方面招待我們在西湖中的樓外樓菜館吃的晚餐,讓我至今不忘。 除以上這些主要出差機會外,其它一些短途的出差包括到連雲港的雲台農場,揚中,高郵,江都,建湖等等地方,目的是陪李先生參加科研成果鑑定會,或者進行生產實際考察,或者跟當地進行合作科研。 由於李先生的崇高的學術地位,社會地位和人脈關係,特別是他的學生遍布全國,我們到任何地方都受到熱情接待,一般情況下,用車用餐旅行住宿等等都安排得很好。這些使我這個助手在很多工作方面感覺輕鬆很多。 在外地旅行出差的時候,李先生大部分時間都表現出平易近人隨和親切的一面,很多時候是一個有趣的人。他跟我一起擠過公共汽車,吃過路邊小攤。在跟我單獨一起時,他常常問寒問暖,關心我的生活,也講他自己的私事和故事,講他的兄弟姐妹親戚朋友的故事。他能跟高級幹部和知識分子談論大事和研究學術,也能跟升斗小民一起談笑風生。有兩次,火車軟座票買不到,他跟我一起坐硬座,他往往是周圍一片座位的焦點,跟各種乘客聊天,開玩笑,講不同人群感興趣的話題,不拿架子,完全判若兩人。所以,跟他外出或旅行沒有太大的壓力,也沒有無聊無趣,而是開心愉快,嚴肅活潑,豐富多彩。 每次跟李先生出差,都使我在多方面收穫良多。在學術方面,包括參加學術會議,學術交流考察,參觀實驗基地,洽談合作研究等等,這些都直接跟我的專業相關聯,是極好的學習和鍛煉機會。在社會知識和為人處事方面,最大的收穫是學習了李先生待人接物,談吐言行和處事技巧。我一般就是多聽多看,跟着他認識了很多人。另外,我本人竭盡全力地做好服務,生活上盡力照顧好他。舉一個例子,我們每到一個地方,在旅館放下行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周圍找好最近的郵局,因為他每天都需要郵寄很多信函。 我至今都由衷地感謝李先生那幾年帶着我出差,走過那麼多地方。幾十年以來,雖然到過世界上的不少國家和地區度假旅遊,但是至今在國內去過的地方並不是很多,數一數我在國內旅遊過的地方,多半是在研究生期間跟李先生出差去的。 五.課餘生活 在一般概念上,研究生既不是學生,又不是老師,是介於學生和老師之間的一個群體。我們戴紅校徽,待遇比大學生好,比老師差。研究生的這種地位對我們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是,我們被管得少,比較自由,有很大的靈活性和獨立性。壞處是,有點兒爹不親娘不愛,有時候容易被忽視。研究生的學習和生活由校研究生部和各系雙重領導,跟所學專業的教研組也有密切的關係,當然,聯繫最緊的是指導老師。 研究生學習跟大學不同,由於上課不像大學時期多,而且很多課目並不採用大學時期的考試方式,所以,來自學習上的壓力不大,不需要像大學生那樣每天看書學習,做作業,複習備考等等。雖然我們在實驗室里做實驗的時間比較長,但是我們可以自己支配時間,生活相對自由自在,課餘時間相對輕鬆。 我們課餘時間做得最多的事情是在一起侃大山,在一起聊天的人往往不限於本年級或本系的同學,住在一起的研究生都經常互相串門,海闊天空,聊各種各樣的話題,聊政治,聊科技,聊世界,聊將來,有時候也離不開聊女孩聊愛情。大家一起說說笑笑,不亦樂乎。我們有時在一起聚餐,小喝幾杯,有時一起打牌下棋,散步,講故事,看電影等等。我本人原來的愛好比如聽音樂,爬山,逛公園,到閱覽室看雜誌等等都保持到了研究生時期,但是,由於出差,代課,查文獻,聽學術報告,做課題研究等等占去絕大多數時間,能夠做這些業餘愛好的時間比較有限。 那時我們研究生在一起經常聊起的一個熱門話題是國家建設前景和我們年輕人的機遇。記得有一次,農經系幾個研究生和我們一起談起深圳特區發展,我們為特區一日千里的發展速度而興奮,感慨,也知道特區當時對人才的渴求正在為有志有為敢闖敢幹的年輕人創造好機會,有幾個人認為,我們畢業後可以考慮到特區去發展,那時候深圳正是大量吸收人才的時候,我們甚至商量了到那裡去的發展領域,例如,我們談起到深圳種花卉,因為當時做剪花在深圳很掙錢,供應香港更是前景廣闊。當時農經系81級研究生王榮師兄也跟我們一起議論過這個話題,我們怎麼也不會想到,若干年以後,他成為了深圳的市委書記,第一把手,又是一個世事難料。 那時候電視機不普及,有電視機的人家不多,南京生產的熊貓牌14寸黑白電視機賣四百多元錢一台,人們收入不高,講師的月工資只有幾十元,所以,一般老百姓買不起電視機,學校里電視機不多,屬於稀罕高檔品。所以,我們平常沒有電視看。那一年香港的兩個電視連續劇“霍元甲”和“上海灘”被傳入內地熱播,全國轟動,那股熱潮被傳到我們校園,我們幾十個甚至上百個研究生,將一台12寸的黑白電視機放到外面,大家擠在一起看,看得津津有味。 研究生極少開會,研究生部只組織召開過很有限的幾次全體研究生大會,系裡和班級都沒開過會。那時候,每個星期三下午,大學生和老師們都組織政治學習,而我們研究生基本上不被強制要求參加。客觀原因是研究生難組織,大家專業不同,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方忙不同的事,很難組織到一起。比如說,搞育種的可能在海南島進行南繁,搞栽培的可能在試驗農場做田間觀察,搞生理的可能在實驗室做分析,有的可能在出差,有的在參加學術活動。其實我們對政治都感興趣,我們從報紙,雜誌,政治刊物,收音機,電視或同學聊天等等消息來源中了解政治,沒有必要在規定的時間地點集中學習聽文件和讀報紙,我當時特別不喜歡參加那些會議形式的政治學習。 研究生同學中喜歡體育鍛煉的不多,學校和南京市每年舉行大學生運動會,但是沒有研究生運動會。有時候我們為了讓自己的精神和身體放鬆一下,在下午的時候到操場上打打球或做做其他鍛煉。李先生有一段時間對我們的身體鍛煉很關心,他要求我們每天早晨到操場上跟着他學打八段錦,但是沒有能夠堅持太長時間,因為研究生們對早起和體育實在不太感興趣。 我利用暑假到蘇州旅遊了一趟,我很快意識到,那種到一個地方,選幾個景點轉一轉的旅遊形式不是我最喜歡的。我更希望參觀不同地方的老百姓的真正的生活境況,了解那裡的風土人情,歷史沿革等等。在大學時候,我跟一個家住無錫的同學到他家鄉參觀過,覺得那樣的旅遊形式特別好。到研究生時候,有一次,我的好朋友錢大奇回家探親,邀請我跟他一起到他家鄉遊玩,我特別高興地到他的家鄉參觀,那是在常州市郊的武進農村,那幾天我受到大奇全家最熱忱的招待,更重要的是,他爺爺給我講了很多當地的故事。從兩次蘇南基層的參觀訪問,我了解了蘇南各地的沸騰的發展形勢,那裡的發展傳統和歷史,我認識到,蘇南之所以發展得那麼好,除自然和社會條件優越以外,更重要的是那裡人們重視發展的傳統,奮發向上的目標和鬥志,開放的思想和理念,開拓精神和勤奮耐勞。 搞科研離不開查閱資料看文獻,那個年代沒有計算機,沒有英特網,我們需要經常到圖書館,有時在那裡一呆就是幾個小時。那時候圖書館裡一切都是手工完成的,文獻查找用的是手工製成的索引卡片,書籍的借還都是手工登記的。 學會跳交誼舞是我研究生期間的一大收穫。學校組織過交誼舞會,因為大多數同學都是從農村考來的,會跳舞的不多。我的一個研究生同學和他的戀愛對象跳舞跳得很好,他們就來學校做了我們的跳舞指導,我們從三步和四步舞開始學起,之後還嘗試了華爾茲和探戈舞,後兩種比較難,最終只學了一些最基本的步法。一段時間之後,我的三步和四步舞跳得不錯。那段時間特別喜歡跳舞,每個星期都盼望學校舉辦舞會。我們在大飯廳里,將餐桌搬到一邊,騰出地方,放上音樂,就能舞起來。一些老師子弟和社會青年也來參加我們的舞會。交誼舞是很好的活動,一場辛苦忙碌之後,跳幾曲舞,思想放鬆,活動身體,又有娛樂效果。由於那時候學習了一些跳舞技能,後來出國後被邀請參加舞會時,我能夠應付一下,不至於因為一竅不通而尷尬。 六.戀愛 很多人說,一個人有沒有桃花運是命中注定的。我這個人應該是沒有桃花運的。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人,既不懂得浪漫,也不會做浪漫的事。我從小就不怎麼討女孩子的喜歡,自己也一直不開竅,從小學到大學畢業都沒有真正地談過戀愛。 我的初戀是在研究生時期遇上的,她後來成了我的太太,到今年我們已經結婚35年了。她是80級農學專業學妹,因為南農79年沒有招生,所以,80級就是我們的下屆同學,比我們晚兩年。我們的初次認識是完全偶然的。在我讀研一,也是她上大三的那年,一天早晨我到食堂吃早飯,買好後,發現沒有完全空的桌子。那時候學校食堂的餐桌都是小方桌,可以坐四個人,在沒有空桌的時候,我們只能找那些沒有坐滿四個人的位子。我找到了一個已經有兩個人占用的桌子,是兩個女生,她們很快吃完了,離開前,其中一個女生在離開座位前將她的沒吃完的幾根鹹菜(醃製的咸大頭菜條)倒入我的菜盆中。我吃東西比較咸,早飯鹹菜常常不夠吃,可能是因為她看到我的鹹菜已經吃完了,就將她吃剩的鹹菜給了我。這讓我對這個學妹留下了印象。後來經過了解,知道了她的名字,有了一定的好感,並希望跟她交往。 之後的幾個月時間裡,我有時到教室上晚自習,會時不時地尋找一下她的身影,但是基本上沒有太多機會說話,因為害羞,不敢輕易跟女同學搭訕。有時碰面, 就相互微笑一下,算是打個招呼。這就是我跟女朋友初次認識的方式和經歷。 幾個月後,我鼓起勇氣,寫了一封信,從郵局寄給了她,記得在信封上的寄信人處寫的是“內詳”二字。信中以很隱晦的語言表達了希望跟她交往的意願,但是,信寄出後,一直沒有收到回信,我在下意識里也就將這件事忘記掉了。後來在我們正式戀愛後她告訴我,因為學校有禁止大學生談戀愛的嚴格規定,她那時候不敢給我回信。 在我讀研二那年的寒假,我回老家過完春節就回了學校,開學前兩天,學妹突然來我的寢室找我,給了我好多她從老家帶來的粽子,讓我感到意外和驚喜。從此我們開始了交往。我們後來經常開玩笑地說,我們的戀愛和緣分是從幾根鹹菜和一盤粽子開始的。 在那以後的半年裡,我們見面不多,一方面怕影響不好,二方面是她大四的大部分時間在生產一線參加畢業實習,不在學校,而我也忙於學習,科研,寫論文等等。我們那時候的通信,與其說是情書,不如說是給對方寫的工作匯報。她介紹實習中的事情和見聞,我則介紹我的課題研究和論文寫作進展,信中沒有浪漫的情意綿綿,雖然有所牽掛,但各自把主要精力放在學習和工作上。那是一個平平淡淡,缺乏激情的戀愛初始階段,是一段慢熱,含蓄,間接和靦腆的戀愛過程。 後來她畢業分配到南京氣象學院工作。雖然同在南京,但是,氣象學院坐落在江北距大廠鎮不遠的地方,距離南農相當遠,乘坐公共汽車需要花兩個多小時,換三次車。我們僅僅周末才能互相訪問。我們用兩年的時間,培養了感情,堅定了選擇,變成了情投意合的情侶,感情上達到成熟。 小時候到上海過暑假,晚上表弟帶我到外灘玩,我看到一對對情侶在外灘搞對象,覺得那是一個專門談戀愛的甜蜜的地方,當時我產生了一個願望,將來自己也要把女朋友帶到上海外灘體驗一下那種愛的氛圍。86年夏天我和女朋友一起到上海旅遊,我們到外灘上散步,黃浦江邊的微風和五彩繽紛的霓虹燈,伴隨我們度過幸福美好的時光,算是圓了我那個小時候的夢想。 我們於1986年6月9日登記,領取了結婚證,但是正式結婚是在10月1日。之所以提前幾個月領取結婚證,是因為學校要求憑結婚證申請住房。我們沒有舉辦婚禮,沒有彩禮,沒有置辦家具電器,更沒有鑽戒,只是各自買了一套新衣服,國慶節那天在學校教工食堂里請了一桌人,有我的導師李先生和師母,江華山丁承英夫婦,我的兩個家住南京的堂兄弟和他們的夫人,我的父親和新娘的嫂嫂分別代表我們各自的家庭,加上我們兩人一共12人,就這樣我們在年輕教師集體宿舍里的一個小房間裡,在極其簡樸的條件下結了婚。本來單身宿舍每四人一間寢室,當時正對樓梯的一間小寢室,安排住兩個人,由於跟我同住的楊老師出了國,所以,我一個人住那間10平米大的房間,這成為了我們的新房。 結婚前,我給女朋友表達過3個承諾,一是保證讓她一生衣食無憂,二是保證不離不棄,三是保證把她養得白白胖胖。這第三個保證有點兒開玩笑的成分,這是因為當時她特別瘦,我覺得應該稍微增加一點體重更健康。我當時有一份自信,堅定地相信我能夠給愛人提供一個安全,充實和堅定的依靠,我能成為愛人的可以信賴的終生伴侶。無論是在結婚前近4年的戀愛中,還是在婚後的幾十年裡,雖然我們之間鬧過矛盾,有過爭吵,但是我們在共同奮鬥的過程中更堅定了感情,我們沒有太多的浪漫,在生活中互相支持,互相關心,互相愛護。 我們的大女兒於1988年出生。1989年我來加拿大留學。太太於1992年帶着女兒來加拿大跟我團聚。1994和2000年我們的兒子和小女兒相繼出生。我們在加拿大白手起家,同舟共濟,努力奮鬥,度過了30多個勤奮,簡樸而幸福的年年歲歲。 在我們剛開始談戀愛時,有不少人不看好我們的關係,認為我們不太可能走到最後,因為我們倆性格差異比較大。其實,雖然性格差異較大,但是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主要是世界觀人生觀,對金錢的看法,對愛情的認識等等很相似。她性格柔弱,真誠坦率,勤勞樸實,單純善良,勤奮勤儉,是賢妻良母型的人。我們倆都生長在農村,家庭環境相似,都不注重經濟條件。我們不追求物質奢華,崇尚自力更生,思想傳統,不愛慕虛榮,不講究排場,興趣相投,步調一致。我們既有互補的性格,又有更多的共同點,這些成為了我們的感情的基礎。 我很感激和珍惜當年學妹對我的這份感情。當年她願意嫁給我這個其貌不揚,一窮二白的書生,後來又願意跟隨我背井離鄉,來到異國他鄉,吃了很多苦,更為我生了三個讓我們引以自豪的孩子。這些恩情讓我感念終身。我們共同奮鬥,辛辛苦苦地把孩子們養大成人。如果說,夫妻就是搭夥過日子,我算是找了個好夥伴。 收穫愛情是我研究生生活中最大的成功之一。初次戀愛,一追成功,後來又娶了初戀,並能白頭偕老,是一種幸運。我們感謝我們的母校,我們的感情從南農開始,母校培養了我們,我們在母校里相識相知相愛,我們對母校有着很深的感恩感激之情。 七.課題研究 李先生本人當時的研究領域是寄生植物的生物學研究,主要是研究菟絲子和無根藤。從我讀研二開始,他就給我確定了論文研究題目為“菟絲子花粉發育的形態解剖學研究”,包括在光學和電子兩個顯微水平上研究幾個兔絲子種類的花粉發育過程。具體地說,是在花粉的不同發育時期,用石蠟切片和透射電子顯微鏡研究內部結構,以及用掃描電子顯微鏡觀察表面形態。 石蠟切片比較容易,但是工作量大,很費時間。當時學校圖書館門前那條主幹道的最東頭有幾排溫室,並建有一棟兩層排房,作為我們系各專業研究生的實驗基地,在二樓有一間小小的實驗室分給了我們植物教研組,它就成了我的專用實驗室。我在那裡做切片,做顯微觀察,畫圖,拍照等等,因為特別安靜,我有時候還在那裡看書。雖然實驗室不大,但是那裡有我所需要的一切設備條件,由我一個人用,沒有干擾,且可以自由進出,給我的研究帶來了很大的便利,一段時間我每周在那裡工作7天,每天10多個小時,一共製作,觀察,整理了幾百張切片。遇到問題時,我就向李先生或徐先生請教,用幾個月時間將光學部分的內容全部完成。 掃描電鏡研究部分是在學校電鏡室里做的。那時候,學校剛剛買了電子顯微鏡,電鏡室由吳源英老師負責,她是我們系主任張榮銑教授的夫人,為人很和善,誨人不倦,善於幫助學生。我在吳老師的幫助指導下,對花粉不同時期表面形態進行了電子水平的掃描觀察研究。因為幼期花粉很容易失水,收縮,造成表面失真,無法觀察到真正的表面形態,這給研究帶來過困難和挑戰,經過無數次的試驗,終於做出了滿意的結果。 透射電子顯微鏡研究是最難也是技術含量最高的部分。這部分是在上海植物生理研究所和華東師範大學做的。我多次到上海做試驗,每次起碼兩個星期以上。位于楓林路上的植生所是中科院直屬研究所,電鏡研究方面水平比較高。植生所距離上海第二醫科大學很近,我每次到那裡做研究,都是住在醫科大的招待所里,並在學生食堂里吃飯,既方便又經濟。 植生所電鏡室由一個姓楊的助理研究員負責,具體名字記不得了,只記得他是我們教研組徐玉玲老師復旦大學時的同學。實驗技術員姓尹,是一個認真嚴謹,性格溫和,工作細緻的年輕技術員。他具體指導了我的電鏡切片實驗。切片做好後,拿到華東師大電鏡室做觀察,描述,拍照。華師大電鏡室主任周錦鵬老師指導了透射電鏡的操作和樣品觀察的所有知識。 在上海植生所學習研究的那段時間是我在學術上收穫最大的一段時間和經歷。在電鏡切片製作,電鏡操作和樣品觀察等等方面掌握了技術,學習了知識。另外,我利用在那裡的時間,跟該所的部分科學家和技術員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參觀他們的實驗室,拓展了自己的知識面。同時,那段時間裡,凡是所里有的學術活動,以及生物化學所的學術活動,我都儘量去參加。生化所也隸屬於中科院,相距較近,任何公開的學術活動都有通知,一般都對外開放,我可以參加。 八.論文寫作和答辯 所有試驗做完以後,在研三第二學期,我着手寫論文,將文獻綜述報告,試驗方法和觀察結果寫成論文。由於是第一次寫科技論文,沒有經驗,很不容易。李先生要求我在研三第二學期結束前一定完成答辯。第一稿花了幾個星期時間才寫成。論文初稿交給李先生修改,然後,我將他的修改意見融入到論文中,做精心修改,產生出第二稿,就這樣重複了三次,到第四稿才確定下來。在這個過程中,我從李先生那裡學習到很多知識和經驗,包括他嚴謹認真的態度和極好的科技寫作水平。 論文定稿後,我到學校設備處的打印室安排將論文打印出來。那個年代沒有計算機,文章印刷都是用老式的鉛字排版加油印機打印的方法,打印室有好幾個排版工作檯,每個打印機由一個個的鉛字字塊和一個機械部分組成。打字員先在幾百個鉛字字塊中找到所要的字,然後,打印設備將所找到的字塊拎起來,打到蠟紙上,再將字塊放回原處,就這樣一個字一個字地打上蠟紙,一張蠟紙打滿後再放到油印機上印刷,直到完成全文,最後裝訂成冊。這是一個很慢的過程,一個熟練的打字員每天只能打出很少幾頁蠟紙。因為學校打印室負責為全校打印服務,研究生論文往往是最不重要的,常常被排在最不優先的位置,所以我的論文打印被一拖再拖,眼看就要趕不上李先生規定的答辯期限了,我只好請師母出面,她老人家跟設備處領導打了招呼,才使我的論文得以按期印刷出來。 論文答辯認真而正式。我的校外考官是請中科院學部委員,中科院北京植物研究所一級研究員王伏雄先生擔任的,時任該所研究員的胡玉熹先生也是我的答辯委員會成員。當天很多人來旁聽,教室里濟濟一堂。答辯過程很順利,沒有太多的刁難問題,最後表決順利通過。本來南農的學位都屬於農學類學位,但是,在頒發學位前,研究生部查閱了全國學位類別名單,發現在農學類學位中找不到植物學專業,所以,只能授予我理學學位。 我於1985年6月正式獲得了碩士學位。拿到學位證書的時候,心情很激動。女朋友專門來祝賀,同師門的同學們表示了祝賀,其他同學朋友們也都送來了祝賀。那是一個很幸福的日子。我們那批研究生很幸運,當時學校人才緊缺,尤其需要有碩士以上學位的人才,所以,我毫無懸念地被留校工作,擔任李先生的助手,繼續在他的領導下工作,開始了我的第一個正式工作,我的人生進入了下一個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