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的爺爺 一直以來我都想寫一篇紀念爺爺的文章,總是由於忙於各種事務,沒有能夠抽出時間做這件事。現在終於能夠找到時間寫下這篇文章,實現我多年來的一個願望,寄託我對爺爺的懷念之情。
在我的記憶中,爺爺身高大約175公分,身材偏瘦,有點駝背,臉上有很多皺紋。他總是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色大褂子和大褲子,常常打着很多補丁,很不講究,但總是保持乾乾淨淨。他性格內向,沉默寡言,講起話來慢條斯理,有點結巴。他平常表情嚴肅,但不乏慈善,沒有太多幽默感,具有獨立的思想人格。他走起路來慢慢吞吞,一種天塌下來都不會亂步的樣子。他做事計劃周密,一板一眼,力求合情合法合理。他的眼睛總是炯炯有神,充滿智慧。爺爺一直留着不很長的鬍子,由此得綽號“鬍子佬”。 爺爺出身於1910年。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曾祖父的第一個太太生了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也就是爺爺。曾祖母在爺爺22歲那年病逝,幾年後,曾祖父第二次結婚,他的第二個太太又生了一女一男,所以我的二爺爺比我的爸爸還小一歲,而我的父親是爺爺的第三個孩子。所以,爺爺小時候一直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取小名“獅子”,有“健康壯實的寶貝疙瘩”的寓意。 我的曾祖父力氣大又特別勤勞能幹,是當地有名的種田能手。我小時候聽過關於曾祖父的故事,他一個人種幾十畝地,用兩頭牛,農忙時,他讓耕牛輪流休息,而他自己卻不分晝夜地勞動,瞌睡時只在草堆旁邊打個盹。由於曾祖父的這種勤奮耐勞,我家的經濟條件比很多其他農民家稍微好一些,使得我的爺爺能夠在一個私塾學校讀書到15歲,之後又待在家裡讀書,直到19歲那年才完全放下書本,開始種田,結婚生子,承擔家庭。在那個年代(上世紀20年代),爺爺上學的時間算得上是比較長的,屬於文化水平比較高的人。 我的奶奶是一個小富之家的閨女,跟爺爺結婚後,生了6個孩子。她不識字,人特別老實,身體很弱,經常生病。因此,除照顧孩子以外,奶奶基本上幫不了爺爺什麼忙,爺爺是里里外外一把手。奶奶於60年代初就病故了,那時候,他們的最小的孩子(我的小叔叔)才只有14歲。從那以後,爺爺一直一個人生活,沒再結婚。 爺爺停止讀書而開始種地是在1929年左右,他成家時從家族繼承了一些土地,從那時候到新中國成立的20年裡,他種地,賺錢,買更多地,所以,到1949年解放前,我們家已經有一定規模了。解放前的農民,家裡土地的多少是經濟和社會地位的重要指標,因此,那時候的農民省吃儉用,賺了錢就買地。剛解放時,劃定家庭成分是按人口平均擁有土地面積為標準的。我家由於人口多,被劃成中農而不是富農。爺爺種那麼大片的地,只是在農忙時請一兩個短工幫忙,其他時間就由他一個人承擔全部的田間勞動。 在種地的同時,爺爺創立經營了兩個小生意,一個小型的糧食加工作坊和一個豆腐店。糧食加工是將稻穀脫殼加工成白米,豆腐店則是用大豆做成豆腐賣給周邊的顧客。兩個作坊都開在家裡,這兩個生意主要從三個方面來操作,第一是為顧客做來料加工,收取加工費。第二是將自己家收穫的稻穀和大豆加工成米和豆腐再賣,比賣原料價錢高一些,經濟效益更好。第三是每年到農產品價格便宜很多的北方地區收購稻穀和大豆,加工成大米和豆腐賣出,賺取差價。爺爺雇了一個工人專門負責這兩個小作坊。這兩個生意能夠賺一些錢貼補家用,使全家生活改善不少。直到解放前夕,爺爺決定關閉了這兩個生意,當時很多人不理解,後來才認識到他這個決定的正確性。如果當時沒有毅然決然地關掉這兩個加工作坊的話,我們家後來可能就被劃為富農,那就會成為全家的災難。這說明爺爺對政治形勢的敏銳力,正確判斷和決策能力。 爺爺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對任何新事物,他只要看一眼就能學會,往往能做得更好。他學習能力特別強,一點就通,能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稱得上心靈手巧。小時候我聽本家二奶奶說過很多關於爺爺年輕時的事情。爺爺開始做農活時,即使是那些有一定技術含量的農活工種,他從來不需要別人手把手地教他,往往第一次上手就能比別的有過多年經驗的人做得更好更快。拿插秧來說,那個年代,水稻秧苗是由人工用手一株一株地栽插的,為了保證所插秧行不彎不邪,哪怕是老農民, 一般都需要拉上秧繩,但是,我爺爺插秧從不需要拉秧繩,而且保證秧行筆直,株行距均勻。他插秧速度比別人快,一般情況下,他跟別人一起下地,卻能夠在完成了他的整趟插秧後,回家抽完一袋煙,再回到田裡的時候,別人還沒有插完。另一個技術較高的工種是麥子收穫。那個年代沒有收割機,大麥小麥都依靠手工收穫,叫“扯麥”。由於麥子高矮不一,稀疏不均,用手一把一把地扯下麥穗,既要將麥穗都扯入手中,又不能夾帶太多麥稈,要求快而乾淨,沒有遺漏。再例如, 稻麥播種,那時候沒有播種機,都是用手撒播種子,沒有一套過硬的技術就不能播得均勻,或播種量掌握不好。由於我爺爺在多個方面都是技術能手,解放前,我家的莊稼總是長得比別人家的好。爺爺最多時種地近二十畝,從作物布局,時間和季節安排,種子和肥料準備等等都保證安排合理,規劃得當,以便取得最好的產量。解放後,我爺爺的種田技術是全生產隊最好的,是生產隊裡最信得過的業餘“技術員”。 爺爺是一個精明簡樸的人。在五六十年代,特別是三年自然災害那幾年,家裡經濟條件很困難,他精打細算,勤儉持家,量入為出,艱苦樸素,得以克服各種困難,將他的孩子們都培養成人,同時,他能夠兼顧家內家外,將人情往來的事情安排妥當。他對穿着極不講究,為了省錢,他總是買最便宜又耐穿的白洋布,再買些染料,自己將白洋布染成深色,做成褂子褲子和鞋子,既省錢又持久。他一生有兩個愛好,那就是喜歡抽煙和每天晚上喝一點小酒。他總是抽最便宜的水煙,那是一種經過加工的煙絲,每次只需要抽一點點就行。喝酒方面,他總是買最便宜的散裝老白乾酒,下酒菜不需要花錢買,而是自家的瓜豆蔬菜,甚至一碟鹹菜都能下酒,節儉的程度可以想象。 爺爺崇尚中庸之道,對事對人採取折中調和,不偏不倚的態度。他看問題不極端,保持中立,一分為二,遇事客觀全面分析,往往擔任“和事佬”的角色。爺爺不喜歡冒尖冒進,不喜歡出風頭,不攀比,不嫉妒,不虛榮,主張小富即安,中等最好,所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就很滿足。他不但自己遠離政治,拒絕當官,還教育他的後代們儘量不搞政治不當官。本來由於他的文化水平相對比較高,看問題獨到,全面,尖銳,又是掌握種田技術的能人,生產隊多次請他擔任領導小組成員,他都婉言謝絕。即使不擔任領導小組成員,領導小組還是經常邀請他列席他們的會議。 不得罪人和不樹敵是爺爺一輩子沒有越過的底線。爺爺一生與人為善,絕不害人。他任何時候都不說別人的壞話。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特別是在文化大革命運動中,爺爺絕不參加批判和迫害別人的活動,堅決不揭發任何人,不參與人與人的鬥爭。爺爺對解放前家裡所雇用的幫工都特別好,絕不剝削壓迫,而是把他們當成自己家裡的人一樣看待。在糧食緊張的時候,寧可自己或家人捨不得吃,也一定保證讓雇員們吃好吃飽,工錢也給得大方。 爺爺和善,真誠,有時又倔強和柔中帶剛。他目光如炬,善於識人。他有幾個知心朋友,幾十年裡一直相處得勝似兄弟。他跟一般親戚朋友鄰居們都相處融洽。他用“遠小人”的方法避免跟不講理和沒素質的人發生矛盾。我家一個鄰居,因為在我伯父第一次婚變時,干涉其中,挑撥離間,挑起了很多矛盾,使爺爺受到了傷害,因此,從那之後的幾十年裡,爺爺再也沒有跟這家鄰居的當家人說過話,一直避免接觸,不打交道。多少次這家鄰居都試圖跟他說話,甚至通過中間人調停,願意向爺爺道歉,但爺爺絕不理睬,其倔強剛毅的個性表現無疑。我從來沒有看到爺爺發過火,他是一個知書達理,遇事能忍耐,善於隱藏情緒的人。 爺爺善於幫助別人,有求必應,做過很多好事。剛解放不久,農村搞家庭成分評定,爺爺當時被選為貧下中農代表參加評定小組的工作。生產隊有一戶人家,解放前人均擁有土地面積符合富農標準,又收過租,成分評定工作組本來已經決定將他家劃為富農。其實這家情況有一定的特殊性。他們的一部分土地是在剛剛解放前夕剛剛才買的,他們家一直極其艱苦樸素,從不欺詐別人,收租是因為家裡主要勞動力生病無法做農活,只能將一部分土地租給別人種。另外,雖然他家的土地面積足夠劃為富農,但是,那是在富農劃定標準的最下限,很接近中農的標準。我爺爺在評定小組會議上,幫助這家據理力爭,擺出這一系列有利的事實,最後使評定小組改變了原來的決定,將這家的成分劃成了中農。這件事看起來好像不是什麼大事,其實它對這家人後來幾十年裡的影響特別大。因為,富農是資產階級,是鬥爭的對象,而中農則是無產階級的一部分。在後來的歷次政治運動中,富農分子受到批鬥,身心受到摧殘。富農子女不能升學,參軍,入黨,招工和提干。在學校里,富農子女被老師和同學欺負和歧視。由於爺爺的幫助和努力,這家人逃過了災難。因此,他們後來一直很感激爺爺。其實爺爺做過很多這類好事,這些都是積德行善的義舉,給他的子孫們帶來了福蔭。 在子女教育方面,爺爺採取寬嚴相濟,原則問題上不姑息,非原則問題上適當放任個性的做法。爺爺認為,人分三等, 一等人不打自成人,二等人教打成人, 三等人打死不成人。爺爺覺得他的孩子們不需要太嚴厲的打罵,而是以他的榜樣和威嚴,加上說服教育就可以。他的6個孩子都很信服他。爺爺的表情總是不怒自威的,那種威嚴是氣質上的,不需要用打罵來表現。我親身經歷過一件事,那年我父親從上海回家過年,大年三十那天,我媽媽做了很多好菜,擺上桌子,父親跟母親突然因為家裡的經濟問題爭吵起來。我父親是一個脾氣暴躁的人,發起脾氣來讓人害怕,他把桌子連飯菜帶餐具全都掀翻到地上,盤碗都被打碎了,他還拿起打火機,揚言要燒掉房子,我們姐妹三人都嚇得大哭。這時候,爺爺慢慢地走過來,雙手放在背後,一聲沒吭,爸爸一看到爺爺,立即就完全平息下來,沒有了脾氣。這件事當時讓我覺得奇怪,父親為什麼這麼怕爺爺呢?後來想想,一方面是因為父親是一個孝順的人,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因為爺爺那種壓得住陣的氣勢和表現在他臉上的威嚴,將我父親的怒火立即澆滅,像一個猛獸立即變成了綿羊一樣。除立威以外,爺爺很多時候是一個慈父。關於他為什麼留鬍子,有人曾經問過他,他說,就是“扶子”的諧音,可見他對他的子女們的良苦用心。 在我小的時候,每年冬天爺爺都經常帶我到縣城的澡堂子裡洗澡。有一次,爺爺帶我和我的堂弟到縣城洗澡,洗完後,爺爺帶我們到國營飯店吃東西。他先買了一碟叉燒肉,放到桌子上,回頭去買酒,沒想到買酒回來時,一碟肉已經被我和堂弟吃得一點不剩。他當時覺得哭笑不得,後來想了一個辦法,去買了一碟蒸豬腦,那東西看上去像豆腐,不好吃,我和堂弟都不喜歡,所以,我爺爺就獨享了那盤美食,兩個孫子只在旁邊看着他吃。這件事後來被鄰居本家們當成笑話說笑過好多年。 爺爺雖然不參與政治,但是他對政治形勢具有很高的敏銳力和判斷力。剛解放不久,爺爺通過對國家形勢的判斷,認識到在新中國的制度下,城裡人的生活肯定會比農村好,因此,他當機立斷,先是將我的伯父送去跟他的表兄當學徒,做郵電工人,伯父從此脫離農村,到城裡工作。後來又將我的二姑媽嫁到上海,再讓我的父親也到上海跟二姑父一起學徒,後來就在上海當了工人。他儘量將那時候已經長大成人的幾個孩子送到城市裡。歷史證明他當時對形勢的判斷完全正確。這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我的命運。他有智慧,善思考,能獨立分析問題,有長遠的眼光。 爺爺是一個很好的烹飪師。無論什麼食材,到了爺爺手上,他都能做出美味的菜餚。小時候,每次我母親去上海探親,爺爺就會負責照顧我們姐弟妹三人,包括給我們做飯,那時候我們就能每天吃到爺爺做的飯菜。我家前院後院的自留地上總是有很多蔬菜瓜果豆類,每次爺爺只要到那裡轉一轉,就能取得新鮮食材,然後就象變戲法一樣燒出可口的美食。我小時候不喜歡吃茄子,但是,只要是爺爺燒的茄子,我一定喜歡吃。他燒菜時特別講究火候,但他從來不需要通過打開鍋蓋查看或品嘗來確定火候,而是在鍋邊上聞一聞,只要從鍋蓋邊上透出的熱氣就能聞出菜是否已經燒熟了。小時候我很佩服他這一點,覺得不可思議。爺爺做的黃豆醬鮮美無比,每年臘月蒸糕點的技術也是一流。另外,爺爺做的手擀麵條,餃子,粽子,圓子和各種點心等等都特別正宗美味。 爺爺有一個業餘愛好,就是算命看風水。他年輕時買了幾本關於算命和看風水的書,並以這幾本書為依據培養起了這種愛好。他為很多人算過命,人們相信我爺爺算得很準,在一定的圈子裡建立了良好的信譽。但是爺爺有一個特點,在將算出的結果告訴當事人的時候,他往往只說好的部分,不好的內容他一般不說,即使對家裡人也是這樣。因此,我家當年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就是外人來我家找我爺爺算命,而我的奶奶則到鄰近生產隊找張瞎子算命,就是因為我爺爺不告訴奶奶任何壞消息。 關於爺爺算命,我親身經歷過一件事。在我十多歲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爸爸突然開始頻繁地給家裡寫信,每封信都千叮嚀萬囑咐,要家裡注意水火,孩子大人一定要特別小心,注意安全,但是,他並沒有說明為什麼那樣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們。後來,有一天,家裡飼養的一頭豬突然死了,那頭豬本來前一天晚上還好好的,沒有任何病症,第二天一大早,發現已經死在豬圈裡了。我媽媽很傷心難過,後來我爺爺來了,對我媽媽說,不需要難過,那是一件好事,因為他算來算去,算到我家那段時間裡會有一個大災難,並預先告訴了我爸爸,要他經常提醒家裡注意安全。因為家裡養的牲口是可以代替主人承擔災難的,因此這頭豬的死就等於幫助家裡消了災。還有一件有趣的事,當年二姑媽的婚事也是因為爺爺算命才談成的。二姑父的老家本來是我家的遠房親戚,二姑父十幾歲到上海學徒,後來他父母決定給他說一門媳婦,因此就請爺爺給他兒子算一下命,爺爺算到二姑父人很聰明,命中運氣很好,因此就提出將我的二姑媽嫁給了這個年輕人。後來二姑媽果然兒孫滿堂,一生幸福。 文革期間,大隊支部書記家砌房子,曾悄悄地請我爺爺為他家的新宅地看了風水。那年頭,看風水被認為是封建迷信,絕不允許,一旦發現,會遭到嚴厲批判,尤其領導幹部會被撤銷職務或受到更嚴厲的懲罰。在那種形勢下,作為一個大隊幹部,能夠請我的爺爺幫這個忙,說明爺爺看風水的水平是被人認可的,並且這個幹部絕對相信爺爺的嘴嚴,口風緊,會保守秘密。以前我曾經想把爺爺的算命技術學過來,但是很可惜,在文革中,紅衛兵抄家時把爺爺的那幾本算命和看風水的書都抄走了,所以沒有能夠留傳下來。 爺爺已經離開我們40多年了。他的一生是辛勞的,也是成功的。他培養了6個子女,有18個孫輩後代。他的子孫們都過得挺好的,很多都繼承了他的優秀品質。小時候我喜歡跟爺爺在一起,喜歡看他做事,聽他說話,言傳身教中,我學到不少道理。他在我的心裡一直有很高的形象。他的很多思想觀點,處事作風和行為方法都深深地影響了我。這應該是他老人家最感欣慰的吧。爺爺永遠活在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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